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才说实话,也不是那等铁石心肠的人。
孙大娘一家憨厚老实,他是不想孙大娘出事。
可架不住人家非要做这个好人,这会儿也不想说什么话,但走到门口还是说了句:"待会儿让你家小子来我那儿拿药。"
孙大娘一听这话就知道林秀才要救了,赶紧让闺女去将大郎二郎叫回来,自己又去拿点土药来给季含漪的伤口上擦。
她们偶尔也是要进山林的,难免也有被毒虫咬到的时候,所以家家户户也备了药的。
孙大娘将药草给砸碎,再来给季含漪......
沈素仪被绑在杂屋角落的旧草席上,手腕脚踝皆被麻绳勒出紫红血痕,发髻散乱,鬓角汗湿黏在苍白脸颊上,一双眼却亮得骇人,像烧着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。她听见崔氏最后一句,竟忽地笑起来,笑声尖利又干涩,仿佛枯枝刮过青砖:“大嫂说得对,我脑子是没了——可若不是脑子没了,我又怎会熬到今日?”
崔氏一怔,方嬷嬷却猛地攥紧袖口,指甲陷进掌心。
沈素仪仰起脸,泪痕未干,嘴角却翘着:“唐家明日来提亲?呵……大嫂可知,唐二公子今晨在西市茶楼,当着六位清流子弟的面,说我‘面相刻薄、眼神浮浪、恐妨夫嗣’?他连我的手都没碰过,便已定了我克夫之命!我跪在祠堂三日,额角磕出血来,只求父亲替我退婚,可父亲只说:‘唐家是太后母族,你若退婚,便是逼沈家断了太后这条臂膀。’”
她喘了口气,喉咙里泛着血锈味:“那日夜里,南山郡王翻墙进来,就站在我窗下。我没点灯,他也没说话,只把一枚玉珏搁在窗台——是先帝赐给老郡王的‘云中鹤’,内里刻着‘守拙藏锋’四字。他说:‘他们嫌你刻薄,因你太清楚自己要什么;他们怕你浮浪,因你看穿他们虚伪。我不要你装贤淑,只要你活着,活成你想活的样子。’”
崔氏指尖微颤,下意识攥住袖口金线绣的缠枝莲纹,声音发紧:“所以你就信了?”
“我不信他。”沈素仪忽然垂下头,长发遮住半张脸,声音低下去,像从井底浮上来,“我信的是那枚玉珏上的字——守拙,藏锋。他教我如何在勤王府眼皮底下传信,教我辨认暗桩用的‘灰雀鸣’手势,教我怎么在沈府后巷第三棵槐树根下挖出三寸深的竹筒——里面全是南山郡王的人画的勤王布防图。”
方嬷嬷倒退半步,撞在门框上,木屑簌簌落下。
“你们以为我傻?”沈素仪猛地抬头,眼中泪光尽碎,只剩淬毒的冷光,“我早知道勤王要动沈夫人——不是因为南山郡王告诉我的,是我自己查出来的!沈夫人去齐州庄子那天,我偷偷跟去了三十里,看见她下车时,腰间坠着的银鱼佩,和当年太后寿宴上,勤王世子偷偷塞进我袖口的那枚一模一样!银鱼腹中空,内嵌一枚米粒大的朱砂印——那是勤王私造的‘赤鳞印’,专用来盖在密信封口上!”
崔氏如遭雷击,踉跄扶住门框:“你……你何时见过那银鱼佩?”
“就在昨日!”沈素仪嘶声笑出来,“我假借送参汤去后院,隔着帘子看见沈夫人摘下银鱼佩,用帕子擦上面的灰——她擦得那样仔细,仿佛那不是一枚佩饰,而是她的命!我当时便知,她身上带着勤王要的东西。而勤王既然敢把赤鳞印刻在银鱼腹中,说明他早就在等沈夫人‘归位’——等她重新戴上这枚佩,等她主动走进他设好的局!”
屋内死寂。窗外蝉鸣骤停,连风都凝住了。
方嬷嬷喉头滚动,哑声道:“所以……你故意让勤王府的人看见你去……”
“对。”沈素仪扯开嘴角,露出森白牙齿,“我让南山郡王的人,把我扮成小厮的模样,半夜送去勤王府。我亲手把沈夫人去齐州的消息,写在浸过药水的桑皮纸上——那纸遇热才显字,遇水即溶,连勤王最老练的密探也看不出破绽。我还多写了两句:‘沈夫人携幼女,不走官道,专挑荒径;沈老夫人由庄户婆子背着,走的是东山坳的羊肠小道。’”
崔氏脸色惨白:“你……你连沈老夫人的行踪都……”
“沈老夫人根本没走东山坳!”沈素仪冷笑打断,“那是我编的!我料定勤王心急,必派人分头堵截,结果他的人全扑空在山坳里,反而漏了真正护送沈老夫人的那支暗卫——就是沈肆留给季含漪的‘青鸢十二骑’!他们昨夜巳时便已把沈老夫人送到城西慈恩寺地下密室,连香火钱都是沈肆三年前就备好的!”
方嬷嬷忽然佝偻下腰,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指节发白。
沈素仪却像耗尽了所有力气,瘫软在地,声音飘忽:“可我没想到……季含漪比我更狠。她压根没信我放的假消息,她反手就把勤王派去盯梢的三个人,全引到了北城火药库旁的枯井里。今早巡城司捞上来时,三具尸首胸口都插着同一种短匕——柄上雕着半片竹叶,正是南山郡王府的标记。”
崔氏踉跄后退一步,撞翻门外铜盆,哐当巨响惊飞檐下两只麻雀。
“她这是……嫁祸?”崔氏声音发抖。
“不。”沈素仪闭上眼,泪水顺着眼尾蜿蜒而下,“她是逼南山郡王表态。若郡王真想保我,此刻就该亲自带人闯进慈恩寺,把沈老夫人抢出来——可他没动。他连勤王府都没回,直接去了兵部衙门,盯着今日调拨的三千京营军械。季含漪赌赢了,她赌南山郡王不敢为我得罪整个朝堂。”
屋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,文安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:“大少夫人,宫里来人了!太子殿下遣了东宫洗马李大人,捧着明黄诏书,说要见沈三姑娘,立刻!”
崔氏与方嬷嬷同时色变。
沈素仪却缓缓睁开眼,瞳孔里映着窗外透进的一线天光,平静得令人心悸:“来了……比我想的快半个时辰。”
文安推门而入,玄色官服上还沾着晨露水汽,目光扫过地上狼狈的沈素仪,又落向崔氏:“大少夫人,请三姑娘更衣。太子殿下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,“沈夫人在齐州庄子上,留了一匣东西,托勤王府转交,但勤王的人没敢拆。今晨那匣子被发现搁在太子东宫侧门石狮子嘴里,匣底刻着四个字:‘素仪亲启’。”
沈素仪浑身一僵,脖颈青筋突突直跳。
文安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,展开,上面墨迹淋漓,是季含漪的字:“三姑娘既已知晓银鱼佩的秘密,便该明白,赤鳞印从来不止一枚。勤王刻了七枚,我取走了六枚——剩下那一枚,就缝在你昨日穿的那件桃红褙子内衬里,第三颗盘扣的夹层中。”
崔氏失声:“你……你昨夜就……”
“她昨夜根本没进沈府后门。”文安静静道,“那辆马车里坐的是南山郡王的胞妹,脸上覆着人皮面具。真正的季含漪,五更天便已混在送殡的僧侣队伍里,出了城门。”
沈素仪突然疯狂挣扎起来,麻绳深深勒进皮肉:“不可能!我亲眼看着她上了马车!”
“你看到的,只是她让南山郡王妹妹穿的那件桃红褙子。”文安俯身,从她领口撕开一道细缝,指尖探入,拈出一枚染血的赤鳞印,薄如蝉翼,朱砂未干,“沈夫人说,这枚印,本该盖在你与南山郡王的庚帖上——可她替你盖了,盖在了勤王密谋劫持沈老夫人的那份手令背面。”
沈素仪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,双眼暴凸,像被抽去脊骨的蛇。
文安直起身,将赤鳞印放入崔氏掌心:“太子殿下还说,三姑娘若肯指证勤王私铸兵甲、勾结北狄、私调禁军三桩大罪,东宫可保你性命,且允你远赴岭南,另立户籍,再不受沈家宗法约束。”
崔氏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枚印。
沈素仪却忽然笑了,笑声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:“大嫂,你替我答应吧。”
崔氏愕然。
“我早就不想活了。”沈素仪望着屋顶蛛网,声音轻缓,“唐家退婚那日,我就该投井。可我不甘心——凭什么他们能踩着我的骨头往上爬,我却只能烂在泥里?所以我去找南山郡王,不是为了情爱,是为了刀。我教他怎么用沈家的船队运盐铁,他教我怎么用勤王府的密道送消息……我们互相喂毒,彼此解药,谁先松手,谁就万劫不复。”
她闭上眼,一滴泪滑入鬓角:“可季含漪……她根本没喝我递过去的那杯毒酒。她把酒泼在了南山郡王送给我的那幅《寒江独钓图》上——画纸背面,全是勤王与周世安的往来密信拓本。她连我的毒都懒得解,只轻轻一泼,就泼出了整座地狱。”
文安转身欲走,忽听沈素仪问:“她……可还说了什么?”
文安停步,背影挺直如松:“沈夫人说——”他微微侧首,声音沉静,“三姑娘若真想活,便该明白,活着不是为了争一口气,而是为了亲手掐断那口气的源头。勤王明日要举事,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,不是北营骑兵,不是七钢爪,是你爹书房暗格里,那本写着三百二十七个名字的《青蚨册》。”
崔氏如遭雷击,猛地捂住嘴。
沈素仪却长长吐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:“原来……她连这个都知道。”
文安离去后,方嬷嬷久久伫立,终于颤巍巍蹲下身,抽出沈素仪腕上麻绳——绳结处,赫然系着一枚褪色的平安符,边角磨损,针脚歪斜,分明是幼时沈素仪亲手所绣。
“这符……”方嬷嬷嗓音沙哑,“是老夫人病中,你日日守在床前,熬了七夜绣的。”
沈素仪没说话,只是抬起手,用指甲狠狠抠进掌心,直到鲜血渗出,滴在平安符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此时沈肆正立于皇城箭楼最高处,北风卷起玄色披风,猎猎作响。他手中捏着刚收到的密报——季含漪已至齐州与陵州交界处的青崖渡口,身边仅带两名青鸢骑,却在渡口茶棚里,用炭笔在粗陶碗底画了七道横线。茶博士按暗号添水七次,第七次时,埋伏在渡口芦苇荡里的二十名勤王死士,尽数被青崖渡守军以“私贩硝石”之名拿下,押往刑部大牢。
崔锦君疾步登楼,喘息未定:“太子刚递来消息,沈素仪已开口,招了《青蚨册》的事。可勤王那边……”
沈肆抬手止住他,目光投向远处皇城宫墙。朱红高墙之上,一只灰羽白尾的鹞鹰正盘旋而下,爪中抓着半截染血的丝绦——正是昨夜勤王密使佩戴的“云翎令”。
“他等不及了。”沈肆声音平静无波,“太后灵柩出殡的时辰,还有两个半时辰。”
崔锦君心头一凛:“他要在出殡路上动手?”
沈肆摇头,指尖抚过腰间长剑古朴剑鞘:“不。他要在灵柩入地宫之后动手——那时百官跪送,禁军换防,宫门三重锁钥尚未合拢,而皇帝……”他顿了顿,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皇帝会独自前往奉先殿,为太后焚最后一炷香。”
崔锦君浑身血液骤冷:“奉先殿……那地方,只有东角门通向内廷,而东角门的守卫,昨夜已被勤王换成他的人。”
沈肆终于转过身,玄色衣袍在风中翻涌如墨云:“所以,我要去奉先殿。”
崔锦君失声:“你疯了?那里现在全是勤王的刀!”
“不。”沈肆解下腰间那枚素银鱼佩,轻轻放在箭楼砖石上,银鱼腹中空腔,在日光下泛着幽微红光,“勤王以为他偷走了我的银鱼佩,却不知这枚,才是真的。真正的赤鳞印,从来不在佩中——”他指尖用力一按,银鱼鱼眼弹开,露出内里一枚细如牛毛的赤色针尖,“在这儿。”
崔锦君盯着那枚针,忽然想起什么,声音发颤:“你……你早知沈素仪会叛?”
沈肆拾起银鱼,收入怀中,目光望向青崖渡方向,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:“她不是叛。她只是太想活,又太怕死。而季含漪……”他喉结微动,声音轻得几不可闻,“她给过她三次机会。第一次,在唐家提亲前夜,她让人送去一匣子褪色胭脂,盒底压着半枚银鱼碎片;第二次,在南山郡王初访沈府那日,她差人送来的佛经里,夹着一页《青蚨册》名录;第三次……”他闭了闭眼,“就是昨夜那碗酒。”
风卷起他鬓边一缕黑发,露出耳后一道浅淡旧疤——正是三年前,他假死脱身那夜,季含漪亲手为他划下的伪装伤口。
“可她没喝。”崔锦君喃喃。
“她喝了。”沈肆睁开眼,眸底寒潭深处,终于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,“只是她把酒含在口中,转身泼给了南山郡王的妹妹——那姑娘以为是示好,笑着饮尽,半个时辰后,吐血昏迷。季含漪要的从来不是她的命,是让她亲眼看着,自己选的靠山,连一杯酒都护不住她。”
箭楼下,钟鼓司开始撞响出殡的初钟。
沈肆整了整衣袖,玄色广袖垂落,遮住腕间一道新添的血痕——那是方才他用银鱼鱼眼刺破皮肤,逼出的毒血。勤王在毒烟里掺了“蚀骨散”,中者三日之内,血脉渐枯,唯有一人能解——季含漪三年前亲手配制的“青崖雪”。
崔锦君望着他一步步走下箭楼,背影孤绝如刃,忽然问:“你不怕她骗你?”
沈肆脚步未停,声音随风飘来,清晰如刻:“若她骗我,便让她骗。若她负我,便让她负。可若她连骗与负的资格都没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身影已没入宫墙阴影,“那这,便真的,只剩我一人了。”
钟声愈发密集,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。崔锦君仰头望去,只见那只灰鹞鹰盘旋数圈,忽振翅南去,爪中染血丝绦,在正午阳光下,灼灼如一道未愈的旧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