低沉的声音,在夜色星火里就如诱惑的波涛。
季含漪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怔怔点了头。
沈肆笑了笑,夜风扬起他发丝,他伸手将一小块鱼肉送到季含漪唇边:“喂饱宜姐儿,也该喂饱你。”
季含漪的脸颊一下子热了,赶紧摆手,甚至有点慌乱:“不用,我自己来就是。”
沈肆却依旧将手放到季含漪唇边笑道:“张口。”
季含漪抵抗不了,乖乖张了口。
沈肆问:“好吃么?”
季含漪连连点头。
沈肆又道:“你坐好,我喂你。”
季含漪的脸颊更热了......
林秀才眯起眼,凑近了瞧季含漪脚踝处那几道深红蜿蜒的血痕,又伸手捻起一粒粘在小腿内侧的褐灰色虫壳,在指腹轻轻一碾,便碎成齑粉,散出一股子微腥的苦气。他眉头一皱,低声道:“是山蛭,吸饱了血便胀得发亮,若不及时拔下,会顺着毛孔往里钻,毒血倒流,人便昏沉、呕血,三日不治,腿就废了。”孙大娘一听,手心沁出汗来,忙问:“那……可有法子?”林秀才没答,只从怀里摸出一只青布小包,解开后是几片干枯泛黄的草叶,边缘锯齿分明,叶脉粗硬如铁丝——正是山民口中的“断血藤”。他让孙大娘烧滚一瓢山泉水,将叶子揉碎投进去,水色渐染成墨绿,又取来陶碗,待药汁稍凉,便用干净棉布蘸了,一层层敷在季含漪浮肿溃破的脚踝上。药一沾肤,季含漪眉头倏然一蹙,身子猛地一颤,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,眼皮却始终未掀开。
孙大娘屏息看着,忽见那药汁浸润之处,皮肤底下竟隐隐鼓起几条细长蠕动的黑线,似活物般往脚背方向爬。她惊得倒抽一口冷气:“这……这是?!”林秀才神色凝重,只将手按在季含漪腕上,虽不会把脉,却凭着多年翻书识药的经验,指尖压着那微弱跳动的脉搏,缓缓道:“不是蛇毒,是瘴气混着虫毒入了经络,又兼一夜奔逃,气血逆冲,心神几近崩断。她能撑到村口,已是命悬一线吊着最后一口气。”话音未落,外头娇娘抱着宜姐儿匆匆跑进来,脸上还挂着汗珠:“婆婆!隔壁家奶娘说这孩子吃奶吃得凶,可才喂了一回,她胸口就起了几颗红点,奶娘怕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不敢再喂了!”孙大娘忙接过宜姐儿,果然见孩子额角、颈窝处冒出了三四粒米粒大小的淡红疹子,边缘微微发亮,像被水泡过似的。她心口一紧,转头看向林秀才。老人只看了一眼,便道:“不是痘疹,是母体带出的毒气,随乳气传了过去。孩子筋骨嫩,受不住。”说着,他转身从自家药匣底层取出一只旧木盒,打开后是一小块灰白色膏状物,气味清苦微辛。他刮下指甲盖大小一块,兑进温水搅匀,亲自用干净软布蘸了,极轻极慢地擦在宜姐儿颈后与手腕内侧——那几粒红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淡下去,片刻之后,只余浅浅粉痕。
此时天已大亮,晨光斜斜切过窗棂,在泥地上投下窄窄一道金边。季含漪睫毛忽然颤了颤,喉头滚动,干裂的嘴唇翕动两下,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枯竹:“水……”孙大娘立刻端来一碗温水,小心扶起她脖颈,将碗沿贴着她唇边。季含漪只啜饮了三小口,便呛咳起来,咳得肩头剧烈起伏,眼角沁出泪来。孙大娘一边拍背一边低声劝:“姑娘莫急,慢慢喝,咱们这儿安全了。”季含漪咳声渐歇,喘息粗重,目光迟缓地扫过土墙、窗纸、梁上悬着的干辣椒串,最后落在孙大娘慈和的脸上,嘴唇又动了动:“宜……宜姐儿……”孙大娘忙将宜姐儿抱到她眼前。孩子刚吃饱,脸颊红润,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,小手无意识地攥住她衣襟一角,嘴里还含着半截手指,咂吧着嘴,哼唧了一声。季含漪眼眶骤然一热,泪水无声滑落,砸在宜姐儿手背上。她想抬手去碰女儿的脸,手臂却重若千钧,只抬到一半便颓然垂下。孙大娘看得心酸,忙将宜姐儿放进她臂弯里。孩子一挨近母亲气息,立刻蜷缩起来,小脑袋蹭着她颈窝,呼出的热气暖烘烘的,像一小团活着的火苗。
就在此时,院门外忽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,夹着粗嘎的咳嗽与金属甲胄相碰的钝响。孙大娘脸色微变,放下手中帕子快步出门,只见五六个穿皂隶服色的汉子立在篱笆外,为首那人腰挎雁翎刀,左颊有道斜疤,目光如钩,直往院中扫来。他身后一人手里提着个灰布包袱,包袱角露出半截青布鞋面——正是季含漪昨夜扔在岔路上的那只绣鞋!孙大娘心头一沉,面上却堆起笑,迎上去福了一礼:“几位官爷怎么来了?可是村里出了什么事?”疤脸汉子没应她,只将那绣鞋朝她晃了晃,声音冷硬如石:“昨夜有人闯进后山,伤了王爷的人,还放跑了要犯。这鞋,是你们村口捡的?”孙大娘眼皮一跳,忙道:“哎哟,这鞋可不是我们村的!今早扫院子时就在路边躺着,我当是谁丢的,想着兴许是过路的姑娘落下的,正打算送去祠堂呢!”疤脸汉子眯起眼,目光如刀刮过她脸上每一道皱纹,又往院内探看:“屋里有人?”“有!有个姑娘昏倒在村口,我跟儿媳抬回来的,眼下刚醒,病得厉害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。”孙大娘话音未落,那疤脸汉子已大步跨过篱笆,直往里屋去。孙大娘抢上前一步拦住:“官爷,这姑娘身上全是毒疮,怕过了病气……”话没说完,汉子已一把拨开她,掀开里屋门帘。
季含漪听见动静,瞬间绷紧脊背,下意识将宜姐儿往怀中搂得更紧,手指死死抠进自己掌心。她闭着眼,呼吸刻意放得又浅又慢,仿佛真如孙大娘所说,只剩一口气吊着。那汉子停在床前,沉默半晌,忽而俯身,鼻尖几乎贴上她鬓角——他在闻。季含漪浑身血液都冻住了,只觉一股浓烈的脂粉气混着汗味扑来,熏得她胃里翻江倒海。那人嗅了片刻,直起身,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纸页,抖开一看,竟是幅炭笔速写:画中女子柳眉杏眼,耳垂坠着赤金蝶纹小珰,正是季含漪未离京前常戴的样式。他盯着画看了许久,又瞥了眼季含漪眼下青黑、枯槁发丝、浮肿脚踝,最终冷哼一声:“妆容尽毁,形销骨立,不似装的。”转身便走,临出门撂下一句:“盯紧些,若有生人出入,即刻报与巡检司。”
门帘落下,孙大娘才敢喘气,背心已被冷汗浸透。她返身进屋,见季含漪仍闭着眼,却悄悄松开了掐着掌心的手——指腹赫然四道月牙形血印,深可见肉。孙大娘默默取来药膏替她涂上,又将宜姐儿抱开些,低声问:“姑娘,你……到底得罪了什么人?”季含漪缓缓睁开眼,眸底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沉静的灰烬。她望着屋顶横梁上一道细微的裂纹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:“他们要找的,不是我。”她顿了顿,喉头滚动,吐出两个字,“是我夫君。”孙大娘一怔,还未及细问,院外忽又响起马蹄声,由远及近,停在篱笆外。这次来的却是辆青布小车,车辕上坐着个青衫老者,面容清癯,颌下一缕长须被山风拂得微扬。他跳下车,径直走向屋门,朝孙大娘拱手:“劳烦通禀,林某特来为病人复诊。”孙大娘认得这是林秀才的亲兄长——十年前辞去县学教谕之职归隐山林的林砚之。她连忙引人入内。林砚之进屋后并未看季含漪,只先蹲身查看她脚踝上敷着的断血藤药汁,又捏起一粒未化尽的褐色残渣细看,良久,方抬头望向季含漪,目光如古井深潭:“姑娘脚上毒血未清,但脉象却奇——左寸关浮而韧,右尺沉而滑,分明是产后不足之象,却又夹着一股极霸道的寒戾之气,直冲少阴。这寒气……”他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弧线,“不是出自天然,是人为所种。”季含漪瞳孔微缩,指尖瞬间冰凉。林砚之却已转向孙大娘:“劳烦借灶房一用,需煎一味药引,须得文火慢熬三炷香。”孙大娘忙引他出去。临出门前,林砚之忽又驻足,回头看向季含漪怀中酣睡的宜姐儿,目光在她耳后一点朱砂痣上停驻片刻,终是未言,只轻轻阖上了门。
屋内重归寂静。季含漪低头凝视女儿睡颜,指尖极轻地抚过那粒朱砂痣——那是她亲手点上的,用的是沈大人密赠的、掺了西域雪莲粉的胭脂。此痣遇热则显,遇寒则隐,更是唯一能辨认宜姐儿真实身份的凭证。她忽然想起王侍卫跃下树梢前最后那句低语:“主子和沈大人那头正在谋大事……”谋什么大事?为何勤王要倾巢而出截杀她一个深闺妇人?她脑中电光石火闪过沈大人送别时塞入她手中的那只紫檀小匣——匣底暗格里,静静躺着半枚玄铁虎符,虎目嵌着幽蓝琉璃,背面蚀刻着三个蝇头小篆:镇北军。原来如此。原来她并非诱饵,而是钥匙。勤王真正要斩断的,是沈大人手中这支盘踞北境、手握二十万铁骑的隐秘力量。而宜姐儿……季含漪将额头抵在女儿柔软的发顶,闭上眼,泪水无声渗入那细密发丝。她终于明白,昨夜那些毒蛇为何专寻血腥气而来——王侍卫故意撕开伤口,却也同时将她与宜姐儿的气息彻底暴露在蛇群之下。他不是在引敌,是在以身为饵,替她们母女撕开一条生路。窗外,山风卷过檐角铜铃,叮咚作响,如泣如诉。季含漪缓缓抬起左手,将宜姐儿的小手裹进自己掌心。那手心滚烫,脉搏微弱却固执地跳动着,一下,又一下,像春寒料峭里倔强破土的嫩芽。她知道,真正的跋涉,此刻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