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篷内翠娘刚给宜姐儿喂了奶,容春也给宜姐儿换了尿布,宜姐儿正在铺的那一块兽皮上乱爬。
显然精神头极好,丝毫没有想睡的意思。
季含漪也是无奈,身上累的不行,将宜姐儿搂进怀里,哄了好一会儿才将宜姐儿哄睡着。
其实宜姐儿也好哄入睡,宜姐儿本就是性子极好的孩子,只要不是饿着了,几乎不会大喊大闹,她甚至好似能感受到娘亲的疲惫。
在季含漪说累了的时候,宜姐儿居然就安安静静的趴在娘亲的怀里入睡了。
季含漪闭着眼睛......
沈素仪指尖微微发凉,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,却浑然不觉疼。她盯着江知节那双沉静如潭的眼,忽然觉得昨夜那温存缱绻的指尖、低语呢喃的耳畔、胸膛上安稳的心跳,此刻都像隔着一层薄雾,模糊而不可靠。
“五叔……”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喉头滚了滚,才续上,“五叔若活着,那季含漪岂不是……”
话未说完,她猛地顿住,脸色霎时白了一分。
江知节不动声色地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青丝拨至耳后,指尖在她耳垂处轻轻一压,语气却愈发柔和:“沈三姑娘不必急着下定论。我只问你一句——若沈老太太真知道五老爷尚在人世,她为何不声张?为何不寻?反而闭门谢客,连灵堂都撤了?”
沈素仪怔住。
是啊……若五叔没死,老太太怎会不哭不闹不寻不问?反而像卸下千斤重担般,日日念佛吃斋,面色红润,连咳嗽都少了。可若她不知情,又怎会从悲恸欲绝骤然转为心安理得?这中间断然缺了一环,缺一个能让她信服、能让她闭嘴、能让她甘愿沉默的凭据。
她抬眸,声音微颤:“郡王的意思是……季含漪告诉了老太太?可她若真知道五叔活着,又何必瞒着旁人?她不是最恨五叔么?”
江知节唇角微扬,似笑非笑:“恨是恨,可若恨里掺了怕,怕里又裹着利,那恨便不再是恨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针,缓缓刺入沈素仪眼底:“沈三姑娘,你可还记得,季含漪中风前一日,曾亲自去城西慈济庵上香?回来的路上,马车在半道坏了,她遣了贴身嬷嬷回府取备用轿子,自己却留在原地等了足足半个时辰。”
沈素仪一怔,下意识摇头:“我……未曾听说。”
“自然不会有人告诉你。”江知节轻声道,指尖已从她耳垂滑至颈侧,摩挲着那一小片细嫩皮肤,“可慈济庵的香火簿上,记着季含漪那日捐了三百两银子,供奉的是‘平安长生灯’。灯主名讳,写的是‘沈肆’二字。”
沈素仪如遭雷击,浑身一僵。
沈肆。
那个被全京城认定早已曝尸荒野、尸骨无存的沈家五老爷。
那个连灵位都摆在宗祠最末排、蒙着黑布、连香火都不让点的“亡魂”。
季含漪竟敢以他的名义点长生灯?
她不是恨他入骨,不是亲手将他推入死地,不是连他死后都要踩上一脚、让整个沈家都背负“谋逆附逆”的污名么?
可长生灯……是求生,不是祈死。
是盼归,不是送葬。
沈素仪只觉得胸口堵得发闷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她下意识抓住江知节的袖口,指甲几乎要嵌进锦缎里:“那……那季含漪她……”
“她怕。”江知节终于收了那点浮于表面的温柔,声音冷了几分,却更显笃定,“她怕沈肆活着回来,怕他揭穿当年通州盐引案的真相,怕他手里攥着的那本账册,不止写着户部侍郎的名字,还写着勤王府西角门进出的七十二次记录。”
沈素仪瞳孔骤然一缩,手指瞬间松开,整个人往后缩了缩,脊背抵在床柱上,嘴唇微微发抖。
勤王府。
西角门。
七十二次。
她虽未亲见,却听过大嫂与五婶私下议论过——三年前户部清查盐引亏空,牵出一桩大案,涉案官员十余人,皆被判流徙或斩监候,唯独勤王府一位远房表亲,只被罚俸半年,照旧出入宫禁。当时众人还道是皇上念及旧情,如今再听江知节口中吐出“七十二次”,她脑中轰然一声,仿佛有根线猝然绷断,牵出无数蛛网密布的暗影。
原来……原来季含漪不是不怕沈肆死,她是怕他不死。
怕他活着回来,把整座勤王府连根拔起。
而她季含漪,不过是悬在刀尖上的一枚棋子,一边是沈家覆灭的深渊,一边是勤王翻手为云的权柄——她选了后者,便只能咬牙撑着,用病弱之躯演完这场丧夫失子的苦情戏,再悄悄燃起一盏无人知晓的长生灯。
沈素仪喉间发干,嗓音嘶哑:“那……那老太太呢?她若知道季含漪这般做,岂不是更该……”
“更该如何?”江知节打断她,眼神幽深如古井,“沈老太太活到七十三岁,亲手送走三任丈夫、两个儿子、四个孙子。她早就不信眼泪,只信结果。若季含漪能保沈家血脉不绝、爵位不失、女眷不沦为官奴,那她便是沈家的功臣;若她保不住,那她就是沈家的罪人——老太太心里清楚得很,只是不愿撕破脸罢了。”
他俯身靠近,气息拂过沈素仪额角:“所以沈三姑娘,你大嫂说唐家后日来提亲,是真的么?”
沈素仪心头一紧,下意识点头,又慌忙摇头:“我……我并未应下!我只说要再想想!”
“想想?”江知节低笑一声,却不带温度,“沈家如今只剩三个姑娘,两个妹妹尚在闺中,未及议亲,你大嫂若真想攀唐家这门高枝,怎会不先替她们打算?偏要急着把你推过去——唐家二公子去年刚被革了举人功名,因在酒楼当众殴打同窗,致人瘫痪,至今未判。这样的人家,你大嫂却说是‘根基深厚,不重虚名’,你信么?”
沈素仪脸色惨白。
她信。
从前她信。
可此刻,她看着江知节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,忽然不敢信了。
她想起昨夜五婶来她房中,一面替她理衣襟,一面叹息:“三丫头,你也别怪大嫂心急。唐家那边说了,若再拖,便要另择人选。咱们沈家如今……怕是经不起再拖了。”
那时她只当是家道中落、人心惶惶。
可如今听江知节一言,五婶那声叹息,竟像裹着冰碴的糖霜,甜得瘆人。
“郡王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大嫂她……是不是也知道什么?”
江知节没答,只伸手抚过她微凉的后颈,力道轻缓,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:“沈三姑娘,你既已信我,便该明白,有些事,不是你愿不愿听,而是你不得不听。”
他稍顿,目光如刃:“你大嫂并非急着嫁你,她是急着——替沈家留一条活路。”
“唐家背后,站着刑部左侍郎陈砚之。此人,是我父王门下最锋利的一把刀。”
沈素仪呼吸一滞。
陈砚之。
那个在沈肆案卷上亲笔批下“证据确凿,依律当斩”的陈砚之。
那个在朝堂上厉声驳斥沈老首辅“徇私枉法、包庇逆臣”的陈砚之。
他怎会……怎会与唐家扯上关系?又怎会……愿意保沈家?
江知节看她神色剧变,终于松开手,起身踱至窗边。晨光初透,映得他半边侧脸轮廓分明,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阴翳:“沈三姑娘,我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沈素仪屏住呼吸,心跳如擂鼓。
“第一,你今日回去,照常赴约,让唐家抬着八抬大轿接你过门。从此你是唐家妇,沈家荣辱与你无关,我也再不会多看你一眼。”
“第二,”他转身,目光沉沉锁住她,“你随我去一趟沈府。”
沈素仪一怔:“去沈府?可……可大嫂说,父亲灵堂已撤,府中不迎外客……”
“不是去灵堂。”江知节淡淡道,“是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母亲。”
沈素仪浑身一震,几乎从榻上跌下来。
“我……我母亲?可她不是随祖母去了江陵?”
江知节望着她,一字一句,清晰如刀:“你母亲从未离开京城。她就在沈府后巷第三进院,那间常年锁着、连扫洒婆子都不许靠近的佛堂里。”
沈素仪眼前发黑,耳边嗡嗡作响。
佛堂。
那间她幼时偷溜进去过一次、被母亲罚跪两个时辰、说“里面供的是不能见光的菩萨”的佛堂。
那扇朱漆剥落、铜环锈蚀、门缝常年渗出淡淡沉香味的佛堂。
她记得那味道,像陈年血痂混着檀灰,又甜又腥。
她记得母亲每次从那佛堂出来,指尖都泛着青白,眼神空得吓人。
她以为母亲是在为父亲抄经祈福。
原来……原来那里面供的,根本不是菩萨。
是沈肆。
是那个被钉在耻辱柱上、被全天下唾弃的“逆臣”五叔。
是那个……或许根本没死的沈肆。
江知节已走到她面前,弯腰,直视她惊惶失措的眼睛:“你母亲知道他活着。你祖母知道他活着。季含漪知道他活着。而你大嫂……”他顿了顿,笑意微冷,“她正拿着你母亲的命,逼你点头嫁进唐家。”
沈素仪身子晃了晃,喉头涌上一股腥甜,眼前阵阵发黑。
她扶着床沿,指甲深深抠进木纹里,指节泛白:“……为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你是沈家唯一还能走动的姑娘。”江知节声音低沉,“你大嫂不敢动你两个妹妹,怕惹人疑心;不敢动你祖母,怕她一口气上不来;不敢动你母亲,怕她真的疯了——所以,她只能拿你开刀。”
“而你,”他指尖轻轻擦过她眼角将落未落的一滴泪,“昨夜把自己给了我,便注定不能再回头。”
沈素仪猛地抬头,泪眼朦胧中,只看见江知节眼中没有怜惜,没有温情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,倒映着她狼狈不堪的倒影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她不是他的心上人。
她是他的棋子。
一枚被精心挑选、亲手染脏、再牢牢攥在掌心的棋子。
可那又如何?
她已无路可退。
她若不去唐家,母亲便会死在那间佛堂里;
她若不配合勤王府,沈家满门便会在太后下葬当日,以“藏匿钦犯、欺君罔上”之罪,尽数押赴西市;
她若不帮江知节找到沈肆,那盏长生灯便会熄,而沈肆,便再也不会回来。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最后一丝犹疑已碎成齑粉。
她抬起手,主动握住江知节的手腕,指尖冰凉,却稳得惊人:“郡王……何时动身?”
江知节眸色微深,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。
不是敷衍,不是诱哄,而是猎手看到困兽终于踏入陷阱时,那一瞬的满意。
他反手扣住她的手指,十指相扣,力道不重,却密不透风:“即刻。”
门外忽传来极轻的叩门声。
“王爷,沈府那边传了消息。”是方才守门那小厮的声音,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,“沈老太太今早醒了便念了三遍《金刚经》,随后吩咐厨房备素斋,说要……祭五老爷。”
江知节笑意加深,侧首对沈素仪低语:“听见了?你祖母,也在等你回去。”
沈素仪没有应声。
她只是慢慢站起身,赤足踩在微凉的地砖上,任晨光勾勒出她单薄却挺直的肩线。
她走到妆台前,打开那只描金嵌螺钿的妆匣,取出一方素白帕子,仔细叠好,塞进袖中。
那是昨夜她落下的泪痕,也是她最后一点少女心事。
她不会再用了。
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决绝的脸。
沈素仪抬手,用指尖蘸了胭脂,在唇上重重抹开一道猩红。
像一道未愈的伤口,也像一道歃血为盟的契印。
江知节静静看着,直到她转身,才伸出手,替她将最后一缕乱发挽至耳后。
动作轻柔,一如昨夜。
可沈素仪知道,那指尖之下,再无温度。
只有算计。
只有权衡。
只有生死一线的博弈。
她抬眸,迎上他的视线,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:“郡王,我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讲。”
“待会儿进沈府,若见了我大嫂……”她顿了顿,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笑,“请让我,亲手端茶。”
江知节眸光一闪,随即颔首:“好。”
窗外,一只白鸽掠过檐角,翅尖掠过初升的日光,振翅飞向沈府方向。
而沈府后巷第三进院,那扇朱漆斑驳的佛堂门内,一盏长明灯焰微微摇曳。
灯下蒲团上,端坐一人。
玄色僧衣,灰白长发,面容枯槁,却在听见远处鸽哨声时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眼,沉静如古井,却亮得骇人。
仿佛一柄尘封三十年的剑,终于等到了出鞘的时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