临走前,季含漪又给了猎户一些银钱。
猎户的妻子胆子很小,一直躲在厨房不怎么出来见人,许是被这么多侍卫吓到了。
猎户见季含漪给了银子,忙又说给一些鱼干和馒头让他们路上吃。
季含漪想着既然要走两天的路,人又多的话,拿一些也好。
王侍卫过来也说带上路上吃有好处。
又说了几句话,这才要走。
王护卫让季含漪坐在小担子上,季含漪摆摆手:“等走不动了再说。”
又问容春能不能走,不能走先坐上去。
容春忙摇头道:“那是给夫......
沈素仪指尖一颤,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肉里。她忽然记起那日老太太坐在紫檀雕花榻上,手里捻着佛珠,声音却比往日清亮三分:“含漪啊,你既知我中风,便该早些说,何必瞒着?倒叫我在鬼门关前转了一遭,反倒想通了许多事。”——那时她只道是老人家劫后余生、心境豁达,如今听江知节一提,脊背竟浮起一层细密冷汗。
她抬眼看向江知节,喉头微动:“郡王……您说五叔没死?可他明明……明明被烧得只剩半截腰带,在西跨院的灰堆里寻出来的。”
江知节垂眸,拇指缓缓摩挲着她腕内细腻皮肤,声音却低沉如弦绷紧:“灰堆里寻出的腰带,是沈肆惯用的松石青云纹,可谁又亲眼见他咽气?那场火,是你大嫂季含漪亲自点的。她若真存了灭口之心,又怎会留你五叔贴身信物在废墟里,还恰好让巡夜婆子撞见?”
沈素仪浑身一僵,嘴唇微微张开,却发不出声。
江知节却已俯身,唇几乎贴着她耳廓,气息温热:“你大嫂点火前,曾单独见过沈老夫人半个时辰。出来时,老夫人眼尾泛红,却不是哭的,是笑的——像守了十年寒窖,终于听见冰裂之声。”
沈素仪脑中轰然一声,仿佛有人拿铜锣在耳畔猛敲。她猛地想起季含漪那日从荣寿堂出来,袖口沾着一点极淡的茉莉香粉——那是老太太年轻时最爱熏的香,自沈肆离京后,荣寿堂便再未燃过此香。而更令她心悸的是,季含漪回房后,竟破天荒地梳妆整整一个时辰,描眉匀粉,簪了支素银衔珠步摇,那是沈肆当年亲手所赠。
“郡王……”她声音发紧,手指无意识揪住江知节衣襟,“您是说……大嫂和祖母……早就知道五叔没死?”
“不止知道。”江知节指尖滑至她颈侧,轻轻一按,似在试她脉搏是否紊乱,“她们还帮着他藏人。你母亲、你两个妹妹,甚至你幼弟沈砚——昨夜我派人查了城门三日进出车马名录,凡载有女眷与六岁以下孩童的车驾,皆绕开了官道,专走北山脚下的野径。那条路尽头,是沈家早已废弃二十年的义庄。”
沈素仪瞳孔骤缩,呼吸一滞:“义庄?可那里……连瓦片都塌了大半!”
“塌的是明面。”江知节唇角微扬,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沈肆任工部侍郎时,曾暗中重修北山义庄地下十二间地牢,砖石夹层中嵌了桐油浸透的柏木板,防潮防火,更防人掘地。你五叔当年替先帝督造皇陵地宫,最擅藏人于‘活棺’之中。”
沈素仪浑身发冷,指尖冰凉。她忽然想起幼时随母亲去义庄祭扫,路过西侧枯井时,脚下青砖竟隐隐震颤,母亲当即攥紧她手疾步离开,还低声斥道:“莫踩那块砖,底下空的。”——彼时她只当是井壁坍塌所致,如今才知,那空响之下,是能藏下整支亲兵的地宫入口。
她仰起脸,眼眶发热:“郡王……您既然全都知道,为何不早些告诉我?”
江知节凝视她片刻,忽而叹了一声,将她鬓边散落一缕青丝挽至耳后,动作轻柔得近乎怜惜:“告诉你,你敢信么?若我说你大嫂烧的那场火,实则是为掩护你五叔假死脱身;若我说你祖母病中清醒,是因服了沈肆特制的‘回春散’,每月三粒,以血养药……你怕是要当我是疯子,转身就跑。”
沈素仪怔住,睫毛轻颤,一滴泪无声滑落,砸在他手背上,灼热。
江知节却未擦,只将她搂得更紧些,声音压得更低:“可现在不同了。你已是我江知节的人,沈家这盘棋,你既是局中子,也是局外眼。你回去,才能替我看见她们不敢露给外人看的破绽。”
她心头一跳,慌忙抬头:“您……让我回去?”
“嗯。”他颔首,指尖点了点她心口,“你今日便回沈府。不必装作不知情,只管去问你大嫂——昨夜她焚香拜的,究竟是哪位菩萨?”
沈素仪一愣:“焚香?”
“寅时三刻,荣寿堂后窗透出青烟。”江知节目光如刃,“她拜的不是佛,是沈肆写给她的密信。信纸用米汤写就,遇香火熏蒸,字迹方显。我派去的人亲眼所见,她烧完信,将灰烬混入供奉观音的净水瓶里,浇了院中那株老梅。”
沈素仪呼吸急促起来,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昨晨情景——季含漪确曾独自立于梅树下,指尖捻着灰白粉末,仰头望天,神情肃穆如临圣谕。她当时只道大嫂忧思过重,如今才知,那灰烬里藏着生死密语。
“那……那我如何问?”她声音发虚,“大嫂心思缜密,我若露了痕迹……”
江知节忽然一笑,从怀中取出一枚赤金镂空缠枝莲纹小盒,打开,内里静静卧着三粒朱砂色药丸,香气清冽中带着一丝苦辛:“这是‘醒神丹’,沈肆秘方改良的。你祖母每日服的‘回春散’,便是以此为基。你带回去,只说是在南山寺求的平安药,孝敬祖母。你大嫂见了,必会多问一句——她认得这药香。”
沈素仪指尖触到冰凉金盒,心口突突直跳:“她……会说什么?”
“她说什么不重要。”江知节合上盒盖,塞进她手中,“重要的是,她会不会趁夜取走一粒,悄悄化水验看成色。若她取了,说明她知道这药与沈肆有关;若她不动,那便是她心虚——怕你察觉,更怕你祖母察觉。”
沈素仪攥紧金盒,指节泛白,忽而咬唇道:“可若……若大嫂真将药取走,又送去给五叔呢?”
江知节眸色一沉,须臾又舒展,抬手捏了捏她脸颊:“那就更好了。药里掺了‘引蝶粉’,遇热则散,三日内,但凡接触过此药之人,袖口、领缘必沾淡青微光,夜行时,引得北山特有的蓝翅蛉虫绕身飞舞——我已命人在义庄十里外布下七处捕蛉网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钩:“沈肆若真在义庄,见了这虫,必会亲自来查。他躲得过千军万马,却躲不过一只小虫。”
沈素仪听得心头发颤,既惧且惊,又有一股隐秘的兴奋窜上脊椎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不再是那个困在闺阁、等着被婚配的沈三姑娘,而是真正握住了刀柄,哪怕刀锋尚钝,却已能划开迷雾一角。
她抬眸,直直望进江知节眼中:“郡王……若我帮您找到五叔,您答应我的事,可还作数?”
江知节静默一瞬,忽而倾身,在她额角印下一吻,极轻,却滚烫:“我江知节说话,向来算数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紧接着是江知节心腹陈砚的低语:“殿下,沈府来人了,说是沈老夫人突发急症,口不能言,四肢抽搐,季少夫人已遣人遍请太医,却无一人敢下针,只道……只道恐是中了蛊。”
江知节眼神骤然锐利如刀,一把扣住沈素仪手腕:“你祖母今晨还吃了一碗燕窝羹?”
沈素仪点头,声音发紧:“是……是大嫂亲手盛的。”
江知节冷笑一声,倏然起身,抓过案上玉佩塞进她手心:“拿着这个,速回沈府。记住,别慌,别哭,只管守在你祖母床前,盯着你大嫂一举一动——尤其是她端药的手。”
沈素仪被他推至门边,指尖攥着温润玉佩,冰凉沁骨。她回头望去,只见江知节立于晨光之中,玄色锦袍衬得身姿如松,面容却沉静得可怕,仿佛一池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她喉头哽咽,终究没再问出口,只用力点头,转身奔出屋外。
晨风卷起她鬓边碎发,掠过耳际时,她恍惚听见江知节在身后低声道:“素仪,活着回来。你若死了,沈肆的命,我便不要了。”
她脚步一顿,未回头,只将玉佩死死按在心口,仿佛那是唯一能镇住狂跳心跳的符咒。
马车驶出勤王府侧门时,沈素仪掀开车帘,见府门前青石阶上,两名侍卫正蹲着逗弄一只蓝翅蛉虫——那虫翼薄如蝉翼,在初阳下泛着幽微青光,正扑棱棱撞向侍卫摊开的掌心。
她猛然放下帘子,胸腔里那颗心,已跳得如同擂鼓。
回沈府的路不过两刻钟,她却觉似过了半生。马车拐进沈家巷口时,她已将金盒藏进贴身小衣夹层,玉佩系在腰间隐秘处,又用胭脂在指尖抹了一道浅痕,待会儿若需拭泪,便只抹此处——泪痕必带胭脂红,不似寻常悲恸。
车停稳,她扶着丫鬟的手下车,抬头便见沈府大门紧闭,门环上竟悬着一串褪色桃木符,符纸边缘焦黑,显然是匆忙焚烧后hastily糊上的。
她心头一凛,脚步却未停,径直穿过垂花门。
穿堂风掠过,拂起她裙裾,也送来一丝极淡的、混合着艾草与腐梅的甜腥气——正是昨日季含漪焚香时飘出的味道。
沈素仪脚步微滞,随即加快,直奔荣寿堂。
堂内烛火通明,却静得诡异。几个老嬷嬷跪在角落,头埋得极低,连呼吸都屏着。季含漪坐在床畔绣墩上,正低头缝补一件旧褙子,针线细密,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。她指尖捻着的丝线,是罕见的靛青色,与沈素仪记忆中沈肆常穿的常服颜色一模一样。
沈素仪深吸一口气,缓步上前,福身行礼:“大嫂。”
季含漪抬眸,眼底血丝密布,却朝她温和一笑:“素仪来了?快来看看祖母。”
沈素仪走近床榻,只见沈老太太双目紧闭,面色灰败,唇角歪斜,涎水正顺着下颌缓缓流下,浸湿了枕上绣着的并蒂莲。可就在她目光扫过老太太左手时,心口猛地一撞——那枯瘦如柴的手背之上,赫然浮着三枚极淡的青色斑点,形如蝶翼,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她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
季含漪忽然搁下针线,取过旁边青瓷碗,舀起一勺浓黑药汁,柔声道:“祖母,该喝药了。”
沈素仪眼睁睁看着那药匙凑近老太太唇边,就在即将触到的刹那,老太太眼皮猛地一颤,浑浊的眼珠竟费力地、极其缓慢地转向了她,瞳孔深处,竟掠过一丝清醒到令人心悸的光。
紧接着,老太太喉头艰难滚动,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嘶哑气音:
“……药……素仪……”
沈素仪浑身血液骤然冻结。
季含漪笑容未变,手却极快地收回药匙,用帕子慢条斯理擦净匙面,才转头看向沈素仪,声音依旧温婉:“素仪,祖母许是想你了。你来喂吧。”
沈素仪僵立原地,指尖冰凉,掌心却已全是冷汗。
她看着季含漪递来的药匙,那漆黑药汁表面,正悠悠浮起一星极淡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青芒——
像一只刚刚破茧的蝶,正悄然振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