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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54章 将沈肆拒之门外


更新时间:2026年09月01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季含漪知道这家人纯朴宽厚,但也是真的想要感激。

宜姐儿身上的长命锁,若是拿去当铺,少说上百两银子是有的。

孙大娘连忙摆手:“姑娘不必,孩子的东西我们不能要。”

季含漪确实此刻也没有多少说话的力气,喉咙发肿干痒,呼吸不畅,这种感觉真的好似要死了一般。

但只要还活着,就是好事。

心里辗转几下,孙大娘又问:“姑娘,是不是你犯了什么事,被官府捉拿了?”

季含漪吃力的扯了扯唇,半晌道:“阿婶不必担心,我不是坏人......

夜风渐凉,篝火噼啪作响,火星子跃上半空,又倏忽熄灭。季含漪躺在兽皮铺就的软垫上,宜姐儿蜷在她身侧,小肚子一起一伏,呼吸匀长,睡得极沉,小手还无意识攥着她一缕散落的鬓发。翠娘守在帐篷口,背靠毡布,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,容春则蜷在稍远些的干草堆里,怀里抱着换下来的尿布,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。

季含漪却睡不着。

不是因疲惫未消——恰恰相反,白日里那点强撑的力气散尽后,身子骨反倒轻飘起来,像浮在温水里;也不是因山野之寂,狼嚎已歇,唯有风掠过松针的簌簌声,清冷而规律;而是心口悬着一根细线,绷得极紧,一触即颤。沈肆活着。他不仅活着,还在太后出殡那日,险些弃了朝堂重责,亲自翻山越岭来寻她。这念头如温酒入喉,暖意直抵肺腑,可暖意之下,又压着沉甸甸的惧意——勤王既已知他未死,必已将沈肆视作眼中钉、肉中刺。而她,竟成了那根最易被攥住的软肋。

她轻轻抽出手,替宜姐儿掖好小被角。孩子睡颜酣甜,粉团似的脸颊泛着微光,嘴角还沾着一小点没擦净的野菜汤渍。季含漪凝望着,指尖无意识抚过女儿额角,忽而想起昨夜庄子里那场无声惊变:熏香里混着“青霜散”,人闻之三刻内四肢麻痹,口不能言,唯余神志清明,眼睁睁看着自己沦为俎上鱼肉。若非她睡前多疑,让翠娘将窗缝糊得严丝合缝,又以湿帕覆面,此刻怕早已被捆缚于勤王马车之中,成了逼沈肆自投罗网的活契。

她缓缓闭目,复又睁开,目光落在帐篷角落——那里静静卧着一只青布小包,是临行前从猎户家顺手取来的。不是为贪图那点鱼干馒头,而是为那只玉佩。她记得清楚,那玉佩通体墨绿,温润无瑕,雕的是螭龙衔芝,龙爪五趾分明,芝草纹路繁复精细,绝非山野猎户所能持有。更奇的是玉佩背面,用极细的阴刻镌着一个“靖”字,字口新锐,绝非经年摩挲之痕。

靖……靖字辈?大周宗室旁支里,确有一支封号“靖安”,世代镇守北境,二十年前一场边关大火焚尽靖安王府邸,满门男丁战殁,女眷流散,朝廷厚恤追封,此后再无靖字封号新赐。这玉佩,究竟是谁遗落?又为何会出现在猎户床底?

她正思量,帐外忽有细微动静。不是脚步,是衣料摩擦毡布的窸窣,极轻,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克制。紧接着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帐帘一角,王侍卫探进半个身子,声音压得极低:“夫人,刚巡林的阿七回来了。”

季含漪坐起身,宜姐儿在睡梦中哼唧一声,往她怀里拱了拱。她轻拍两下,示意王侍卫进来。

王侍卫躬身入内,毡布垂落,隔绝了外头跳跃的火光。他手中捏着一截枯枝,枝头缠着几缕灰褐色的粗麻绳,绳结打得极紧,绳尾还沾着些泥屑与草茎。“这是阿七在东面三里外的溪边发现的。”他将枯枝递近,借着帐内一盏油灯幽微的光,“绳子是新搓的,泥是湿的,草茎还泛青。溪边石缝里,插着半截断箭,箭簇乌黑,淬了毒。”

季含漪心头一凛,指尖触上那麻绳,粗糙刮手。“断箭……可是勤王的人留下的?”

“不像。”王侍卫摇头,声音沉缓,“箭簇样式是军中制式,但淬毒手法,属下认得——是西南苗疆的‘哑藤汁’,见血封喉,无色无味,只消一星半点,便能让活物三息之内僵直如木。此物早被朝廷禁绝,只许边军秘存于瘴疠之地驱虫避蛇,寻常人绝难得见。”

季含漪眉心蹙起:“西南……可沈大人当年平定南诏之乱,确曾深入苗寨,收编过一支擅使毒蛊的苗兵?”

“正是。”王侍卫眼中掠过一丝赞许,“夫人记得真切。那支苗兵后来编入沈大人亲卫,号‘云瘴营’,专司探哨、设伏、破障。只是三年前云瘴营奉命押运一批药引入京,途经青崖驿时遭伏击,全营三百余人,只逃回七人,个个重伤失语,thereafter再未听闻云瘴营踪迹。”

季含漪指尖一顿,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。青崖驿……那不正是猎户所言、商人绕道齐州必经的险隘?而那玉佩上的“靖”字,若与靖安王府有关,王府旧部流落西南,与云瘴营往来,岂非顺理成章?猎户家中男子款式的绸缎衣裳、价值千金的螭龙玉佩、西南特有的淬毒箭簇……所有碎片在脑中急旋,拼凑出一张模糊却令人心悸的网——那猎户,绝非寻常山民,他或他的家人,极可能曾是靖安王府旧部,又或与云瘴营残部有过牵连。他们救她,究竟是偶遇善心,还是另有所图?抑或……是在等一个确认她身份的时机?

她抬眼,目光灼灼:“王侍卫,你信不信,那猎户一家,今夜或许也在山中?”

王侍卫毫不意外,只将枯枝翻转,露出麻绳另一端——那里系着一枚小小的、几乎融进树皮纹理的铜铃。“阿七说,铃声极轻,随风才可辨。他循声追至溪畔,铃声戛然而止,只余这截绳子。属下想,若猎户真有意追踪,必不会用如此招摇之物。这铃……倒像是故意留给我们看的。”

季含漪心头微震。故意留下?是示警?还是试探?抑或是……另一种更为阴鸷的诱饵?她忽然忆起猎户妻子那双眼睛——初时怯懦躲闪,后来谈及“小林子”时,眸底一闪而过的幽光,冷而锐利,绝非山野妇人该有的眼神。那光,像淬了冰的刀锋。

“夫人不必忧心。”王侍卫似看透她心思,声音低沉却笃定,“属下已遣阿十带三人,沿溪水逆流而上,天明前必有回音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自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方正的素绢,递上前,“这是阿七在溪畔青石缝里,发现的另一样东西。”

季含漪展开素绢。

绢上无字,只有一幅炭笔速写。画的是山势轮廓,线条凌厉,几处陡崖以浓墨勾勒,显出嶙峋险峻。而在其中一道断崖下方,赫然标着一个朱砂小点,点旁,一个歪斜却清晰的小字:“阱”。

季含漪指尖微微发凉。那断崖走势,与猎户所指、通往齐州的“小林子”方向,竟有七分相似!而“阱”字之下,还有一行极细的蝇头小楷,墨色稍淡,仿佛仓促所书:“靖安故道,石崩三载,唯此一处尚存。慎之,慎之。”

靖安故道……石崩三载……季含漪呼吸微滞。三年前,正是靖安王府覆灭、云瘴营覆没的同一年!这故道,莫非是靖安王府秘密联络西南、亦或是云瘴营昔日隐匿之所?而“石崩三载”,是否意味着那条路早已被掩埋?猎户口中的“小林子”,是否就是这故道仅存的入口?他劝他们走,是盼他们葬身于塌方之下,永绝后患?还是……另有所待?

帐外,风声骤紧,卷起一阵沙沙声,似有无数枯叶被扫过地面。季含漪霍然抬头,望向帐顶毡布——那里,影影绰绰,映着几道人影。并非守在帐口的翠娘,亦非巡林的阿七。那是树梢上的人影,被夜风拂动的枝桠投下的剪影,正无声地、缓慢地调整着姿态,弓身俯首,如蓄势待发的猎豹。

王侍卫顺着她的视线望去,声音沉如古井:“夫人放心,树上六人,皆是崔大人亲手调教的‘夜枭’,耳力目力,远超常人。方才风起,他们已听见西北方半里外,有枯枝断裂之声,极轻,但绝非野兽所为。阿九已悄然绕去,其余人……”他指尖轻叩膝甲,发出笃笃两声闷响,“已张弓搭箭,静候吩咐。”

季含漪深深吸了一口气,山野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,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惊涛。猎户一家是敌是友,犹未可知;勤王追兵虎视眈眈,随时可至;而脚下这片看似荒芜的山林,竟暗藏靖安故道、云瘴余烬、淬毒断箭……她一个深闺妇人,何德何能,竟被卷入这层层叠叠、血雨腥风的旧局漩涡?

她低头,目光再次落回宜姐儿熟睡的小脸上。孩子无知无觉,唇瓣微微翕动,仿佛在梦中吮吸着什么。季含漪用拇指腹,极轻极柔地拭去女儿嘴角那点残留的野菜汤渍。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细腻的肌肤,那一点暖意,竟如星火燎原,瞬间烧穿了所有冰冷的疑惧。

沈肆活着。他来了。纵使天下皆敌,纵使山林为冢,他亦曾踏碎尸山血海,只为抵达她身前一步之遥。

那么,她便不能倒下。

她抬眸,望向王侍卫,眼神清亮如洗,再无半分疲惫与犹疑:“王侍卫,劳烦你传令下去。今夜,不灭篝火。让火堆烧得旺些,再旺些。我要让所有盯着这座山的人,都看得清清楚楚——沈夫人在此,安然无恙,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唇角微扬,笑意清浅却锋利如刃,“且,正等着他们。”

王侍卫眼中精光一闪,随即单膝点地,甲胄铿然:“遵命!”

他退出帐篷,帐帘垂落,隔绝了内外。季含漪却未躺下。她解下腕上一只素银镯子——那是沈肆新婚时亲手所铸,内壁刻着细小的“漪”字。她将镯子塞进宜姐儿襁褓深处,紧贴孩子温热的胸口。然后,她重新抱起女儿,将脸轻轻贴在孩子柔软的发顶,深深嗅了一口那混合着奶香与山野气息的、独属于宜姐儿的味道。

帐外,篝火轰然爆开一团巨大的、金红色的焰花,映得整片山坳亮如白昼。火光跳跃,将守夜侍卫们沉默肃杀的剪影,拉长、扭曲,投在远处嶙峋的怪石之上,宛如蛰伏的巨兽。

风,更紧了。

远处山脊线,几点幽微的磷火,在浓墨般的夜色里,无声亮起,又倏忽隐没,如同窥伺的鬼眼。而近处溪畔,阿十带人伏在湿冷的苔藓上,屏息凝神,目光死死锁住前方一片看似寻常的灌木丛——那里,几片叶子正以违背风向的轨迹,极其缓慢地、诡异地,向内蜷缩。

季含漪在帐中,听着外面篝火燃烧的噼啪声、侍卫甲胄相碰的轻响、还有宜姐儿在睡梦中满足的咕哝。她闭上眼,手指缓缓抚过宜姐儿柔嫩的脊背,一下,又一下。山风穿过林隙,送来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极淡极淡的苦杏仁气息。

那是“哑藤汁”毒发前,最后一丝不易察觉的征兆。

她没有睁眼,只是将怀中的孩子,抱得更紧了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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