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皎色漫漫。
季含漪这声不急,让沈肆低笑出声。
他怎么觉得如今的季含漪越发的可爱。
他道:“我只是腿伤了,不是没腿了,没你想的那么严重。”
“能做的事情,一样能做。”
说着沈肆眼神晦涩的看着季含漪:“你若是不信,我们也可以试一试。”
季含漪怕沈肆真的乱来,忙推着他的胸膛赶紧道:“我信你……”
沈肆知道季含漪心里是担心他,他也不是真为了这个,只要与季含漪同在一张榻上,与她夜里能相谈甚欢的说一些话。
这种体验其......
林秀才眯起眼,凑近细瞧季含漪脚踝处渗血的擦伤,又掀开她袖口,见小臂内侧几道蜿蜒红痕,皮肉微微翻卷,边缘泛着青紫——是被粗粝树皮反复刮蹭所致。他伸手在她颈侧一按,脉搏虽微弱却稳,再探额头,并无高热,心下略松半分。
“不是毒,是熬乏了,筋骨脱力,又被山露、瘴气浸得深。”林秀才声音沙哑,像枯枝刮过陶瓮,“人没断气,就是身子透支到了极处,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。”
孙大娘忙递上一碗温水,林秀才接过,用小勺舀起一滴,轻轻点在季含漪干裂的唇缝间。水珠滚落,她喉头本能一动,吞咽了一下。
“醒是醒了,但睁不开眼,也动不了。”林秀才叹口气,“身子像被抽了筋,魂儿还吊在树梢上没落回来。得先喂些米油吊着,再用艾草、野薄荷、车前子熬水擦身,驱湿毒、退疹痒。脚上那些吸血的虫子……”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把磨得锃亮的小银镊子,“得一根根夹出来,不能硬拽,否则虫嘴留在肉里,溃烂得更快。”
话音未落,外头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接着是娇娘喘着气掀帘进来:“婆婆!那孩子……那孩子吃奶吃得凶,隔壁嫂子说,她奶水本就不多,可这娃娃一含上,她奶水竟汩汩地涌,比喂自己儿子时还多!嫂子直说怪事,问是不是这娃娃有福气,能催奶?”
孙大娘一怔,随即笑出声:“哪是什么福气,是饿狠了!你快去再讨一碗热奶来,别让娃娃呛着。”
林秀才却沉吟片刻,踱至床边,俯身凝视季含漪面庞——她眉峰微蹙,即便昏沉,仍透出一股压不住的清冷贵气;耳后一道极淡的胭脂痣,形如新月;发间虽沾泥草,却仍可见乌黑浓密,梳的是京中贵女最惯用的飞云髻残痕。他目光又落在她腕上,那截露出的雪白手腕内侧,赫然一枚朱砂小印,状若并蒂莲,花瓣边缘勾着金线——是宫中尚服局专为三品以上命妇制衣时所盖的“朱印验讫”标记。
林秀才的手指顿住,缓缓收回,背过身去,轻咳一声:“孙家娘子,这姑娘衣裳虽破,料子却是杭绸,针脚密得不见线头;鞋底虽磨穿,绣的却是双蝶衔芝纹,这花样……寻常人家不敢用,连镇上绣坊都不敢接单。”
孙大娘正拧帕子的手一顿,抬眼望向林秀才:“林老,您这话……”
“我七岁随祖父入京赶考,在礼部衙门前看过三年榜文,识得百官诰命名录。”林秀才声音低缓,却字字沉实,“这朱砂印,只盖在京中一等诰命夫人嫁衣、朝服、春衫之上。且她怀中婴孩裹的襁褓,外层是素锦,里衬却是明黄软缎——那是宫中内务府织造司专供皇子皇孙用的‘云龙暗纹素黄绢’。民间私藏此物,杀头抄家都是轻的。”
屋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。灶膛里柴火噼啪一响,惊得孙大娘手一抖,帕子掉进水盆里。
“可……可她身上没佩玉,没带钗,连个铜镯子都没有……”娇娘喃喃。
“正因什么都没有,才更吓人。”林秀才转身,目光如古井深潭,“一个诰命夫人,抱着尚在襁褓的婴孩,赤足奔出深山,浑身是伤,连哭都哭不出声——这不是逃难,是逃命。而敢对诰命夫人下死手的,满大梁,不过那么几双手。”
窗外鸡鸣已转三声,天光彻底透亮,照得窗纸泛出微黄。林秀才走到门边,撩起门帘一角往外看:村口土路上空无一人,唯有一阵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。他却忽然眯起眼——路旁一丛狗尾巴草微微晃动,草尖上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露珠,映着晨光,竟折射出一点极细的、金属般的冷芒。
他不动声色放下帘子,回身时已换上寻常老学究的和煦神情:“孙家娘子,劳烦取三斤新碾的糙米,加半斤山药、一把薏仁,文火熬成浓粥。再叫你家小子,拿我书房案头那只青瓷罐,里头装的是去年秋采的晒干野菊花,取三钱,另煎一碗。这两样,一个养胃气,一个清肝火——她心里烧着一团火呢,不压下去,人醒了也睡不安稳。”
孙大娘应了,刚要出门,林秀才又唤住她:“等等。再把院里那棵百年老槐树下的土,挖三捧来,混着昨夜灶膛里的冷灰,加清水调成糊,敷在她脚踝肿处。槐树性寒,灰能吸毒,土能引邪——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‘三合引’,专治山中毒瘴侵体。”
待孙大娘匆匆去了,林秀才方踱至季含漪枕畔,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玉蝉,蝉翼薄如蝉翼,通体沁着温润水光。他并未放入她掌心,而是轻轻搁在她额角,玉凉触肤,季含漪睫毛倏地一颤。
“含漪夫人。”他声音极轻,却清晰如刻,“老朽不知您为何至此,亦不敢问。但既撞见了,便是天意。这玉蝉是我亡妻临终所赠,她说,蝉鸣一夏,只为蜕壳登高;人活一世,纵陷泥淖,亦当存一线清明。您且安心睡,此处无鹰犬,无刀兵,只有炊烟、鸡鸣、还有……一个刚吃饱奶、正打饱嗝的宜姐儿。”
话音落,外头果然传来婴儿咿咿呀呀的轻哼,接着是娇娘压低的笑声:“哎哟,这小嘴儿,打嗝都像唱歌儿似的!”
季含漪闭着的眼下,一滴泪无声滑入鬓角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娇娘端来米油,孙大娘扶起季含漪上身,用小勺一点点喂。米油温润稠滑,甫一入口,季含漪喉头便克制不住地上下滚动,吞咽得极慢,却极专注,仿佛每一口都在重拾活着的凭证。喂到第三勺,她忽然睁开眼。
那双眼极黑,极亮,像暴雨洗过的墨玉,瞳仁深处却燃着两簇幽微却不灭的火。她没看娇娘,没看孙大娘,目光径直穿过她们肩头,落在林秀才脸上,嘴唇翕动,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粗陶:“……王侍卫……”
林秀才颔首:“追他的人,往北去了。他引着人进了鹰愁涧——那地方,崖陡、雾重、蛇蝎横行,本地猎户十年也不敢踏足。但他……”老人顿了顿,目光扫过季含漪裸露在外的手腕,那上面还残留着被树枝划破的细小血痂,“他左手带伤,箭创未愈,却还能在涧底石缝里留下三道指甲抓痕——是给您的信号。第一道浅,第二道深,第三道……嵌着半片染血的蓝布,与您袖口撕裂处的布纹,严丝合缝。”
季含漪的呼吸骤然一滞,指尖猛地抠进身下粗布褥子,指节泛白。她想开口,喉咙却像被火燎过,只发出一串破碎气音。
林秀才却已转身,从墙角竹篓里取出一把干枯草茎,拈在指间捻了捻:“马鞭草,清热解毒,治蛇咬。您脚上那些疹子,是山蚂蟥与毒蜘蛛留的。老朽方才瞧见,您下树时,左脚踝内侧,曾被一条青鳞小蛇擦过——它没咬您,只是游过去,像认得您。这山里,能驯蛇的,除了南疆巫蛊师,就只有……宫中尚仪局豢养‘青蚨’的那位老嬷嬷。听说,她二十年前,正是从这青山坳走出去的。”
季含漪瞳孔骤然收缩。
林秀才将马鞭草放回篓中,语气平淡如常:“宜姐儿吃饱了,在隔壁睡了。您若信得过老朽,今夜子时,老朽送您去后山药王庙。庙后有条暗道,通向三十里外的渡口。渡口停着一艘旧货船,船主姓沈,半月前曾托人送来一包新茶,说是……‘代故人谢山中杏花’。”
“沈”字出口,季含漪一直绷紧的肩线,终于几不可察地、极缓慢地松弛了一瞬。
她重新闭上眼,这一次,不再是为了逃避,而是积蓄力气。窗外阳光斜斜切过窗棂,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。她听见自己心跳声,沉稳,有力,一下,又一下,像战鼓初擂。
暮色四合时,季含漪已能倚着床柱坐起。孙大娘端来新熬的野菊汤,她接过碗,指尖虽仍微颤,却稳稳端住了。喝完,她将空碗递还,目光扫过孙大娘粗糙却温厚的手,又落在娇娘怀中酣睡的宜姐儿脸上——小脸粉嫩,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渍,睡得毫无防备,像一朵初绽的栀子。
“多谢。”她开口,声音仍哑,却已有了筋骨。
孙大娘摆摆手,眼角皱纹里盛着暖光:“谢啥?谁家没个难处?您这孩子,生得菩萨相,抱在怀里,我们全家骨头都轻三两!”
话音未落,院外忽传来一阵喧哗。先是狗吠狂躁,接着是男人粗嘎的吼声:“……搜!一家一户,仔细搜!那女人脚上有伤,跑不远!勤王殿下有令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孙大娘脸色霎时惨白。娇娘下意识将宜姐儿搂得更紧,后退半步。
季含漪却未慌。她缓缓掀开被子,赤足踩上微凉的泥地——脚踝浮肿未消,每一步都牵扯着钻心的疼,可她走得极稳。她走到门边,掀开一道缝隙,朝外望去。
村口土路上,七八个黑衣汉子手持火把,腰挎朴刀,正挨家挨户踹门。为首那人左耳缺了一块,面颊横亘着一道狰狞刀疤,正指着孙大娘家的篱笆墙,厉声下令:“这户!墙矮,易藏人!给我劈开!”
季含漪的目光,却越过那些狰狞面孔,落在他们身后——暮色渐浓的村口古槐树影里,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立着,袍角被晚风拂动,手中并无兵刃,只负手而立,像一柄收于鞘中的古剑。他面容隐在阴影里,可季含漪却瞬间认出了那身量、那气度,甚至那负手时右肩微不可察的、习惯性的上提弧度。
是沈砚之。
他来了。不是以钦差、不是以兵部侍郎的身份,而是孤身一人,踏着血色残阳而来。
季含漪的手指在门缝边缘悄然收紧,指甲深深掐进木纹。她没有出声,没有呼唤,只是将门缝无声合拢,转身,一步步走回床边,重新坐下。动作依旧缓慢,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。
她低头,看着自己布满细小伤口的手,又抬眸,望向窗外。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沉入远山,而山脊线上,几点寒星已悄然浮现,清冷,锐利,亘古长明。
孙大娘屏着气,见季含漪神色如常,心下稍安,却听她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:
“大娘,借把剪刀。”
孙大娘一愣,忙从针线筐里翻出一把小银剪。季含漪接过,指尖冰凉,却稳如磐石。她垂眸,拿起自己散落在枕边的一缕长发——乌黑,柔韧,末端还沾着山间未干的露水。
剪刀“咔嚓”一声,短而脆。
一截青丝,飘然落地。
她将断发握在掌心,缓缓攥紧,指腹感受着那细微的刺痒与微凉。窗外,踹门声、呵斥声、狗吠声混作一片喧嚣,可这方小小的土屋之内,却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。
宜姐儿在梦中咂了咂小嘴,翻了个身,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无意识地搭在季含漪膝头。
季含漪低头,凝视着那只小手,又抬眼,望向窗外沉沉夜色。她的目光越过篱笆,越过奔跑的人影,越过远处山峦的剪影,最终,落向那古槐树影深处——那里,玄色身影依旧伫立,像一枚钉入黑暗的楔子。
她终于缓缓吁出一口气,气息悠长,沉静,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,又仿佛,刚刚系紧了最后一道铠甲。
夜,才真正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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