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含漪寻常抱宜姐儿,若是站着,一刻钟便抱不住了,翠娘却抱了这么一路。
再有,宜姐儿虽说寻常不认人,旁边的侍卫也想来帮忙,但宜姐儿估计是觉得侍卫身上的味道不喜欢,侍卫才接手过去,宜姐儿就拱着身子要往翠娘怀里去。
容春状态也不好,翠娘没法子,硬生生抱了一路、
最后还是季含漪瞧不下去,抱着宜姐儿坐在小轿上。
其实那小轿坐起来并不是很稳,摇摇晃晃的,季含漪还有点担惊受怕,宜姐儿却高兴的咯咯直笑。
这会儿季含......
崔氏手一抖,茶盏险些脱手,指尖泛白攥紧青瓷边沿,指节处沁出薄汗。她强自镇定,垂眸掩去眼底惊疑,只低声道:“王爷此言……当真?”
勤王将信缓缓推至案前,信封上朱砂印迹未干,是宫中密报特有的暗红火漆。他并未拆开,只用拇指按在封口处,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崔氏微颤的睫毛:“本王昨夜得报,京郊三十里外的云崖寺后山,有与沈世子身形、步态、左耳旧疤皆吻合之人,于寅时三刻独行入林。寺中僧人供称,此人腰悬沈家旧制玉珏,背面刻‘肆’字小篆——你可知,沈世子幼时坠马,左耳后曾被碎石划开一道寸许深口,愈后结痂成月牙形旧痕?”
崔氏喉头一紧,指甲掐进掌心,却不敢抬眼。她当然知道。那道疤是沈肆十二岁护她挡下疯马踢踹时留下的,血糊了她半张脸,她亲手替他敷药,还偷偷藏起那片染血的纱布,压在妆匣最底层三年。可此刻她不能说。
她只微微侧身,露出袖口半截素白中衣——那是沈夫人临行前亲手为她缝的,针脚细密,领口内衬绣着极淡的兰草纹,只沈家女眷才懂的记号。她声音压得极轻,却字字清晰:“王爷恕罪,妾身……不知。”
勤王眸光微凝,忽而一笑,竟伸手端起崔氏面前那盏已凉的茶,慢条斯理吹开浮沫,啜了一口:“沈夫人走时,可曾留话?”
崔氏心头一跳。沈夫人走前夜,确曾密召她至佛堂,递来一只沉甸甸的紫檀匣,匣中非金非玉,只一叠泛黄纸页,最上一页墨迹淋漓:“若勤王至,言‘云崖雪未消’,即开匣第三层,取青笺焚之。”——可如今勤王亲至,开口便是“云崖寺”,雪未消?她脑中电转,指尖悄然摸向腕间银镯,内壁凹痕尚存,那是沈夫人亲手刻下的三道浅痕,对应匣中三层机关。
她垂首,嗓音微哑:“五婶只说,老太爷病重,需她亲侍汤药,若无急事,莫遣人去江陵扰他清静。”
勤王搁下茶盏,瓷器磕在紫檀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忽然倾身向前,袖口掠过案几,震得信封一角微扬,露出内里半页纸角——那纸上墨迹竟与崔氏腕上银镯内壁刻痕走势分毫不差!崔氏瞳孔骤缩,几乎要失声。
“本王倒觉得,”勤王声音低沉如古井,“沈夫人未必在江陵。”
崔氏猛地抬眼,撞进勤王眼中。那双眼里没有试探,没有威压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,仿佛早已看透她袖口微湿的冷汗,看透她腕下银镯里藏着的、足以掀翻整个沈府的密钥。
就在此时,外头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,一名青衣小厮踉跄闯入,额角带汗,扑通跪倒:“禀王妃!三姑娘……三姑娘她、她晕倒在垂花门了!”
崔氏霍然起身,裙裾扫翻茶盏,茶水泼湿勤王袍角。她顾不得赔罪,转身便往外奔,发间金簪晃得刺眼。勤王却未动怒,只慢悠悠掏出帕子,擦净袍上水渍,目光追着崔氏背影,直至她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,才对身边长随颔首:“传周世安,半个时辰后,沈府西角门见。”
垂花门内,沈素仪果然软在青砖地上,面色惨白,鬓发散乱,手中紧攥一方素帕,帕角沾着几点暗红——是血,不是泪。崔氏蹲下身去扶,指尖触到她后颈一片黏腻,掀开碎发,赫见一道新结的血痂横贯颈侧,皮肉微翻,分明是昨夜挣扎时被硬物刮破的。
“姐姐……”沈素仪眼皮颤动,气若游丝,“我梦见五叔了……他站在井边,手里拎着灯笼,火光映着他的脸……可他的影子……影子是歪的……”
崔氏心头一凛。沈府老井井壁青苔常年不生,唯独西北角那口废井,因地势低洼,每逢阴雨便渗出腥涩地下水,井沿石缝里总洇着一圈暗红锈迹——沈肆幼时最爱蹲在那里捉萤火虫,常把灯笼倒扣在井口,火光透过薄纸,在井壁投下扭曲晃动的影。可那影子从不会歪。井壁是直的。
除非……有人站在井外斜坡上,俯身向下照。
崔氏喉头发紧,正欲追问,沈素仪却突然死死攥住她手腕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:“姐姐!郡王……郡王让我打听五婶去向!还说……还说若问出来,就放烟花……”她声音陡然拔高,又戛然而止,眼神涣散地望向垂花门顶的雕花,“那烟花……是不是和五叔书房里那幅《寒江独钓图》上的焰火一模一样?画上渔翁竿尖悬着的那点朱砂……”
崔氏浑身血液瞬间冻住。
《寒江独钓图》是沈肆亲笔,挂在他书房十年,无人知晓画中玄机——唯有沈家人知,那渔翁钓竿并非竹制,而是以极细金丝缠绕松枝所绘,金丝末端隐没于画轴夹层,牵动机关,可启书房密室。而画上朱砂一点,实为密室入口枢钮,需以特制铜匙、按子午卯酉四时方位旋转三圈方能开启。那铜匙,沈肆失踪前夜,亲手交给了沈夫人。
沈素仪还在喃喃:“郡王说……烟花一响,他就来提亲……可五叔的密室钥匙……在五婶手里……”
崔氏猛地闭眼。原来如此。勤王不是来寻沈肆,是来逼沈夫人现身。而沈素仪这枚棋子,从昨夜被诱入郡王府起,便成了撬动整个沈府的支点——她看见的“五叔幻影”,是江知节命人假扮;她颈上“挣扎伤痕”,是郡王府暗卫刻意所为;甚至她口中那幅画,江知节必然早已调阅过沈府旧档,连画轴尺寸都烂熟于心。
可江知节千算万算,漏了一处。
沈素仪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肩头耸动,唇边溢出一线猩红。崔氏慌忙掏帕擦拭,却见那帕子背面,竟用极淡的靛青丝线,绣着一朵半开的玉兰——正是沈夫人贴身侍女青梧独有的绣法。青梧半月前随沈夫人离京,绝不可能回来给沈素仪绣帕!
崔氏指尖冰凉,缓缓翻转帕面。
帕角内衬,一行蝇头小楷墨迹未干:素仪所言烟花,乃引蛇出洞之饵。五婶未赴江陵,已携老太爷避入云崖寺地宫。地宫入口,藏于沈肆书房《寒江独钓图》之后。切记,青梧未离京,此刻正守在西角门第三棵槐树下,持此帕为信。
落款无名,唯有一枚淡得几乎透明的梅花印——沈夫人用二十年的胭脂膏子调制的印泥,遇水即化,唯余幽香。
崔氏攥紧帕子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西角门第三棵槐树……那是沈肆少年时练剑之处,树根盘结处,确有一块松动青砖。她曾陪他挖过三次,只为找他埋下的“十年之约”铁盒,却从未发现砖下另有乾坤。
她缓缓起身,将沈素仪交予闻讯赶来的婆子,自己整了整鬓发,转身走向西角门。晨光斜照,槐影婆娑,第三棵树下空无一人。崔氏驻足,目光扫过树干——树皮皲裂处,新刻一道浅痕,形如弯月,恰与沈肆耳后旧疤同向。她指尖抚过那道痕,忽觉树皮微动,轻轻一按,脚下青砖无声下沉半寸。
树影晃动间,青梧从槐树后转出,素衣荆钗,面容平静如古井。她递来一个油纸包,打开是几块蜜渍梅子,酸得崔氏舌尖发麻。青梧低语:“夫人说,郡王要的不是烟花,是火种。云崖寺地宫深处,存着先帝密诏与沈氏三代军械图谱。若勤王强行破门,地宫自毁,诏书图谱皆成灰烬。夫人愿以己身为质,换沈府上下百口性命周全——但须得郡王亲至地宫,亲手接过诏书,方为真信。”
崔氏喉头哽咽,却听见身后传来靴声。回头望去,江知节立在甬道尽头,玄色锦袍曳过青砖,腰间悬着的,正是沈肆当年赠予沈夫人的那柄玲珑短匕——鞘上镶嵌的七颗南珠,少了一颗。
青梧忽而笑了,将一枚温润南珠塞进崔氏掌心:“夫人说,郡王匕首缺的那颗珠子,该补上了。”
崔氏低头,掌中南珠莹润生光,内里竟有细若游丝的暗红血线蜿蜒,如活物般微微搏动。她猛然抬头,青梧已退入槐影,唯余一缕幽香浮动,与沈夫人惯用的胭脂香一模一样。
江知节走近,目光掠过崔氏掌心南珠,笑意渐深:“王妃似乎很累?”
崔氏将南珠攥进掌心,尖锐棱角刺得皮肉生疼。她抬起脸,眼尾泛红,却含着一丝江知节从未见过的、近乎悲壮的清明:“郡王方才说,要亲眼见五婶一面?”
江知节颔首,指尖漫不经心抚过腰间匕首:“自然。既是提亲,总得拜见岳母。”
崔氏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极轻,却像冰锥凿开春水:“好。那便请郡王随我来。”她转身,裙裾拂过青砖,步履沉稳如赴战场,“不过郡王得答应我一件事——您踏进沈府书房之前,得先饮下这杯茶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青釉小盏,盏中茶汤澄碧,浮着几片新摘的玉兰花瓣。花瓣舒展,脉络清晰,每一片叶脉尽头,都缀着一点朱砂——与《寒江独钓图》上渔翁钓竿尖那点朱砂,分毫不差。
江知节眸光一闪,笑意未达眼底:“这是?”
崔氏举盏,茶汤微漾,朱砂点随波轻颤:“五婶离京前,亲手焙的玉兰茶。她说,郡王若真心求娶,便该饮尽此盏,以证诚意。”
风过槐林,沙沙作响。江知节望着那盏茶,忽然想起昨夜沈素仪枕畔未干的泪痕,想起勤王袖口那抹未拭净的茶渍,想起云崖寺后山松林里,那个“沈肆”身影转身时,左手小指异常僵直的弯曲弧度——真正的沈肆,右撇子,左手小指三年前断骨未愈,永远无法自然弯曲。
他缓缓伸出手,指尖将触未触盏沿。
崔氏屏住呼吸,腕间银镯内三道刻痕灼烫如烙铁。
就在此时,沈府东角忽有烟花爆裂之声炸响,赤红流光撕裂晨空,正正悬停在沈肆书房飞檐之上——那光芒形状,赫然是一尾跃出水面的金鳞鲤,鲤口大张,衔着一点朱砂。
江知节的手顿在半空。
崔氏终于垂眸,掩去眼中翻涌的潮水。她知道,那不是沈素仪放的烟花。
那是沈夫人在云崖寺地宫深处,以百年沉香混着朱砂粉末,点燃的引路香。
香燃三柱,火光成鲤,便是地宫密门开启的时辰。
而此刻,距离勤王与周世安约定的半个时辰,还剩二十七息。
江知节终究收回手,笑意清浅:“既然是沈夫人所赐,本王自当敬饮。”他接过青釉盏,仰首饮尽。茶入喉,清冽甘甜,尾韵却泛起一丝极淡的苦涩,如陈年药渣。
崔氏望着他喉结滚动,忽然福身,深深一礼:“妾身代五婶,谢过郡王厚意。”
江知节放下空盏,指尖不经意擦过崔氏腕间银镯,触到那三道刻痕的凸起,眸色微沉。他转身欲走,却听崔氏在身后轻声道:“郡王且慢。五婶另有一物,托我转交。”
她摊开手掌,掌心静静卧着一枚铜匙,匙身斑驳,刻满细密云纹——正是开启《寒江独钓图》密室的那把。
江知节终于变了脸色。
崔氏却已敛袖转身,声音轻如叹息:“地宫门开,只等郡王一人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抬眸直视江知节双眼,“郡王可敢独自赴约?若带兵卒入内,地宫自毁,诏书图谱,连同五婶与老太爷,尽数化为齑粉。”
晨光刺破云层,泼洒在两人之间。江知节沉默良久,终于抬步,玄色袍角掠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嫩草,一步一步,走向沈肆那间尘封已久的书房。
崔氏立在原地,直到他身影消失于回廊尽头,才缓缓摊开另一只紧握的拳头。
掌心,是半片被血浸透的玉兰花瓣。
花瓣背面,一行血字力透纸背:地宫无门,唯心可入。肆在,素仪在。
风起,卷走那半片花瓣,飘向云崖寺方向。
寺中古钟,正撞响第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