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含漪听到声音,此时已经想明白了。
应该是受伤的狼受到了惊吓四处逃走,发出来的动静让勤王的人注意到,又正好撞上了。
王侍卫显然也没想到竟然阴差阳错的将勤王的人引了过来。
本来刚才还算镇定的王侍卫,额间也不由缓缓落下一滴冷汗。
此刻只能屏住呼吸。
火光一直在周围的不远处来来去去,甚至在某一个时刻,那火光离季含漪这边的地方仅仅只有两三丈的距离。
只是她们的地方的确隐蔽,根本没有被那些人察觉。
此刻早已是后半......
崔氏怔在原地,望着唐晟转身离去的背影,竟一时忘了言语。那身月白锦袍被廊下穿堂风拂得微扬,背影挺直如松,却透着一股被抽去筋骨般的寂然。他连匣子都未接,只留下一句“得偿所愿”,便似将三年来压在心底的那朵朝花,轻轻放回了春泥里,不争、不怨、不扰。
方嬷嬷从屏风后转出,低声道:“这唐大公子……倒是个真君子。”
崔氏喉头一哽,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,才没让眼眶热起来。她强自稳住声线:“是啊,真君子。可咱们沈家,却养出了个……”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,只抬手示意婆子将那匣百年参收好,又问:“唐家聘礼,如何处置?”
“已按规矩入库,只记‘暂存’二字,未入正册。”方嬷嬷顿了顿,“唐家人走时,我让门房悄悄塞了五十两银子,说是给车马添些茶水钱——他们推了三回,最后收了,却把银子原封不动压在门房案上,只留了句‘唐家不取沈家一文羞辱之资’。”
崔氏闭了闭眼,心头像被钝刀子割开一道口子。不是恼,是痛——为沈素仪痛,更为沈家痛。一个姑娘家,能把齐州唐家这样体面人家的诚意,碾成碎雪,还浑然不觉自己早已站在悬崖边沿,只当底下是软云铺就的坦途。
她忽然想起沈素仪方才在杂屋中哭喊的那句:“南山郡王最晚明日就要来提亲了。”
——明日?太后出殡之日?
崔氏猛地睁眼,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她转身就往杂屋去,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。方嬷嬷紧随其后,裙裾扫过青砖,沙沙作响,像春蚕啃食桑叶,细密而焦灼。
推开杂屋门,沈素仪仍被捆在旧竹席上,头发散乱,脸颊沾着灰,可一双眼睛亮得骇人,竟真有几分破釜沉舟的疯劲儿。
“大嫂!可是南山郡王来了?”她急切地仰起脸,腕上麻绳勒出深红血痕,却毫不在意,“快替我解绑,我要梳妆!他若见我这般模样,定要心疼的!”
崔氏没应她,只盯着她颈侧——那里有一道极淡的、指甲盖大小的朱砂痣,形如半枚弯月。从前沈素仪总用胭脂遮掩,今日被汗水洇开,才露了出来。
方嬷嬷也看见了,呼吸一滞。
崔氏缓缓蹲下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钉:“三姑娘,你可知南山郡王生母是谁?”
沈素仪一愣,下意识道:“是……是先帝庶妹,嘉宁长公主。”
“那嘉宁长公主,闺名可是‘沈沅’?”崔氏盯着她眼睛,不放过一丝波动。
沈素仪瞳孔骤缩,嘴唇微张,却发不出声音。
崔氏却已站起身,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尘:“嘉宁长公主,是老太太嫡亲的妹妹。你母亲当年,便是因与长公主私交过密,替她藏了一封密信,才被逐出沈家。那封信里写的,正是勤王生母——如今的太后,曾于潜邸时,以巫蛊之术魇镇当时尚为皇子的先帝。”
屋内霎时死寂。
连窗外掠过的雀鸣都停了。
沈素仪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,嘴唇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。她想摇头,可脖子僵硬得动不了;她想尖叫,喉咙却被什么堵得严严实实。那晚南山郡王伏在她耳边喘息时低语的那些话,此刻全化作冰锥,一根根扎进她耳膜——
“你沈家不敢认你,我偏要认你……你身上流的,是嘉宁长公主的血,更是勤王的表妹……你怕什么?”
原来他早知。
他根本不是倾心于她,而是把她当一枚活的印鉴,一枚能撬动沈家、刺向勤王、再反手摁进太子喉管的印鉴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知道……”她终于挤出几个字,嘶哑如破锣。
“因为五婶的信,昨日就到了。”崔氏垂眸看着她,“信里说,嘉宁长公主临终前,将当年所有密档,尽数交予南山郡王。其中一份,便是你母亲代藏信件的抄录本——上面清清楚楚写着,你母亲签字画押,证明此信确系嘉宁长公主亲手所封。”
沈素仪眼前一黑,险些晕厥。
方嬷嬷冷笑一声,上前一步,俯身捏住她下巴,力道狠得指节发白:“三姑娘,你以为南山郡王为何偏偏挑中你?就因为你这张脸,像极了当年的嘉宁长公主?还是因为你姓沈,是沈家唯一还活着的、能与长公主血脉挂钩的姑娘?”
沈素仪浑身筛糠般抖起来,眼泪混着灰扑扑的汗滚落,砸在竹席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”她喃喃,“他说他爱我……他说他等我三年了……”
“等你三年?”方嬷嬷嗤笑,“他三年前才被封郡王,此前一直在西北军中效力,连京城都不曾踏足半步。你倒是说说,他如何等你?”
沈素仪猛地抬头,目光涣散:“那夜……那夜他说他见过我……朝花节……”
“朝花节那年,南山郡王人在凉州。”崔氏平静接话,“五婶信里写得明白:他三月离京,九月方返,中间七个月,从未回过京城。”
沈素仪如遭雷击,整个人瘫软下去,只剩胸膛剧烈起伏。
崔氏却不再看她,转身朝外走,裙摆划过门槛,冷声道:“方嬷嬷,把人挪到佛堂东厢。锁死门窗,每日两餐,清水白粥,由你亲自送去。若她开口求见南山郡王,或提半个‘提亲’的字,便立刻剪断她舌尖。”
方嬷嬷躬身:“是。”
崔氏脚步未停,只留下最后一句:“还有——去请大夫,给她瞧瞧身子。若已有身孕,用药保胎;若尚未怀上,即刻下避子汤。沈家的女儿,绝不能生下一个来路不明的郡王之子。”
这话落下,杂屋门“哐当”一声被关死。
沈素仪蜷在竹席上,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,忽然爆发出一阵凄厉哭嚎,撞得四壁嗡嗡作响。可那哭声很快被堵住——方嬷嬷命人塞了块浸了苦药汁的布巾进她嘴里。
苦味汹涌灌入口腔,她呜呜挣扎,眼泪鼻涕糊了满脸。
而就在她被拖离杂屋的同一刻,沈府西角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。
一个裹着靛青斗篷的女子闪身而入,兜帽压得极低,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。她避开巡院婆子,熟稔地穿过假山石径,直奔佛堂而去。守在佛堂门口的两个粗使婆子见了她,非但未拦,反而垂首退至墙根,如同两尊泥塑。
女子掀开兜帽,露出季含漪那张素净却沉静的脸。
她并未去东厢,而是径直进了佛堂正殿。
佛龛前香烛未熄,青烟袅袅。季含漪跪在蒲团上,对着那尊送子观音深深叩首,额头触地,久久未起。
良久,她才缓缓直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——正是沈肆昨夜托崔锦君转交、她今晨刚拆阅的那封。
信纸已被摩挲得微微发软。
她摊开信,指尖抚过最后一行字:“……漪儿,若见此信,勿忧。我已遣人暗护你左右。唯有一事相托:佛堂供桌第三格暗匣,藏有嘉宁长公主手札一卷。若南山郡王果真明日来提亲,你需于午时三刻前,将手札第三页‘庚戌年三月廿二’一段,抄录三份,分别置于:勤王府西角门石狮左眼、太子府垂花门铜环内侧、秦王府后巷槐树洞中。”
季含漪合上信,抬眼望向观音低垂的眼睑。
观音嘴角似有极淡笑意。
她忽而笑了,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地。
随即起身,走到供桌前,伸手探入第三格木板内侧——指尖触到一处微凸的榫卯。她拇指按住凸点,逆时针旋了半圈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整块木板向内滑开,露出一个深约三寸的暗格。
格中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绢册,封皮无字,只以靛蓝丝线细细缠绕。
季含漪解开丝线,展开册页。
墨迹如新,字字凌厉如刀——
庚戌年三月廿二,勤王生母,以赤练蛇血混入先帝药引,致其夜夜梦魇,肢颤不能持箸。吾亲验蛇蜕七枚,藏于西苑枯井第三块青砖之下。
季含漪指尖一顿。
赤练蛇……勤王府西角门石狮左眼,恰为赤铜所铸,日晒雨淋,铜绿斑驳,唯独左眼处光洁如新——因那铜眼内部,被匠人刻意铸成中空,每逢暴雨,必有暗渠积水,经年累月,铜锈蚀尽,露出内里赤红胎铜。
她合上手札,重新缠好丝线,将暗格复位。
转身时,佛堂门帘被人掀开。
沈肆站在帘外。
玄色常服,未戴冠,几缕乌发垂在额角,眉宇间倦意浓重,可那双眼睛,却像淬了寒星的剑锋,直直落在她身上。
季含漪未惊,只将手中绢册往袖中一拢,福身:“夫君怎么来了?”
沈肆跨步而入,反手阖上门。门轴轻响,隔绝了整个喧嚣人间。
他走到她面前,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细小的颤动。然后,他忽然抬手,极其缓慢地,用指腹擦过她右颊——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察的、指甲划出的浅痕。
“谁碰的?”他声音哑得厉害。
季含漪摇头:“自己不小心蹭的。”
沈肆没信,却也没再问。他只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,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一只蝶。
“太后棺椁巳时出宫,勤王必然现身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已令崔锦君调两千禁军,分作三股,一股守皇陵神道,一股埋伏于勤王府侧巷,最后一股……”他目光沉沉落向季含漪,“埋伏于沈府后巷槐树,听你号令。”
季含漪抬眸:“夫君信我?”
“我信你比信我自己更多。”沈肆说,“你若在,我便不怕勤王有万般诡计。”
季含漪眼睫微颤,终于垂下。
沈肆却忽而将她手腕扣住,拉至胸前。隔着薄薄一层玄色锦缎,她清晰感受到他心跳——沉、稳、疾,像一面即将擂响的战鼓。
“漪儿。”他唤她名字,气息拂过她额角,“若我今日未能回来……”
“你一定会回来。”季含漪打断他,声音轻却斩钉截铁,“你答应过我,要教孩子叫爹。”
沈肆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是低笑出声,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,只余铁血铮铮:“好。我回来。”
他松开手,退后半步,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欲走。
季含漪却忽然开口:“夫君,南山郡王若明日来提亲,他要的,从来不是三姑娘这个人。”
沈肆脚步一顿。
“他要的是沈家对嘉宁长公主血脉的承认。”季含漪声音平静无波,“更要的是,借沈家之口,将‘勤王生母魇镇先帝’一事,坐实为铁证。”
沈肆侧过脸,眸光如电:“所以?”
季含漪迎着他的视线,一字一句:“所以我已命人,在佛堂后窗悬了三幅新裱的《百子图》。每幅画角,皆以金粉隐题一行小字——‘嘉宁长公主赐’。”
沈肆瞳孔骤然一缩。
季含漪唇角微扬:“南山郡王若真见过朝花节的三姑娘,便该记得,当年百子图,正是嘉宁长公主亲手所绘,赠予沈家老太爷贺寿。他既打着长公主旗号行事,总该认得自己祖母的笔迹。”
沈肆久久未言。
片刻后,他忽然抬手,重重揉了揉季含漪发顶,力道近乎粗鲁,却又珍重得令人心颤。
“我的漪儿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怎么就这般聪明?”
季含漪抬手,轻轻覆在他手背上,指尖微凉:“因为夫君教得好。”
沈肆凝视她良久,终是转身,大步离去。
门帘掀起又落下,光影晃动之间,佛堂内檀香浮动,青烟盘旋,如一道无声的誓约,缠绕于送子观音低垂的眼睫之上。
而此时,勤王府西角门外。
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缓缓停驻。
车帘掀开,南山郡王踏步而下。
他今日穿了件绛紫绣云纹的郡王常服,腰束玉带,发簪白玉,面容温润如玉,眼神却幽深似潭。目光扫过石狮左眼,指尖悄然拂过铜面——那里,一点新鲜的、未干的墨渍,正悄然渗入赤铜纹理之中。
他勾唇一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“沈家……果然,还是有人记得长公主的。”
他抬步前行,身后两名玄衣侍卫悄然散开,一人隐入墙影,另一人则绕至沈府后巷,袖中匕首寒光一闪,没入槐树粗粝的树皮深处。
同一时刻,太子府垂花门前。
一个卖糖人的老汉佝偻着背,将手中最后一支兔子糖人递向门内小厮,糖人晶莹剔透,兔耳高翘。小厮笑着接过,顺手将铜环往里一推——环内侧,一点墨痕正随着铜环转动,缓缓隐入幽暗。
而皇陵神道旁,秦王府暗桩所在的茶寮二楼。
窗棂微启,一只素手将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投入香炉。
素笺遇火即燃,灰烬飘散前,赫然映出“庚戌年三月廿二”六个墨字,在火光中扭曲、升腾,最终化为一缕青烟,直上云霄。
风起。
太后棺椁的哀乐,正自皇城方向隐隐传来。
满城缟素,天地同悲。
可在这悲声之下,无数暗流已然交汇、奔涌,只待一声号令,便要掀起滔天巨浪。
季含漪立于佛堂窗后,望着远处勤王府方向沉沉压来的乌云,缓缓抬起左手。
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纤细手腕——腕内侧,一朵朱砂点就的小小梨花,正随她脉搏,微微跳动。
那是沈肆亲手点的。
三年前,他们初定终身,他执朱砂笔,在她腕上画下此花,说:“梨者,离也。可若离枝不落,便是生生世世,不离不弃。”
窗外,风卷残云。
佛堂内,香灰簌簌而落。
季含漪闭上眼,指尖轻轻抚过腕上梨花。
——这一局,她与沈肆,并肩执子。
谁输,谁赢,尚未可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