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含漪怎么能没听说过这个故事。
小时候她在父亲的书房里看见了这个故事,还连着做了两夜的噩梦,还问过父亲会不会这样对她。
现在听沈肆提起来,两个故事好似真有点相似……
又听沈肆低沉道:“含漪,你害怕是因为你还不能全部体会到人性险恶。”
“故事之所以骇人,是因为违反了伦理纲常,却披着一层看似合理的外衣。”
“而引发故事的本身,都是为了自己的欲望。"
“欲望无穷无尽,又易生执念。”
“所以能够做出我们无法想象......
林秀才脚步一顿,拐杖在青砖地上顿了顿,发出沉闷一声响。他没回头,只从袖中摸出一个灰布小包,往孙大娘手里一塞:“里头是三味草药——金银花、紫花地丁、半边莲,都是山里能采的,捣烂了敷伤口,再熬一碗浓汁喂她喝下。切记,水要煮沸三遍,滤净渣子,莫让虫卵混进去。”
孙大娘忙不迭应着,又问:“那孩子呢?她哭得嗓子都哑了,可还能喂奶?”
林秀才终于侧过脸来,目光扫过宜姐儿方才睡熟的小脸,眉心微蹙:“孩子身上无毒痕,只是受惊受寒,又饿得狠了。你儿媳刚喂过,若她肯吃,便多喂两口;若拒乳,便用温米汤调些蜂蜜,滴在她唇边,慢慢润着。这孩子命硬,哭声洪亮,是活相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但你记住,她脖子上那长命锁,金镯子,红绳结,样样都是刻了印记的。寻常人家,连见都不敢见。”
话音未落,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吠,由远及近,夹杂着孩童尖利的喊叫:“孙大娘!孙大娘!村口来了好多人,骑马的!还抬着担架!说是要找人!”
孙大娘脸色霎时惨白,手一抖,差点打翻刚端来的药碗。林秀才却没动,只将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,枯瘦的手指掐进掌心,声音如绷紧的弓弦:“来得比我想的快。”
季含漪眼皮剧烈颤动,喉头滚动,却发不出声,只有额角沁出细密冷汗,湿透鬓边碎发。她听清了,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耳膜——骑马,担架,找人……勤王的人竟已追至村口,连喘息都不曾给她留。
孙大娘一把攥住林秀才衣袖,指甲几乎掐进他腕骨:“先生,您快拿个主意!”
林秀才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眸底清明如寒潭:“来不及藏地窖了。地窖潮湿阴冷,她此刻高热未退,一进去便是催命。你屋后那柴房,顶上漏雨,墙缝里生着青苔,旁人嫌腌臜,向来无人靠近——反而最安全。”
“可柴房……连张床都没有啊!”孙大娘急道。
“正因没有床,才没人去搜。”林秀才语速极快,“你速将她裹进旧草席,背进去,垫三层干稻草,再盖上发霉的麻袋片。孩子抱走,另寻地方安置——你儿媳抱着宜姐儿,立刻去西头老陶家。老陶瘸腿,独居,屋里常年熏艾驱蛇,气味冲鼻,搜的人闻着恶心,绝不会进门细查。你告诉老陶,就说孩子是拾的弃婴,若有人问,只说昨夜听见狼嚎,天没亮就送走了。”
孙大娘点头如捣蒜,转身就要去抱人,林秀才忽又拽住她手腕:“慢着。”
他弯腰,从自己脚边泥地上抠出一小撮黑泥,又撕下袖口一块灰布,蘸了水,在季含漪脸上、颈侧、手背迅速抹开。黑泥混着水渍,顷刻糊住了那层被擦净后的白皙,只余一道道粗粝暗痕,仿佛终日晒田的老农妇;他又取过窗台上半截蜡烛,刮下焦黑烛油,点在季含漪眼角、耳后,再将她散乱头发狠狠揉搓,扯断几缕,沾上草屑与泥星。
“她现在不是贵女,是逃荒的寡妇,男人死在瘟疫里,带着女儿投奔亲戚,迷了路,进了林子,被蛇虫咬伤。”林秀才盯着那张被彻底遮掩的脸,声音冷硬如铁,“你待会出去,就照这么说。若人问起孩子,只说是路上捡的,怕养不活,才抱来求个活路。”
孙大娘怔怔看着床上那人——方才还皎如明月,转瞬便成了泥里打滚的苦命人。她喉头哽咽,却用力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她俯身,将季含漪轻轻托起,那身子轻得吓人,薄薄一层皮肉裹着嶙峋骨架,后背脊骨根根凸起,像折断又勉强粘合的竹节。孙大娘心口一酸,眼泪砸在季含漪手背上,滚烫。
恰在此时,门外人声骤然逼近,马蹄踏碎土路,马刺撞击声刺耳。一个粗嘎男声喝道:“开门!官府查案!”
孙大娘手一抖,险些将人滑落,林秀才却一步跨前,将季含漪手中一直攥着的半截树枝抽出来,掰成三段,塞进她空着的左手里——那树枝上还沾着几片枯叶,叶脉清晰,正是山林深处才有的野蔷薇枝。
“记住,她是从林子里爬出来的,手里攥着林子的证物。”林秀才低声道,“你若慌,就抖;你若抖,他们便信你真怕。”
孙大娘深深吸气,抹了把脸,将季含漪往肩上一扛,脚步踉跄却坚定,直往后院柴房去。柴门吱呀推开,霉味扑面,她将人轻轻放在稻草堆上,又扯过那块发霉麻袋片盖严实,只留一双紧闭的眼睛在外头,眼尾还挂着林秀才抹的黑泥。
她刚转身,前院门板已被擂得震天响。
孙大娘整了整衣襟,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,又抓了把灶灰抹在颧骨上,这才颤巍巍去开门。
门外立着七八个玄衣劲装汉子,领头的是个面疤男子,腰悬短弩,眼神如鹰隼扫过院内每一寸地面。他身后两名随从抬着一副简易担架,担架上覆着白布,边缘渗出血迹。
“老太太,”疤面人声音沙哑,“可看见一个年轻女子?约莫二十上下,穿素色衣裙,怀里抱着个三四个月大的女婴?”
孙大娘缩着肩膀,手指绞着围裙边,抖得厉害:“官、官爷……俺……俺没见过啥女子……俺一早就在扫院子……就……就看见只野兔子窜过去了……”
疤面人眯起眼,目光如刀剐过她脸:“兔子?这村口黄土路,兔子跑得比马快?”
“可……可真是兔子!”孙大娘突然提高嗓门,带着哭腔,“俺孙子还追着扔了石头哩!不信您问万家的胖墩!他昨儿还在这儿打枣子呢!”
疤面人身后一人皱眉:“万五斤家小子?倒是在村口晃荡过……”
疤面人没理他,径直跨进门槛,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野草。他目光如钩,扫过院角鸡笼、晾衣绳、灶台边劈开的柴火堆,最后停在孙大娘身后那扇虚掩的柴房门上。
孙大娘心头猛跳,却下意识挡了一步:“官爷,那……那柴房漏雨,臭得很,全是耗子屎……”
疤面人冷笑,抬脚便踹。
“砰”一声闷响,柴门豁然洞开。
霉味混着陈年稻草腐气涌出,呛得人皱眉。阳光斜射进去,照亮浮尘飞舞,也照亮了柴堆角落蜷缩着的一个灰扑扑身影——正是季含漪。她双目紧闭,脸色灰败,嘴唇干裂泛紫,左手死死攥着几截枯枝,右手搭在腹上,指尖发青。那模样,活脱脱一个被山林吞掉半条命的穷苦妇人。
疤面人顿住,鼻翼翕动,目光扫过她脸上泥痕、颈间黑渍、露在麻袋片外的脚踝——浮肿溃烂,缠着破布条,分明是被毒虫反复叮咬过的痕迹。
他蹲下身,用匕首鞘尖挑开季含漪攥着树枝的手,枯枝簌簌掉落。他又探指去试她颈侧脉搏,微弱如游丝,却的确在跳。
“死了?”身后一人问。
疤面人收回手,冷笑:“没死透,也差不多了。这等伤势,能爬出林子已是侥幸,哪还有力气带孩子跑?”
他站起身,目光如冰锥刺向孙大娘:“这女人,你从哪儿捡的?”
孙大娘扑通跪下,额头磕在青砖上:“回官爷……今早……今早俺在村口柳树下看见的……就……就剩一口气了……俺想着……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……才……才拖回来……”
疤面人盯着她额头磕出的红印,又扫过她粗糙皲裂的手,沉默良久。他忽然转身,朝担架一扬下巴:“抬走。”
“啊?”孙大娘懵住,“抬……抬走?”
“这女人没用了。”疤面人声音冷如铁石,“既没带孩子,也没力气逃,留着也是累赘。抬去镇上医馆,死活不论。若她醒过来胡言乱语,你们只管报官——就说她疯了,被山魈魇住了,满嘴鬼话。”
孙大娘怔怔看着两人上前,粗暴地将季含漪抬上担架,麻袋片滑落,露出她枯草般的发顶。她想拦,喉咙却像被堵住,只眼睁睁看着担架被抬出院门,马蹄声渐远。
直到最后一匹马消失在村口土坡尽头,孙大娘才瘫坐在地,浑身筛糠般抖起来。
林秀才不知何时已站在柴房门口,手里捏着那半截被掰断的野蔷薇枝,枝上枯叶簌簌而落。
“她……她真的会被抬去镇上?”孙大娘哑着嗓子问。
林秀才没答,只将枯枝轻轻放进季含漪方才躺过的稻草堆里,又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,压在枝头:“她醒了,若还记得这枝子,就知道是谁救的她;若忘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处山林,“那山林里的蛇,可认得人。”
孙大娘抹了把脸,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爬起来:“宜姐儿!老陶家!”
她跌跌撞撞往后院跑,推开西屋门——老陶正坐在炕沿,膝上放着宜姐儿。小丫头竟不哭了,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,小手无意识抓着老陶胸前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襟,嘴角还挂着一点米汤痕迹。
老陶抬头,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窗外天光:“这孩子,饿狠了,倒是个有福气的。”
孙大娘一把抱过宜姐儿,触手温软,小胸脯一起一伏,睡得安稳。她低头亲了亲女儿额角,忽然觉得怀里这团暖意沉甸甸的,比金子更重,比命更烫。
此时,村口方向隐隐传来锣声,由远及近,伴着嘶哑吆喝:“……奉勤王府令,山林一带封禁三日!凡擅入者,格杀勿论!……”
林秀才缓缓踱到院中,仰头望天。晨光已刺破薄雾,山影如墨,横亘天际。他伸出枯瘦的手,接住一缕阳光,喃喃道:“封山?晚了。”
孙大娘抱着宜姐儿,怔怔望着他:“先生,您说啥晚了?”
林秀才没回头,只将手一翻,那缕阳光倏然滑落,消散于指缝之间:“蛇引路,人追命,山林不杀人,只替人埋尸。可若尸还没凉透,就有人抢着收尸……”他枯槁的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那收尸的,才是真要命的。”
孙大娘似懂非懂,只觉脊背发凉。她低头看怀中宜姐儿,小丫头忽然咧嘴一笑,粉嫩舌尖顶着牙龈,咯咯出声,笑声清脆如檐下新结的冰凌坠地。
孙大娘的心,忽然就不那么慌了。
她抱着孩子,一步步往灶房走,掀开锅盖——里头温着半碗米汤,还冒着微热的白气。她舀了一勺,轻轻吹凉,凑到宜姐儿唇边。
小丫头本能地吮吸,小嘴一咂一咂,吞咽声细弱却笃定。
灶膛里余烬未熄,暗红火星明明灭灭,映着孙大娘眼角的泪,也映着她怀里那枚长命锁——金质温润,锁面錾着细密云纹,纹路中央,隐约可见一个极小的“季”字,被岁月磨得浅淡,却未消尽。
而此时,十里之外的官道上,那副担架正颠簸前行。季含漪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,左手食指,在无人察觉的麻袋片下,极其缓慢地、一下,又一下,叩击着担架木板。
咚、咚、咚。
三声,轻如尘落,却稳如钟鸣。
她没死。
她只是,在等一个时辰。
等太阳升至正中,山风转向东南。
那时,山林里所有被王侍卫引走的蛇,都会循着腥气,悄然返程。
而蛇,从来只认一个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