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才不会把脉,但是看到了季含漪身上的伤,就知道季含漪到底怎么了。
他先问孙大娘:"这女子怎么来的?"
孙大娘就说了经过,又道:“我看她还背着个孩子,瞧着也是挺可怜的,便将人带进来了。”
林秀才更谨慎:“你看这女子的穿着和她的人。”
孙大娘一愣,往季含漪身上看了看问道:“怎么了?”
林秀才严肃道:"你看这女子身上穿的衣裳不过寻常农妇的粗布麻衣,但你看这女子的容貌和手脚,白净细腻,是庄稼人的样子?"
崔氏怔在原地,望着唐晟转身离去的背影,竟一时忘了言语。那身月白锦袍在春阳下泛着温润光泽,步履不疾不徐,脊背挺直如松,仿佛方才所受的并非拒婚之辱,而是寻常寒暄——可他指尖微微发白、喉结无声滚动的模样,又分明将那点强撑的体面撕开了一道细小的裂口。
方嬷嬷悄然走近,低声道:“夫人,唐大公子连聘礼都没让抬回去。”
“没让?”崔氏回神,声音干涩。
“全留在前院了。”方嬷嬷顿了顿,“连媒人也没带走一两银子的谢仪。”
崔氏闭了闭眼,心头像被什么钝器重重凿了一下。五十抬聘礼,是唐家压箱底的体面;亲自登门,是唐晟私心熬煮三年的郑重;而如今,这郑重被沈素仪亲手碾碎,还溅了沈家满身泥浆。她忽然想起老太太病榻前那句“素仪若嫁不出去,便当她死了”,当时只觉苛刻,此刻却恍然明白,那不是诅咒,是预判——预判这姑娘迟早把整个沈家拖进泥潭。
她转身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沉了三倍。方嬷嬷跟在侧后,忽听崔氏低问:“文安昨儿到底和你说什么了?”
方嬷嬷停步,垂眸:“文安说,三姑娘屋里那盏青瓷莲花灯,灯芯里嵌了三粒朱砂混雄黄粉的蜡丸。勤王府暗卫惯用此物,燃则迷神,嗅则昏聩。昨夜南山郡王来时,三姑娘房中灯焰一直摇得厉害。”
崔氏脚下一滞:“所以……那晚南山郡王并非偶然入府?”
“是三姑娘自己放的火。”方嬷嬷声音冷得像井水,“她先遣走所有丫鬟,又让厨房送了两碗加了蒙汗药的莲子羹给看守西角门的婆子。等婆子睡死,她从角门溜出去,直接进了南山郡王在城西赁的别院——文安的人亲眼看着她掀了帘子进去的。”
崔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原来不是南山郡王觊觎沈家女色,是沈素仪主动投怀送抱;不是情难自禁,是精心设计的破釜沉舟。她猛地想起昨日沈素仪跪在佛堂外,额头磕出血痕却仍倔强仰脸:“大嫂,我若不这样,就只能等着被五婶送去尼姑庵!”——那时她只当是少女惶恐,如今才懂,那血痕底下藏着的是毒蛇吐信般的算计。
杂屋门被推开时,沈素仪正用牙齿咬断绳索上浸过桐油的麻线。听见动静,她倏然抬头,脸上泪痕未干,眼神却亮得骇人:“大嫂!南山郡王来了吗?”
崔氏没应声,只静静看着她。沈素仪鬓发散乱,衣襟沾着墙灰,可那双眼睛却灼灼如烧,仿佛已看见十里红妆铺到沈府门前。崔氏忽然弯腰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,轻轻覆在沈素仪脸上。绢上绣着半枝折梅,针脚细密,是季含漪去年亲手所赠,说“梅性孤清,愿嫂嫂持之自守”。
沈素仪愣住:“大嫂?”
“你记得这帕子么?”崔氏声音很轻,“四妹妹出阁前夜,含漪姐姐亲手绣的。她说沈家女儿,宁可折骨为簪,不可委身于尘。”
沈素仪瞳孔骤缩,下意识想躲,可手脚被缚,只余脖颈僵硬地后仰。崔氏却已收回帕子,转身对门口守着的两名护卫道:“松绑。”
绳索坠地时发出闷响。沈素仪跌坐片刻,忽而笑了,笑声尖利:“大嫂终于想通了?知道南山郡王比我更配得上沈家?”
崔氏凝视她:“你真以为,勤王会容一个背叛过他的女人,堂堂正正嫁给南山郡王?”
沈素仪笑声戛然而止。
“南山郡王是勤王养的鹰。”崔氏一字一顿,“他替勤王盯着朝中动向,也替勤王收买人心。你勾引他时,可想过他为何独独选中你?就因你父亲当年是勤王旧部,因你母亲与勤王妃有旧怨,因你……”她目光扫过沈素仪腕上一道浅淡红痕——那是南山郡王昨夜留下的掐痕,“因你甘愿做把刀,好替他捅向沈肆的软肋。”
沈素仪浑身发抖,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。
“你以为你拿捏住了南山郡王?”崔氏俯身,指尖拂过沈素仪颈侧那枚小小朱砂痣,“可你脖颈这颗痣,和勤王妃幼女一模一样。文安查过了,南山郡王每月十五必赴勤王府饮茶,茶盏沿上,总有一枚胭脂印——是你母亲当年最爱用的‘醉海棠’。”
屋内死寂。窗外玉兰树影晃动,光斑在沈素仪惨白的脸上游移,像一尾濒死的鱼在喘息。
这时方嬷嬷快步进来,脸色铁青:“夫人,宫里来人了。”
崔氏霍然起身:“谁?”
“太子东宫典膳局的刘公公,捧着个紫檀食盒,说奉太子令,给沈夫人送安胎补汤。”
崔氏心头一紧——季含漪已随沈肆秘密离京,沈府上下皆以为她仍在庄子里静养。太子怎会突兀送汤?她瞥见方嬷嬷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光,霎时明白:这是调虎离山。太子要见的从来不是季含漪,是沈肆。而此刻沈肆正在宫中周旋,太子故意选在此时送汤,便是要逼沈府露馅。
她迅速整衣理鬓,对沈素仪道:“你若还想活命,现在就跟我去前堂。”
沈素仪茫然抬头:“去……去哪?”
“装病。”崔氏语速极快,“装成被南山郡王下药失智的模样。刘公公若问起,你就说只记得灯影晃动,记得有人喂你喝苦药,其余全不记得。”
沈素仪愕然:“可我……”
“可你若不装,”崔氏截断她的话,眸光如冰刃出鞘,“待会刘公公走后,勤王府的密探就会摸进沈府。他们会撬开你的嘴,问出沈肆藏在哪里——而你根本不知道。到那时,你连‘失智’都演不了,只会变成一具被割了舌头的尸体。”
沈素仪脸色灰败,指甲深深抠进掌心,血珠沁出也浑然不觉。
前堂里,刘公公正慢条斯理品着新焙的雀舌。他四十出头,面白无须,手指修长洁净,端盏时小指微翘,十足内廷气派。见崔氏携沈素仪进来,他眼皮都未抬,只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案上,青瓷底与楠木案相触,发出清越一声响。
“沈夫人呢?”刘公公开口,嗓音带着奇异的沙哑。
崔氏垂眸:“回公公,内子前日感了风寒,今晨又腹痛如绞,太医刚施过针,此刻昏睡未醒。”
刘公公终于抬眼,目光如探针般扫过崔氏眉宇间的倦色,又掠过沈素仪僵直的脖颈与空洞的眼神,忽而一笑:“倒巧了。奴才今晨在御花园拾得一物。”他摊开手掌,一枚银杏叶状金簪静静躺在掌心,簪头嵌着米粒大小的蓝宝石,在日光下幽光流转。
崔氏呼吸一窒——这是季含漪及笄礼上,太后亲赐的簪子!
刘公公指尖轻捻簪身:“这簪子从东宫夹道旁的梧桐树上落下来,恰好砸在奴才鞋面上。奴才想着,许是沈夫人路过时遗落的?”
沈素仪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身子向前栽去,崔氏慌忙扶住,急道:“三姑娘!快扶姑娘坐下!”
两名婆子七手八脚将沈素仪按在圈椅里。她蜷缩着肩膀,双手死死绞着袖口,指节泛白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,像一条离水的鱼在徒劳挣扎。
刘公公眯起眼,忽然倾身向前,鼻尖几乎碰到沈素仪汗湿的额角:“姑娘这症状……倒像中了‘忘忧散’?”
沈素仪猛地抬头,瞳孔涣散,口中喃喃:“灯……好多灯……红色的……”
刘公公瞳孔骤缩,袖中右手倏然绷紧。他缓缓直起身,将金簪放回食盒,合盖时发出“咔哒”轻响:“既如此,奴才便不叨扰了。汤请沈夫人务必趁热服用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钩,“太子殿下说,有些事,记不清反是福气。”
送走刘公公,崔氏倚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。方嬷嬷蹲下身,递来一杯温水:“夫人,三姑娘刚才说的‘红灯’……是南山郡王别院檐角挂的琉璃灯笼。”
崔氏握杯的手指泛白:“勤王在试探我们是否知情。”
“更是试探沈肆是否活着。”方嬷嬷声音压得更低,“太子送簪,是警告;勤王借南山郡王布局,是杀招。如今三方都在找沈肆,而沈肆……”她抬眼看向西南方——那里是皇宫方向,“正站在刀尖上跳舞。”
暮色渐浓时,沈府后巷传来三声短促鸽哨。文安浑身湿透闯入书房,单膝跪地,将一张浸透雨水的纸笺呈上:“夫人!南山郡王半个时辰前在西市酒楼遇刺,刺客使的是南疆蛊刃,伤在左肩,但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“但刺客临死前咬碎牙中蛊囊,尸首已化为脓血。”
崔氏展开纸笺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墨字,记录着南山郡王近三个月所有行踪。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最后一页——三日前,南山郡王曾密会勤王心腹李参将;两日前,李参将之子暴毙于军营,仵作验尸称“七窍流血,似中毒”;而今日刺客所用蛊刃,正是李参将私库中失窃之物。
方嬷嬷倒吸冷气:“勤王在清理门户!”
“不。”崔氏指尖划过纸笺上一行小字,“李参将暴毙的时辰,是南山郡王遇刺前半个时辰。勤王先杀李参将,再纵容刺客刺南山郡王——他要的不是南山郡王死,是要让所有人相信,南山郡王已失宠于勤王。”
窗外惊雷炸响,暴雨如注。崔氏将纸笺凑近烛火,火苗贪婪舔舐纸边,墨字在烈焰中蜷曲、变黑、化为灰蝶。她凝视着那点明灭的火光,忽然问:“含漪姐姐走前,可留下什么话?”
方嬷嬷沉默片刻:“只说——若三姑娘真与南山郡王有了首尾,便将这匣子交给她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只乌木匣,匣面雕着并蒂莲,锁扣处嵌着半枚玉珏。崔氏认得,那是季含漪贴身佩戴十六年的旧物。她用力按下玉珏,匣盖弹开,里面没有书信,只有一枚铜铃,铃舌缠着褪色的红绸。
“这是……”崔氏指尖抚过铜铃表面细密的刮痕。
“含漪小姐幼时住在南山郡王府隔壁。”方嬷嬷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每到端午,南山郡王世子都会爬墙过来,摇着这个铃铛叫她吃粽子。后来世子十岁病殁,含漪小姐就把铃铛埋在了后院梨树下。直到去年冬,她亲手挖出来,重新缠上红绸。”
崔氏指尖一颤,铜铃发出细微嗡鸣。她忽然明白了季含漪为何将此物留给沈素仪——不是宽恕,是提醒:你偷走的从来不是南山郡王的心,而是别人珍藏半生的幻梦。
雨声骤歇。远处传来更鼓,三更天。
沈素仪蜷在杂屋角落,将铜铃死死攥在掌心。铃舌上的红绸早已褪成灰白,像一道干涸的旧血痕。她盯着墙上雨水洇开的霉斑,忽然笑出声来,笑声喑哑破碎,如同瓦砾刮过青砖。
原来她费尽心机攀上的高枝,不过是人家坟头长出的新草;她引以为傲的艳遇,不过是别人年少时一场未竟的梦魇。
而此刻,皇宫深处,沈肆正立于太极殿丹陛之下。他玄色朝服未换,袖口还沾着未干的血迹——那是勤王暗卫的血。太子负手立于龙纹屏风前,声音平静无波:“沈卿可知,勤王今日向父皇请旨,要彻查南山郡王遇刺案?”
沈肆垂眸:“臣知。”
“他要在三日内,从南山郡王口中撬出‘沈肆未死’的供词。”太子缓缓转身,目光如刃,“而朕,给了他三日。”
沈肆终于抬眼,眸底寒潭深不见底:“殿下欲借勤王之手,逼臣现身?”
“不。”太子唇角微扬,“朕要借勤王之刀,斩断他自己的臂膀。南山郡王若真招供,勤王便坐实谋逆;若不招供……”他指尖轻叩屏风上盘踞的金龙,“那南山郡王,便成了勤王弑主灭口的活证。”
檐角铜铃被夜风撞响,叮咚一声,清越如故。
沈肆忽然想起季含漪写在信末的那句话:“夫君不必忧我。灯下观棋,落子无悔;帷幄运筹,步步生莲。”
他抬袖掩面,再放下时,眼底霜雪尽融,唯余一泓沉静春水。
勤王想用沈素仪作饵钓他?那就让他钓。
南山郡王想借沈素仪脱罪?那就让他脱。
太子想借勤王之手清障?那就让他清。
这盘棋,从来不止三方落子。
而真正的棋眼,从来不在南山郡王肩头的伤口,不在太子袖中的诏书,甚至不在勤王密室里那张染血的供词——
它在沈素仪掌心那枚铜铃里,在季含漪未拆封的第二封信中,在崔氏刚刚烧尽的纸笺灰烬之下,在沈肆此刻踏出宫门时,靴底碾碎的半片枯叶脉络之中。
更深露重,沈府角门吱呀开启。一道玄色身影融入夜色,腰间佩剑未出鞘,却已闻见十里血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