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大娘听到魏大郎的话也是被吓住了。
居然还死了人,这就不是小事了。
魏大郎又神情凝重道:“其实林先生刚才说的是对的,那林子里那些人打的很厉害,我远远看起来像是侍卫,说明那姑娘真的来头不小。”
“要是查出来了是我们藏了人,我们都会被连累的。”
“我想着趁着现在还来得及,现在赶紧将她送出去。”
旁边娇娘问:“送出去,送到哪里去?”
这话问到了魏大郎,再有,现在送出去正好撞上了呢。
现在也来不及了。
没法子,只......
崔氏怔在原地,望着唐晟转身离去的背影,竟一时忘了言语。那身月白锦袍在春日斜阳里泛着微光,步子不疾不徐,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,仿佛方才那句“得偿所愿”不是客套,而是真真切切从心口掏出来的诚意——可这诚意,偏生落错了地方。
她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,忽觉喉头发紧。不是因羞惭,而是因惊惧:一个商人之子,竟能将礼数守到这般地步;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,他竟肯为她担下所有非议,连一句怨言都不曾出口。反观沈素仪,把南山郡王当救命稻草,把身子当筹码,把名节当尘土,却连一句实话都不敢对大嫂说清——她当真以为南山郡王会为她顶住勤王府的雷霆之怒?还是觉得勤王一党,真会容得下一个失贞又通奸、还牵扯进勤王密谋里的沈家庶女?
崔氏深吸一口气,转身快步往杂房去。
推门时木轴吱呀作响,沈素仪正蜷在墙角,发髻散乱,裙裾沾灰,手腕脚踝被麻绳勒出紫红印子,却仍仰着脸,眼睛亮得吓人:“大嫂!可是南山郡王来了?可是勤王府派人来了?”
崔氏没应声,只让婆子端来一碗温水,又取了帕子浸湿,蹲下身,亲手替她擦去脸上泪痕与污迹。动作轻,却冷。
沈素仪一愣,下意识往后缩:“大嫂……”
“你哭什么?”崔氏声音极淡,像茶凉了之后浮在表面的一层薄霜,“哭南山郡王不来救你?还是哭自己算盘打得太响,反倒把自己锁死了?”
沈素仪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崔氏搁下帕子,直起身,居高临下看着她:“唐大公子刚走。”
沈素仪瞳孔骤缩:“他……他走了?”
“嗯。”崔氏颔首,“走得干干净净,连聘礼都没收,只留下一句话——‘只希望三姑娘能够得偿所愿’。”
沈素仪浑身一颤,像是被这句话烫着了,猛地摇头:“不可能!他怎么会走?他明明答应过我,只要我嫁过去,他就助我父亲脱罪!他还说,沈家若敢拦,他唐家便能请动刑部右侍郎替我父亲翻案!”
“哦?”崔氏眉梢微挑,“他何时亲口对你许的诺?”
沈素仪语塞。她哪见过唐晟?不过是听南山郡王随口提过一句“唐家小子痴心妄想”,她便当真了,便信了,便拿这话去堵五婶派来的管事嬷嬷的嘴。可此刻再想,那“翻案”二字,唐晟何曾说过?分明是她自己添油加醋,说得笃定,说得悲壮,说得连自己都信了三分。
崔氏见她面色惨白,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散了。她缓声道:“三姑娘,你可知南山郡王为何愿意碰你?”
沈素仪一僵,下意识想反驳,却见崔氏眼中毫无讥诮,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凉意。
“因为你知道沈肆没死。”崔氏一字一顿,“因为你知道他藏在哪儿,知道他暗中联络了谁,知道他手上那枚兵部旧印如今在谁手里——你告诉南山郡王的,是不是?”
沈素仪脸色瞬间褪尽血色。
“文安昨夜回来,身上带伤。”崔氏垂眸,指甲缓缓划过袖口金线,“他没说是谁动的手,只说那人用的是勤王府惯用的‘缠丝匕’,刀刃窄而韧,专破软甲。可奇怪的是,他伤在左肩,却不是刺伤,是割伤——刀尖往上挑,要断筋,却偏生收了力,只割开皮肉,留了活口。”
沈素仪呼吸一滞。
“文安跟着你三年,你让他查沈肆的旧部,查兵部司库旧档,查西山大营粮道调拨……这些事,他全记在账册上。”崔氏忽然一笑,那笑却无半分暖意,“可昨儿夜里,那本账册被人烧了大半,只余下几页焦边,其中一页写着‘南山郡王私调青州卫三百骑,二月初七入京,驻于城南丰乐坊旧马场’。”
沈素仪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,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雀。
“三姑娘,你真以为勤王会信一个靠出卖兄长换活命的妹妹?”崔氏俯身,离她不过三寸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钉,“你告诉他沈肆活着,他便信了;你说沈肆在西山别院养伤,他便去了;你说沈肆身边只剩两个旧仆,他便只派了四个人去围……可你有没有想过,若沈肆早知有人盯他,他为何不躲?为何不走?为何偏要在那日,让南山郡王的人撞个正着?”
沈素仪猛地抬头,瞳孔剧烈收缩。
崔氏直起身,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:“他就是在等你开口。等你把南山郡王引过去,等你把勤王的耳目全聚在西山——好让真正的棋子,悄悄进了勤王府的后巷密道。”
沈素仪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不是南山郡王看上了她。
是她成了诱饵。
是她以为自己在攀高枝,其实早在三个月前,她给南山郡王递第一封密信时,就已经被沈肆的人盯着了。那些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传信、那些她精心设计的偶遇、那些她向南山郡王献上的“沈家机密”,全都被筛过、抄过、反向喂给了该知道的人。
而她还在得意,还在幻想,还在拿南山郡王当护身符。
崔氏不再看她,只朝门外唤了一声:“方嬷嬷。”
门被推开,方嬷嬷立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只紫檀匣子。
“打开。”崔氏道。
方嬷嬷掀开匣盖——里面是一叠信纸,纸色微黄,墨迹陈旧,却张张清晰。
“这是沈肆十岁到十六岁写给五婶的家书,全由五婶收着,去年回乡祭祖时带回沈府,放在佛堂香案底下第三格。”崔氏淡淡道,“你偷看过,是不是?你为了确认他是否真死,翻遍了沈家所有旧物,连他幼时练字的废纸都捡出来比对笔迹。可你漏了一样——他十五岁那年,右手受过箭伤,此后三年,凡正式文书,皆用左手执笔。你比对的,全是右手写的练字帖。”
沈素仪眼前发黑。
“你连他写字的毛病都不知道,就敢笃定他死了?”崔氏终于冷笑出声,“南山郡王连你这点浅薄手段都看不破,你还指望他护你周全?”
方嬷嬷上前一步,将匣子搁在沈素仪面前,又从袖中取出一把银剪,咔嚓一声,剪断她右手腕上绳索。
沈素仪下意识想抬手,却发觉整条手臂早已麻木。
“夫人说了,你既已失身,又涉密谋,沈家不能再认你为女。”方嬷嬷声音平板无波,“但老太太还在世,沈家不能休你,也不能逐你——否则外头要说沈家薄情,说我们连自家血脉都容不下。”
沈素仪心头一跳,似有微光闪过。
“所以……”方嬷嬷顿了顿,从怀里抽出一张素笺,上面墨迹未干,“夫人命我代笔,替你写一封‘病中绝笔’。”
沈素仪瞳孔骤缩。
“就说你感念沈家多年养育之恩,自觉愧对祖宗,不堪再活于世,已于今晨服药自尽。尸身已由沈家悄悄敛葬,不设灵堂,不报丧讯,只待太后殡礼过后,便将灵位送入沈氏义祠,永伴香火。”
沈素仪终于崩溃,嘶声喊道:“我不写!我没病!我没想死!我要见南山郡王!我要见勤王妃!”
“你见不到了。”崔氏平静道,“南山郡王今晨卯时三刻,已被皇上召入宫中,申时才出宫,身上佩剑被收,腰牌暂扣。勤王妃昨夜突发急症,太医署六位太医轮番守着,连勤王府后门都未出过一步。”
沈素仪瘫软下去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却再哭不出声。
崔氏转身欲走,忽又停步,背对着她道:“还有一事,你大约不知——季含漪有孕三月了。”
沈素仪猛地抬头。
“她昨日托人送来一封信,没给你,也没给任何人。”崔氏声音很轻,“信上只写了一句话:‘三姑娘若真爱慕南山郡王,便该明白,他今日所求,从来不是你这个人,而是你口中那个‘已死’的沈肆。你若真懂,便该替他,把沈肆彻底埋了。’”
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案上素笺哗啦轻响。
沈素仪怔怔望着那叠沈肆的旧信,忽然笑了,笑声哑得像砂纸磨铁。
原来所有人都知道。
只有她,自以为握着底牌,在刀尖上跳舞,却不知自己脚下,早是别人铺好的断头台。
她笑得喘不上气,笑得眼泪横流,最后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耸动,却再没一滴泪落下。
崔氏走出杂屋,顺手带上木门。
方嬷嬷跟上来,低声问:“夫人真要照着办?”
“照办。”崔氏目视前方,声音沉静,“明日一早,让文安带两个人,扮作游医,去丰乐坊旧马场转一圈。若南山郡王的人还在,便留下一枚铜钱——正面朝上。”
方嬷嬷一怔:“那是……”
“那是沈肆十岁生辰,五婶亲手给他铸的压胜钱。”崔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痛,“上面刻着‘肆’字。他们若还认得这个字,就该知道,沈肆没死,且就在他们眼皮底下,看着他们怎么把沈家三姑娘,一寸寸碾成齑粉。”
远处钟鼓楼传来三声闷响——酉时到了。
太后殡仪最后一道法事将起,满城素缟,连风都裹着纸灰的味道。
沈府后巷,一辆青布小车悄然驶出侧门,车帘低垂,无人看清车内人是谁。但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音,却与半个时辰前,唐家聘礼车队经过时,分毫不差。
同一时刻,西山别院柴房里,沈肆正用一块粗布,反复擦拭一柄短匕。匕首寒光凛冽,刃口薄如蝉翼,正是勤王府密探惯用的“缠丝匕”。
崔锦君掀帘进来,额角带汗:“人都安排好了。南山郡王的人今早果然又去了西山,被咱们的人引开了。秦王那边……太子刚派人送来密信,约您今夜子时,慈宁宫西角门相见。”
沈肆擦匕首的手未停,只问:“唐晟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崔锦君点头,“连聘礼都未收,只说……希望三姑娘得偿所愿。”
沈肆终于抬眼,烛火在他眸底跃动,映出一片幽深寒潭:“他倒是个明白人。”
崔锦君迟疑片刻:“那……三姑娘那边?”
沈肆将匕首收入鞘中,轻轻搁在案上,声音极淡:“让她写完那封绝笔。写完,便送她去南山郡王府门前。”
“什么?”崔锦君一惊。
“不是去求亲。”沈肆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,嗓音如冰裂雪,“是去跪着,把那封绝笔,当着勤王府所有暗卫的面,亲手烧给南山郡王看。”
“让勤王看看,他费尽心思布的局,最后撬动的,究竟是谁的根基。”
“也让南山郡王看看——他以为的猎物,到底是谁,亲手把他推到了悬崖边上。”
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。
沈肆伸手,捻灭那点微光。
满室骤暗。
唯有案上那柄缠丝匕,在昏影里泛着一线冷锐的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