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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55章 夫妻再见


更新时间:2026年09月01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沈肆独自站在门外,隐隐还能听见里头男子的说话声,埋怨母亲不收那银子,说安排去住柴房也行。

后面的话两人明显压低了声音,叽叽咕咕听不清。

孙大娘打了儿子一下压低声音道:“你让人住进来,万一他看见什么了怎么办?”

“这人一看就不是寻常人,你相信他夜里没地方住,非要来我们这儿睡地上?”

魏大郎一想还真是这样,他又往窗户上一看,只见窗户上还透着个人影,说明那人还站在外头的。

这可真是有点吓人了。

他小声与孙大......

天色渐暗,山风卷着薄雾浮上来,凉意沁入衣领。季含漪将宜姐儿抱在膝上,用袖角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——孩子睡得沉,小嘴微微张着,呼出的气暖融融的,睫毛在暮色里投下一小片阴影,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。翠娘蹲在旁侧,正就着水囊漱口,喉咙里还带着昨夜奔逃时呛进的尘土味,咳了几声,又强压下去。容春坐在稍远些的石头上,鞋底磨穿了一处,脚趾头从破口里探出来,青紫一片,却咬着唇一声不吭。

王侍卫带着人劈柴、搭简易灶台,又取出干粮分发。他亲自端来一碗热粥,盛得满当当,米粒软糯,浮着几星油光,是特意熬得稠些的。“夫人尝尝,火候刚到,不烫也不凉。”他声音压得低,却带了股不容推辞的稳妥劲儿。

季含漪接过碗,指尖触到粗陶碗沿微烫的余温,心头一松。她低头吹了吹,舀起一勺,先喂给宜姐儿。孩子咂咂嘴,吞下后竟睁开了眼,黑亮亮的瞳仁映着将熄未熄的天光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刚冒尖的小白牙。季含漪心头一热,鼻尖发酸,忙低头喝了口粥,热流顺着喉管滑下去,熨帖了整条僵硬的食道。

就在这时,阿十忽从东面林子边缘快步折返,腰刀未出鞘,但右手已按在刀柄上,指节绷得发白。他径直走到王侍卫身侧,附耳低语几句。王侍卫脸色骤然一沉,目光扫过季含漪,又迅速垂落,只轻轻颔首,旋即抬手,朝身后四名侍卫做了个手势——那几人立刻散开,两人往西面坡下隐去,两人则悄然绕至北侧树影浓重处,身形如墨滴入水,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。

季含漪不动声色,只将空碗递还给王侍卫,声音轻得像拂过草尖的风:“可是有动静?”

王侍卫接过碗,手指在碗沿摩挲了一下,才道:“东边三里外,有人踩断枯枝,不止一个。脚步虚浮,像是赶了远路,又饿着肚子。”

“勤王的人?”

“不像。”王侍卫摇头,“他们若真追到这儿,不会只派几个饿殍似的手下。倒像是……迷路的。”

季含漪眉心微蹙:“迷路?这荒山野岭,谁会往这里钻?”

阿十插话,嗓音沙哑:“属下瞧见半截断箭,箭尾缠着蓝布条——是齐州府衙巡检司的标记。”

季含漪眸光一凝。齐州府衙?巡检司素来只管城郊缉盗、盘查流民,向来不敢越界踏入深山老林,更别说这连猎户都极少涉足的西麓腹地。她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道细密针脚,那是昨夜逃出庄子前,亲手缝补的裂口——当时烛火摇曳,她一边纳线一边听翠娘低声报数:沈府后巷三处暗哨已拔;崔锦君送来的密信说,勤王私调的五百死士,已尽数被诱入云梦泽旧盐道,泥沼深可没顶;而沈肆……沈肆的名字在她舌尖滚了一圈,终究没出口,只咽下最后一口粥,喉间泛起微苦。

“带个人,去迎一迎。”她声音平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别惊动,也别伤人。问清楚,谁派他们来的,为何至此。”

王侍卫略一迟疑:“夫人,若是……”

“若是齐州府衙的人撞破我们行踪,反倒麻烦。”季含漪打断他,目光扫过宜姐儿熟睡的小脸,又掠过翠娘腕上新添的勒痕——那是昨夜背着孩子攀岩时,藤蔓勒出来的血槽,“与其让他们乱闯乱撞,不如先知其底细。若真是府衙巡检,许是冲着山中逃犯来的,与我们无干。若另有蹊跷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在宜姐儿软乎乎的脸颊上极轻地抚了一下,“那就得知道,是谁放他们进来的。”

王侍卫躬身应下,转身欲走,季含漪却又唤住他:“慢着。”

她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,上面绣着半朵将绽未绽的玉兰,是沈肆从前亲手挑的料子,她一直收着,未曾用过。帕角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褐痕,是昨夜荆棘划破小腿时蹭上的泥血。她将帕子递给王侍卫:“若真是府衙的人,把这交给带队的巡检。不必多说,只道——‘故人托付,烦请代为转呈齐州通判李大人’。”

王侍卫一怔,随即了然。齐州通判李砚之,正是当年沈肆外放齐州任推官时的同僚,亦是沈家旧部,为人刚正,素来不与勤王势力往来。这方帕子,便是最稳妥的敲门砖。

他郑重接过,收入怀中,领命而去。

篝火噼啪燃着,火星子窜起半尺高,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。翠娘抱着宜姐儿靠在季含漪肩头打盹,呼吸渐沉。容春蜷在兽皮一角,眼皮打架,却硬撑着不肯合眼。季含漪望着火堆,火光在她瞳仁里跳跃,像两簇幽微不灭的灯。

她想起今晨离庄前,阿十悄悄塞给她的那只小瓷瓶。瓶身冰凉,里面是三粒赤红药丸,龙眼核大小,气味辛辣刺鼻。阿十只说:“夫人带着,防万一。”她没问是什么,只知必是沈肆授意。此刻那瓷瓶就贴在她胸口,隔着薄薄一层中衣,硌着肋骨,却奇异地压住了心头翻涌的焦灼。

山风忽紧,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火堆,灰烬纷飞。季含漪抬手拢了拢鬓边散落的碎发,动作间,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手腕——那里有一道浅淡的旧疤,弯弯如月牙,是幼时学骑马摔下马背,被马鞍铜扣刮的。那时沈肆不过十二岁,蹲在她身边,用撕下的衣襟给她包扎,一边包一边板着小脸训她:“含漪姐姐,马背不是绣架,容不得你绣花似的慢慢来。”

她当时疼得直掉泪,却还抽抽搭搭笑他:“那你倒是教我啊。”

他便真教了。从此每年春日,沈家马场总少不了一对并辔而驰的少年男女,马蹄踏碎杏花影,笑声惊起栖鸦无数。

火光渐弱,余烬暗红。远处传来几声短促的鸟鸣,不是山雀,倒像是训练过的信鸽——王侍卫临走前曾交代,若遇急讯,便以三声短鸣为号。季含漪倏然坐直身子,目光投向东方林缘。

果然,片刻后,阿十的身影自薄雾中显出,身后跟着两个灰头土脸的汉子,甲胄歪斜,腰刀锈迹斑斑,确是巡检司的制式。两人被两名侍卫半挟半扶着走近,其中一人腿上还裹着渗血的布条,显然是路上受了伤。

王侍卫快步上前,将那方素绢帕子递出。为首那人约莫三十上下,眉骨高耸,左颊一道刀疤横贯至耳根,眼神却清亮锐利。他只瞥了帕子一眼,瞳孔骤然收缩,猛地抬头盯住季含漪,嘴唇翕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良久,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忽地单膝跪地,额头重重磕在冻硬的土地上,声音嘶哑如裂帛:“李通判麾下巡检赵铮,叩见沈夫人!”

身后那汉子也慌忙跪倒,额头触地,抖如筛糠。

季含漪并未起身,只静静看着赵铮,火光映着她沉静的眼眸:“李大人可安好?”

赵铮伏在地上,肩膀微颤:“李大人……三日前已被勤王以‘勾结逆党、私通外藩’之罪,锁拿入狱。府衙上下,尽被勤王亲信接管。”

季含漪指尖一凉,却未显露分毫,只淡淡道:“你们如何寻到此处?”

赵铮抬起头,脸上血色褪尽,声音却愈发清晰:“是……是李大人入狱前,塞给小人的半块虎符残片,还有半张潦草地图。他说,若他三日不归,便照图寻来,务必寻到一位姓季的夫人,交还此物——”他颤抖着,从贴身内袋掏出一枚铜牌,牌面已被汗水浸得发黑,上面刻着半枚云纹虎首,“此乃沈老太爷当年赐予李大人的信物,另一半,该在沈大人手中。”

季含漪的目光落在那半枚虎首上,纹路熟悉得令人心颤。她伸出手,并未接铜牌,只示意阿十取过,指尖在铜牌边缘轻轻一按——内侧果然有极细微的凹痕,与沈肆书房暗格锁芯纹路严丝合缝。

她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,像卸下千钧重担。

“李大人还说了什么?”

赵铮喉头哽咽,一字一顿:“李大人说……‘沈大人未死,沈氏未绝。请夫人护好小郡主,待东风起时,山河重归故主’。”

东风起时。

季含漪闭了闭眼。山风呜咽穿过松林,仿佛真的带来了远方的讯息。她再睁眼时,眸中已无半分疲惫,唯有一泓沉静如古井的寒潭:“赵巡检,你们伤得不轻。此处不能久留,随我们一同走。”

赵铮愕然抬头:“夫人不……不疑我等?”

季含漪目光扫过他额角尚未干涸的血迹,又掠过他身后同伴腿上渗血的伤口,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李大人既敢将虎符与性命托付于你,我为何不信?”

她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如磬石击玉:“只是赵巡检,自此往后,你与你的弟兄,便再不是齐州府衙的巡检了。你们要护的,是沈家的血脉,是太子殿下的嫡亲血脉,更是……大胤江山最后一点薪火。”

赵铮浑身一震,眼中血丝密布,却猛地挺直脊背,再度伏地,这一次,额头叩地之声响亮而决绝:“赵铮及麾下七人,愿效死命!”

火堆噼啪爆开一朵硕大的火花,映亮众人肃穆的面容。翠娘不知何时醒了,正抱着宜姐儿,静静望着季含漪。孩子也睁着乌溜溜的眼睛,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季含漪的衣襟,攥得那么紧,仿佛攥着整个摇摇欲坠的世界。

夜色彻底浓重下来,星子初现,清冷如霜。王侍卫已令人收拾行装,小轿重新扎得更结实,藤蔓缠得密实,底部还垫了厚厚一层软草。季含漪却没有坐上去。她将宜姐儿交给翠娘,自己俯身,从地上拾起一根枯枝,在松软的泥土上画了起来。

先是齐州府衙的位置,再是云梦泽盐道,接着是沈府庄子,最后,她指尖停在齐州西陲——那处被赵铮称为“鬼哭坳”的险隘。枯枝尖端用力一点,泥土飞溅:“此处,勤王必有伏兵。他们等的不是我们,是沈肆。”

王侍卫凑近,眉头紧锁:“夫人是说……”

“他以为沈肆会孤身来救我。”季含漪直起身,拂去指尖泥土,声音平静无波,“所以他把最精锐的死士,全埋在了通往齐州官道的咽喉之地。可他不知道……”她目光扫过赵铮等人沾血的甲胄,扫过阿十腰间寒光凛冽的刀,最终落回王侍卫脸上,“沈肆从来不是一个人。他是沈氏的脊梁,是太子的臂膀,更是……千军万马的将旗。”

她忽然转身,从阿十手中接过那柄一直未曾出鞘的佩刀。刀鞘乌沉,入手微沉。她拇指抵住刀镡,轻轻一推——

一声清越龙吟,撕裂夜色。

寒光乍泄,映得众人眉目生寒。刀身雪亮,刃口流转着幽蓝冷芒,竟似有霜气萦绕。季含漪持刀而立,火光在刀锋上跳动,如一条活过来的银鳞游龙。

“传我的话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斩钉截铁,字字如刀,“告诉赵巡检的人——明日寅时,佯攻鬼哭坳东口。不必真打,擂鼓、放火、呐喊,越乱越好。只要让勤王的人,以为沈肆真的来了。”

王侍卫神色一凛:“夫人是要……”

“我要他们,把眼睛全盯在鬼哭坳。”季含漪收刀入鞘,动作干脆利落,仿佛只是收回一件寻常物事,“而我们……”她望向西南方向,那里群山如墨,沉默如铁,“走鹰愁涧。”

鹰愁涧。

赵铮失声:“夫人!那地方……连老猎户都不敢进!涧底终年不见天日,瘴气弥漫,更有传说……有吃人的巨蟒!”

季含漪却笑了,笑意清浅,却无半分温度:“传说,往往比真相更怕人。可赵巡检,你可知道,沈肆十二岁那年,独自一人,曾在鹰愁涧底待了整整三日?”

赵铮呆住。

“他回来时,身上带着十七处伤口,怀里却揣着三株千年茯苓,还有……”季含漪目光沉静如渊,“一头被他徒手勒死的成年云豹。”

她不再多言,只将刀交还阿十,转身走向小轿:“走吧。天亮前,我们必须穿过鹰愁涧。”

众人沉默列队。赵铮抹了把脸,咬牙跟上。翠娘小心抱着宜姐儿踏上轿杠,孩子竟不哭不闹,只伸出小手,好奇地摸了摸轿顶垂下的藤蔓。

季含漪最后回望了一眼来路。山影沉沉,雾霭茫茫,仿佛一切凶险都被这无边夜色温柔吞没。她轻轻吸了一口气,山风裹挟着草木清冽与泥土微腥涌入肺腑,竟有几分久违的、近乎疼痛的鲜活。

轿子抬起,稳稳前行。季含漪端坐其中,闭目养神。宜姐儿的小手仍攥着她的衣襟,温热而柔软。

山风忽烈,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,飘向西南——那幽暗深邃的鹰愁涧方向。

她知道,沈肆一定也在风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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