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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58章 为季含漪擦药


更新时间:2026年09月03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路九是真担心沈肆的。

他也是才发现沈大人的腿脚不便。

山林里危险,到处都是藤蔓,本说让大人在外头等着的,但大人非要进山,还要下马去仔细查看沈夫人的踪迹。

身上也被毒虫咬了,还差点被毒蛇咬了一口。

并且从前日下午到现在,都快两日了,都没有合眼过,他都不知道沈大人是怎么坚持过来的。

沈肆还是让郎中给自己把了脉,又让郎中看了手腕上被毒虫咬到的伤口。

郎中也是稀奇,一般被毒虫咬了,身上要么痒要么疼,面前的贵人......

夜风渐凉,篝火噼啪作响,火星子跃上半空,又倏忽熄灭。季含漪掀开帐篷一角,见王侍卫正蹲在火堆旁,用小刀削着一根竹枝,动作极稳,削下的竹屑薄如纸片,落在火堆边,卷曲着蜷成灰白。他听见动静抬头,朝季含漪颔首一笑,目光清亮,并无倦色,仿佛那彻夜未眠的奔波与警戒,不过是寻常呼吸一般自然。

季含漪刚想开口,却见容春抱着一摞干草从远处快步走来,发鬓微乱,额角沁着细汗,衣袖还沾了泥点——原来她方才去山坳里寻了些干燥蓬松的枯草,预备垫在帐篷里,好让宜姐儿睡得软和些。翠娘跟在后头,怀里仍抱着宜姐儿,小丫头早被哄得眼皮耷拉,嘴里含着拇指,嘴角挂着晶亮唾液,在火光下泛着微光。她一见季含漪,便把宜姐儿往季含漪怀里一送,自己揉着酸胀的肩背,轻声道:“夫人,小郡主今儿真乖,没闹,就是尿了三回。”

季含漪接住那团温热软糯,低头亲了亲宜姐儿滚烫的额头,鼻尖嗅到奶香混着淡淡汗气,心头一软,又略略发酸——这孩子尚不足十月,已颠簸千里,从沈府深宅到荒山野岭,竟未咳一声、未烧一回,连夜里都极少惊醒。她想起昨夜庄子里那碗被调换过的莲子羹,若非她临时腹痛推拒,若非阿十恰巧撞见厨房婆子鬼祟倒药渣……此刻怕是早已身陷囹圄,甚至尸骨难寻。而勤王,竟敢在太后出殡当日动沈家妇孺,其心之毒、其势之横,已非寻常藩王可比。

她抱着宜姐儿坐回毡毯上,让翠娘将小褥子铺好,又取了条素青薄被覆在宜姐儿身上。小丫头翻了个身,小脚丫蹬开被角,露出圆滚滚的脚踝,脚趾头还微微蜷着,像初春新剥的嫩笋。季含漪忍不住伸手捏了捏,触手滑润,竟比新磨的羊脂玉还要温润三分。她正笑着,忽听外头传来极轻的“嗒”一声,似是石子落地,又似是枯枝断裂,几不可闻。

她指尖一顿,抬眼望向帐篷口。

王侍卫已不知何时立在帐帘外,身形挺直如松,右手按在腰间刀柄上,目光沉静,却已全然不是方才削竹时那副闲散模样。他朝季含漪轻轻摇头,示意她莫动、莫声,随即侧身退开两步,隐入火光与暗影交界处。几乎同时,三道黑影自右侧山脊无声掠下,身形压得极低,足尖点地如猫,连草叶都未惊起半分。他们并未径直扑向火堆,而是呈扇形散开,一人伏于东侧坡顶,一人隐于北面巨石之后,第三人则悄然绕至西面林缘——正是帐篷背面死角。

季含漪屏住呼吸,将宜姐儿往怀中拢得更紧些,指尖抵住她小小脊背,感受那均匀起伏的暖意。她不敢低头看,只用余光瞥见翠娘已将容春的手攥在掌心,两人皆垂眸敛息,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。火堆旁两个守火的侍卫依旧慢条斯理翻动烤兔,仿佛浑然不觉,可季含漪分明看见其中一人左手悄悄探入怀中,再抽出时,指缝间已夹着三枚乌黑薄刃,刃尖映着火光,寒如凝霜。

时间仿佛被山风冻住。

忽而,东侧坡顶那人缓缓抬起右手,做了个手势——三指并拢,掌心向下,微微一压。

这是收势。

王侍卫竟未下令围杀,亦未示警,只静静立着,任那三人如墨色水痕般,无声渗入更深的夜色,再无半点踪迹。火堆噼啪爆开一朵火星,映得王侍卫侧脸轮廓愈发冷硬。他缓步踱回火堆旁,俯身拨了拨柴火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:“是勤王的‘影鹞’,专司探路与截讯,不杀人,只盯梢。他们认出了我的刀鞘纹样,也认出了阿十腕上那道旧疤——那是三年前在北境雪原,我替崔大人挡过一刀留下的。”

季含漪心头微震:“他们竟识得你?”

“不识得我,识得崔大人的旧部。”王侍卫拾起一根枯枝,挑起一块烤得焦黄的兔腿肉,递到季含漪面前,“影鹞只认标记,不认人。他们今夜不来,明日必来。往后每停一处,必有双目在暗处盯着。夫人莫怕,他们不敢近前,只因忌惮崔大人——崔大人当年在北境斩过勤王三员心腹副将,影鹞领头的那位,右耳缺了一块,便是崔大人亲手削的。”

季含漪接过兔腿,指尖触到王侍卫手掌粗粝的茧,灼热而沉实。她慢慢咬了一口,肉质紧实微韧,脂香浓郁,却无半分腥膻。她咽下,方问:“他们既知崔大人在此,为何不退?”

“因为勤王不信崔大人会亲自护您。”王侍卫目光沉沉,“他以为,崔大人正在宫中盯着灵堂,沈大人在城外调兵,唯独您——孤身落难,手无寸铁。他派影鹞来,是为确认您是否真活着,是否已被崔大人接应。若影鹞三日内未归,勤王便会信了‘沈肆未死,沈氏妇孺尚在’的消息,届时,他要么倾巢而出强掳,要么……”他顿了顿,火光在他瞳仁里跳动,“要么,改道去沈家老宅,掘地三尺,搜您幼时的生辰八字、乳名印鉴,甚至……您母亲陪嫁妆匣里的旧物。”

季含漪指尖一紧,兔腿肉差点掉落。她母亲陪嫁妆匣?那匣子如今锁在沈府西角库房第三排第七格,里头除了一叠泛黄的《女诫》抄本、两支素银簪,便只有一方褪色的藕荷色绣帕,帕角绣着半朵将开未开的玉兰——那是外祖母亲手所绣,说她出生那日,沈府后园玉兰正盛,香气浮满整个东厢。此等私密,连沈肆都未曾见过,勤王如何得知?

她抬眼看向王侍卫。

王侍卫似知她所想,声音更沉:“夫人可知,沈老太爷病重那年,府里请过一位云游道姑看风水?那道姑在沈府住了七日,走时,老太爷赏了她五十两银子,另赐锦缎三匹。可没人知道,那道姑临行前,曾在您母亲闺房外廊下,站了整整半个时辰。”

季含漪脑中轰然一声。母亲闺房!那廊下悬着母亲亲手糊的八角纸灯,灯罩内壁,确有几行蝇头小楷,记的是她周岁抓周所取之物、乳名由来,还有……那方玉兰帕子的来历。那字迹,是母亲亲笔,为防日后遗忘,特意写给尚在襁褓中的她看的。

“道姑?”她嗓音微哑。

“后来查实,那道姑,是勤王幕僚徐先生的义妹。”王侍卫拨弄火堆,火星四溅,“徐先生擅卜筮,更擅窃密。他早知沈大人未死,却故意放出沈肆葬身火海的假讯,又撺掇勤王去沈府索要‘遗孤’——小世子那桩事,本就是个幌子,只为逼您露面。”

季含漪闭了闭眼,山风拂过面颊,凉意刺骨。原来自沈肆“身亡”那日起,这张网便已悄然织就,丝线纵横,牵动太后殡仪、沈府旧仆、云游道姑、猎户夫妇……每一环都看似偶然,实则早被掐准了脉搏。而她,不过是一枚被置于棋枰中央、任人观望的活子。

她睁开眼,望向帐篷外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山影,忽然道:“王侍卫,你信不信命?”

王侍卫一怔,旋即笑道:“属下只信刀锋够不够快,马蹄够不够疾,人心够不够硬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季含漪怀中酣睡的宜姐儿,声音放得更轻,“但属下信,夫人能走到这儿,绝非侥幸。”

季含漪低头看着宜姐儿酣睡的小脸,睫毛在火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鼻翼微微翕动,像只贪睡的小兽。她忽然想起猎户妻子那句“她一定和我们不一样”。是啊,她不一样。她生在朱门,长于春闺,学的是《女则》,念的是《列女传》,连绣花样都只挑吉祥纹——可如今,她坐在荒山野岭的篝火旁,怀里抱着尚未断奶的女儿,听着狼嚎与暗哨的呼吸,算计着敌人的算计。这双手,曾执金针绣牡丹,如今却能辨毒饵、识暗号、断人心。

她抬手,轻轻抚平宜姐儿被汗水濡湿的一缕额发,指尖触到那细软绒毛,心口却像被什么钝物撞了一下,闷闷地疼,又沉沉地暖。

“王侍卫,”她声音很轻,却极稳,“若明日影鹞再来,不必驱赶。”

王侍卫眉峰微扬。

“让他们看。”季含漪望着跳跃的火焰,眸光清冽如寒潭,“看我喂奶,看我哄睡,看我给宜姐儿擦屁股换尿布,看我……亲手掰开馒头,就着野菜汤,一口一口,吃得干干净净。”

王侍卫沉默片刻,忽而低笑出声,那笑声里没有半分轻慢,只有沉甸甸的敬意:“夫人是要告诉勤王——您不怕他,也不躲他。您就在光天化日之下,堂堂正正地活着,活得好好的,连女儿的尿布都洗得比他的影鹞还干净。”

季含漪也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,却比篝火更灼人:“对。我要让他知道,他费尽心机想毁掉的东西,如今正躺在我的臂弯里,吃饱喝足,睡得香甜。他越想撕碎,我越要拼起来,还拼得比从前更结实。”

话音落处,山风骤起,吹得火苗猛地一蹿,将四下照得亮如白昼。就在这明灭之间,季含漪分明看见,西面林缘那棵歪脖子老松树杈上,一点幽微的绿光倏忽一闪,如萤火,又似狼瞳——是影鹞在暗处窥视,被这猝然亮起的火光惊得缩了缩身子。

她未躲,未避,只将宜姐儿往上托了托,让那张粉嘟嘟的小脸,完完全全曝露在火光之下。然后,她解开襟口一枚盘扣,将宜姐儿的小嘴,稳稳地、不容置疑地,按向自己胸前。

宜姐儿迷迷糊糊哼唧两声,本能地吮吸起来。季含漪仰起脖颈,线条纤细而坚韧,喉间微微滚动,像一株在风里弯而不折的玉兰。火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,下颌绷着,眼神却静如深潭,潭底沉着千钧之力。

帐篷外,王侍卫静默伫立,目光扫过那抹被火光镀上金边的侧影,缓缓抬手,朝西面松树方向,抱拳,一礼。

那树影里,绿光彻底熄灭。

夜渐深,狼嚎远去,唯有篝火低语。翠娘悄悄掀开帐篷一角,见季含漪已靠在毡毯上阖目假寐,宜姐儿仍叼着乳头,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睡得人事不省。她轻轻放下帘子,转身时,却见王侍卫正将一方折叠整齐的玄色披风,搭在季含漪脚边。那披风边缘,用银线暗绣着细密云纹——正是崔大人亲卫的标识。

容春蹲在火堆旁,正用小棍拨弄炭火,见状低声问:“王大哥,这披风……”

王侍卫只道:“夫人脚冷。”

容春便不再多问,默默将火堆拨得更旺些。火光映着她年轻的脸,额角汗珠晶莹,眼底却有种近乎虔诚的亮。

此时,山坳另一侧,三道黑影伏在嶙峋山石之后,其中一人摘下蒙面黑巾,露出半张布满疤痕的脸。他盯着远处那簇不灭的篝火,良久,才从怀中掏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铜哨,凑到唇边,无声地、用力地,吹了三下。

哨音无形,却如利刃,劈开浓稠夜色,直直刺向三十里外一座废弃祠堂的瓦檐。檐角风铃轻颤,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鸽振翅而起,爪上铜管内,卷着一纸密笺——笺上只八字:

**“朱门未倾,春闺尚暖。”**

祠堂内,烛火摇曳,映着案上一幅半开的卷轴。画卷里,一株玉兰亭亭如盖,花苞半绽,花瓣边缘,以极细金线勾勒出几道几不可察的裂痕——裂痕深处,隐隐透出底下另一层丹青:那是幅更古旧的《沈氏宗谱图》,图中沈肆名字旁,朱砂圈尚未干透,旁边墨批赫然两字:

**“诈死。”**

风穿堂而过,烛火猛跳,那朱砂圈仿佛活了过来,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,像一滴未及凝固的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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