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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53章 怀疑身份


更新时间:2026年09月01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沈肆此刻正骑马看着面前的景象。

他跟着落了季含漪绣鞋的那一条路追到了这里,面前依旧是山林。

他觉得季含漪不会进去的。

她刚从山林里跑出来,知道山林的危险。

又下了马,摆手让身后侍卫都退去一边,低头看地上的痕迹。

没有一点进山林的痕迹。

秦副将过来小心翼翼道:“这只绣鞋是不是被什么东西……”

秦副将说到一半不敢说下去了。

他想说的是,夫人在山林里跑,山林里到处都是荆棘和树根,非常容易被绊到,落下一只鞋也很正......

沈素仪被绑在杂屋角落的旧草席上,手腕脚踝皆被麻绳勒得青紫发亮,脖颈处还有一道未干的血痕——那是昨夜方嬷嬷亲手按她跪下时,粗砺的铜扣刮出来的。她听见崔氏话音里那丝颤着的怒意,反倒仰起脸,泪珠滚落却笑了一声:“大嫂,你怕什么?勤王府?南山郡王早和勤王划清界限了,前日还当着凌首辅的面驳了勤王一句‘家国大义岂容私情裹挟’。他若真与勤王一路,又怎会敢在我房中烧了那封密信?”

崔氏一怔,脚下步子顿住。

方嬷嬷却骤然上前一步,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沈素仪鼻尖:“烧信?你烧的是什么信?”

沈素仪喉头一哽,眼神倏地飘向门框上斜插的一截断木——那是昨日文安闯进来时踹飞的门闩,木茬锋利如刀。她嘴唇动了动,没再开口,只把头垂下去,肩膀微微抖着,像是冷,又像是怕。

崔氏却听明白了。她猛地转身,一把攥住方嬷嬷袖口:“嬷嬷!那信……是不是夫君留给三姑娘的?”

方嬷嬷闭了闭眼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砖:“是。三姑娘说,沈大人临去江陵前,悄悄托人捎回一封家书,只给了她一人。信里没提旁的,只说……若他半月不归,便让三姑娘亲自拆开夹层里的密笺,照着上面的字,往齐州西山坳口第三棵歪脖松下埋一只青瓷坛。”

崔氏脸色霎时雪白:“那坛子里是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方嬷嬷吐出三个字,顿了顿,“可文安昨儿回来时,袖口沾着松脂,靴底嵌着西山坳特有的赭红泥——他去过了。”

屋内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声。

沈素仪忽然抬眼,目光直直刺向崔氏:“大嫂,你可知我为何非得烧那信?因那密笺背面,印着一枚朱砂小印——不是沈家的,是宫里尚衣局用的‘云纹暗章’。凡经此印之物,三日内必由内侍省直呈御前。沈大人若真在齐州,怎敢用尚衣局的印?他分明……根本没走。”

崔氏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半步,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一响。

方嬷嬷却突然冷笑:“所以你才慌着烧信,生怕人查出这印来路——你早知道沈大人没死,对不对?”

沈素仪没否认。她只是盯着自己腕上深陷的绳痕,缓缓道:“我只知道,南山郡王昨夜递来的话——他说,沈肆若活着,勤王绝不会善罢甘休;沈肆若死了,他才好名正言顺迎我过门,替沈家撑起门楣。”

崔氏指尖掐进掌心,血珠沁出来也不觉疼:“你拿夫君生死做赌注?”

“不是赌注。”沈素仪终于抬起脸,眼底浮起一层薄薄水光,却亮得骇人,“是交易。我替他引出沈肆藏身之处,他许我郡王妃之位,保沈家满门无虞。大嫂,你想想,若沈肆真活着,他回京第一件事是什么?是清算当年沈老夫人毒杀唐氏庶妹之事!是彻查五婶娘家通敌旧案!是掀翻整个沈氏宗祠的牌位!到那时,沈家还能剩下什么?一堆灰罢了。”

她喘了口气,声音陡然压低:“可若沈肆死了,沈家就是太子的人。太子登基,我便是未来皇后跟前最体面的姻亲——大嫂,你真以为,你那位远在江陵的公公,敢为一个已死的庶子,得罪南山郡王?”

崔氏浑身发冷,竟一时答不上话。

方嬷嬷却忽地弯腰,从沈素仪散乱的发髻里抽出一根银簪——簪头空心,拔开盖子,里面蜷着一截焦黑纸灰。

“这是你烧信时,藏在发里的余烬。”她将银簪捏在指间,轻轻一抖,灰末簌簌落在青砖地上,“文安说,你昨夜在廊下烧信,火苗刚起就被风扑灭三次。你怕火光太亮引人注意,就用帕子裹着炭盆烧,烧完又把灰混进胭脂盒里。可你忘了,尚衣局的朱砂印遇热不化,遇水反显——文安拿湿帕子擦过这灰,背面‘癸未年三月初七’六个字,清清楚楚。”

沈素仪瞳孔骤缩。

方嬷嬷将银簪丢在她脸上,冷声道:“沈大人没死。可你,已经把自己烧成了死灰。”

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逼近,接着是文安的声音,带着风霜劈裂般的嘶哑:“禀夫人,沈夫人找到了!”

崔氏猛然回头:“人在哪?”

“西山坳口,歪脖松下。”文安喘着气,额角全是汗,“但……松树倒了。是被人连夜伐倒的,树根处新土翻得极深——底下埋的青瓷坛,空了。”

崔氏心头一沉:“坛子呢?”

“被挖走了。”文安咬牙,“可我们在松树东南三丈外的溪边,发现了一双沾泥的绣鞋——沈夫人惯穿的云雁纹,鞋底绣着‘含漪’二字。还有……还有半截断发,缠在溪边芦苇根上。”

方嬷嬷抢步上前:“人呢?”

“追着脚印进了山坳深处。”文安抹了把脸,“可脚印到了一处断崖边就没了。崖下雾重,看不清。”

崔氏手一抖,袖口茶盏摔在地上,碎成八瓣。她顾不得捡,只死死盯着文安:“崖下……可有人下去探?”

“下去了三人。”文安声音发紧,“一个没回来。另外两个爬上来时,指甲缝里全是血,说崖壁上有抓痕,新鲜的,可崖底……只有水。”

屋内死寂。

沈素仪却忽然咯咯笑起来,笑声尖利如裂帛:“找啊!继续找!你们越找,沈肆就越坐不住——他若现身,勤王的刀就在路上;他若不现身,沈夫人就真成了一具泡胀的尸首!”

话音未落,方嬷嬷已扬手一记耳光扇过去,力道之大,打得沈素仪耳朵嗡鸣,半边脸颊顿时肿起老高。她啐出一口血沫,竟还笑着:“嬷嬷,你打我,不如去打南山郡王——是他让我在沈肆药里加曼陀罗粉的!是他教我怎么用熏香催眠守夜婆子的!是他……”

“住口!”崔氏厉喝,脸色惨白如纸,“你说什么?”

沈素仪舔了舔唇边血迹,眼珠一转,忽然盯住崔氏腰间玉佩:“大嫂这枚羊脂白玉佩,是沈大人去年生辰时送的吧?底下刻着‘长钦’二字,可对?可你可知,沈大人送你玉佩那日,南山郡王也在场——他还摸过这玉佩,说触手生温,像极了……活人的皮。”

崔氏如坠冰窟,下意识捂住玉佩,指尖冰凉。

方嬷嬷却已箭步冲到墙边,抄起扫帚柄狠狠捅向沈素仪肋下:“贱婢!谁准你提大人名讳?!”

沈素仪闷哼一声,弓起身子,却仍笑着,笑声越来越轻,最后化作一阵压抑的呜咽。她望着屋顶破洞漏下的天光,喃喃道:“大嫂,你记得唐家那位小姐么?唐芷柔……她进沈府前,也戴过一枚这样的玉佩。沈大人说,那是他娘留下的遗物,只给将来的……”

“堵住她的嘴!”崔氏嘶声喊。

两名婆子扑上来,用破布团死死塞进沈素仪口中。她挣扎着,眼睛却始终盯着崔氏,瞳仁里映着天光,亮得瘆人。

这时,外头又传来急促叩门声。

文安的声音透着绝望:“夫人!崖底浮上来一样东西……是沈夫人贴身戴的银锁,锁芯里藏着沈大人的小像——可锁面……被钝器砸扁了。”

崔氏腿一软,跌坐在地。

方嬷嬷扶住她,手抖得厉害,却硬撑着问:“锁上……可有字?”

“有。”文安声音哽咽,“‘含漪’二字,被人用刀反复刮过,刮得只剩凹痕。”

屋内烛火猛地一跳。

崔氏忽然想起季含漪出嫁那日,沈肆亲手替她系上银锁的模样——他拇指摩挲锁面,指腹沾了朱砂,在“含漪”二字上重重描了一遍,笑着说:“往后这字,要由我来护着。”

如今,字还在,人已杳。

方嬷嬷慢慢蹲下身,从崔氏袖中掏出一方素帕,仔细叠好,覆在她膝头。帕角绣着半枝兰,针脚细密,是季含漪亲手所绣——上月崔氏病中,季含漪守了三夜,绣了这方帕子送她。

“夫人。”方嬷嬷声音沙哑如砾,“奴婢这就带人进山。若天黑前没回来……您就把三姑娘,沉进后园那口枯井。”

崔氏没应声。她只是攥紧那方帕子,指节泛白,帕上兰枝被揉得皱成一团。

沈素仪在布团后呜呜挣扎,眼泪横流,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呕出一口黑血。血里混着几粒乌黑药渣——是曼陀罗籽碾碎后的残渣。

方嬷嬷瞥见,眼神一凛,俯身掰开沈素仪下巴,手指探进她口腔深处,抠出一枚裹着蜜蜡的小丸。蜡壳破裂,露出里面半融的褐色膏体。

“这是……”崔氏失声。

“南山郡王特制的‘忘忧散’。”方嬷嬷声音冷得结冰,“服下三日,神志昏聩,认不得至亲。沈夫人那晚的汤药里,就掺了这个。”

崔氏浑身剧震,眼前发黑。

方嬷嬷却已站起身,解下腰间匕首,刀鞘重重磕在青砖上:“奴婢这就去崖底。若沈夫人真……奴婢便替她,把南山郡王的心剜出来,祭在沈大人灵前。”

她转身欲走,忽听身后窸窣轻响。

沈素仪不知何时挣开了蒙口布团,正艰难地、一点一点,将染血的手指伸向自己发间——那里还藏着一根银簪,簪尾淬着幽蓝寒光。

崔氏看见了。

她没喊,没拦,只静静看着。

方嬷嬷走到门口,忽停步,没回头:“夫人,您若真信沈大人还活着……就该知道,他此刻最想要的,不是找到沈夫人。”

“而是——”她顿了顿,嗓音如铁铸,“砍断勤王伸进沈家的那只手。”

门“砰”地合上。

屋内只剩崔氏与沈素仪。

沈素仪的手指已触到簪尾,正欲拔出。

崔氏却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三妹妹,你可知沈大人为什么偏偏把密信交给你?”

沈素仪动作一僵。

“因为那封信,根本不是沈大人的笔迹。”崔氏缓缓抬眼,眸中再无悲悯,只余寒潭千尺,“是唐芷柔写的。她假扮沈大人字迹三年,连沈老夫人临终都未曾识破。你烧掉的,是唐小姐最后一条命——她若活着,今日便该随唐家车队入京,名正言顺做沈家妇。”

沈素仪指尖一颤,银簪滑落,“当啷”一声砸在砖上。

崔氏弯腰,拾起簪子,轻轻拭去血渍,然后,将簪尖抵在沈素仪颈侧动脉上:“唐小姐死前,托人带话给我——她说,沈素仪手上,有南山郡王与勤王往来密信的拓本。藏在你妆匣第三层夹板下,用蜂蜡封着。”

沈素仪瞳孔骤然收缩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。

崔氏微笑起来,簪尖缓缓下移,挑开她衣领,露出锁骨下方一枚淡青色蝴蝶胎记:“三妹妹,你这胎记,和唐小姐的一模一样。当年接生婆说过,双生女同胎而生,血脉相连,胎记位置分毫不差。”

她凑近沈素仪耳边,气息冰冷:“可唐小姐,是沈老夫人从慈幼局抱回来的弃婴。”

沈素仪浑身一僵,仿佛被抽去脊骨。

崔氏直起身,将银簪收入袖中:“你若想活命,今夜子时前,把拓本交到我手里。否则……”她目光扫过沈素仪腕上绳痕,“我会让人,把你和南山郡王的‘定情信物’,一并放进唐小姐棺中。”

门帘掀开又垂落。

沈素仪瘫在草席上,大汗淋漓,仿佛刚从水中捞出。她望着屋顶破洞,天光渐暗,暮色如墨,一寸寸吞没最后一丝亮色。

远处传来丧钟声——太后出殡的时辰到了。

齐州西山坳口,断崖之下,雾愈发浓了。

一截断发缠在芦苇根上,在风里轻轻晃动,像一缕不肯散去的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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