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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80章 她不同情


更新时间:2026年09月10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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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含漪怔了一瞬。

抬头看向沈肆依旧平静的侧脸,她忽然就明白了沈肆的心情了。

所以不怪沈肆。

她也听方嬷嬷说过沈肆小时候的事情,老太太几乎很少亲自带孩子,老太爷又忙,所以沈肆小时候几乎都是方嬷嬷带大的。

年轻时候的老太太喜欢办宴会,喜欢奢华,对孩子也没有那么有耐心,也不怪沈肆和老太太看起来一直都不太亲近。

季含漪便也没有提起这件事情,只是又问:“姜先生还在宫里么?要不请他来给夫君先看看伤。”

沈肆道:“......

林秀才脚步一顿,拐杖在青砖地上顿了顿,发出沉闷一声响。他没回头,只从怀里摸出个粗布小包,往孙大娘手里一塞:“里头是三味草药——金银花、蒲公英根、苦参片,都是晒干碾碎的。你拿铜锅煮一大锅水,滚沸后晾到温热,再用干净帕子蘸了,给她从头到脚擦一遍。尤其手脚、脖颈、耳后这些细皮嫩肉的地方,务必要擦透。蛇虫之毒多附于肤表,不逼出来,夜里发起热来,人就烧糊涂了。”

孙大娘忙不迭应下,又问:“那……她脚上那些吸血的虫子,还有小腿上的疹子,可要挑破?”

“挑不得!”林秀才终于侧过脸,眉心拧成一道深壑,“那是毒虫咬后渗出的毒液结的硬痂,你若硬挑,毒随血走,反入心脉。只消擦药水,再用艾绒熏她脚心与涌泉穴,引毒下行,自会结痂脱落。明日若见疹子转暗、浮肿稍退,便是有救了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季含漪惨白如纸的面颊,又落在她紧攥着被角、指节泛青的手上,声音压得更低:“她不是累脱了力,是惊惧攻心,魂不守舍。你们乡下人讲‘丢魂’,未必全是虚话。她一路奔逃,神思早已散在山风里,若不趁今早阳气初升时唤回来,怕是要落下怔忡之症,往后听见响动便发抖,见蛇影便昏厥,活一日,苦一日。”

孙大娘听得心口一紧,忙道:“怎么唤?您教我!”

林秀才却不答,只转身从墙边竹篓里抽出三支新采的野艾草,又从灶膛里拨出几块尚带余温的炭,放在一只粗陶碗里。他将艾草揉碎撒在炭上,火苗腾地窜起一寸高,青烟缭绕,带着苦辛而清冽的气息。他端着碗走到床前,蹲下身,将烟缓缓扇向季含漪鼻下。

“阿——含——漪——”他一字一顿,声音不高,却像凿子刻进石缝,稳、沉、准。

孙大娘一愣:“您……知道她名字?”

“她方才呓语里说了两次。”林秀才眼皮未抬,继续扇烟,“第一次是‘宜姐儿’,第二次是‘含漪’,尾音拖得长,像是喊给谁听的。这名字不俗,‘含’是含蓄之含,‘漪’是涟漪之漪,取自《楚辞》‘沅有芷兮澧有兰,思公子兮未敢言’——是闺中女儿名,不是村妇能起的。”

孙大娘喉头一哽,不敢接话,只默默记下。

艾烟熏过三遍,季含漪睫毛颤了颤,嘴唇微动,却没再出声。林秀才起身,将碗搁在窗台,烟气袅袅散入晨光里。他指着宜姐儿刚换下的小襁褓:“把这襁褓拆开,里头衬的棉絮撕下来,和药渣混在一起,裹成三团,用红布包好,埋在你家屋后槐树根下。槐树通阴,能镇邪祟;红布压煞,免得夜里哭声引了野物来。孩子若再啼哭不止,你就抱到槐树下站一刻钟,别说话,别回头。”

孙大娘连连点头,刚要去抱襁褓,忽听外头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两人俱是一凛,林秀才眼疾手快,一把抄起炕沿上季含漪那件沾满泥污的外衣,塞进灶膛,火舌“呼”地卷上来,焦糊味瞬间弥漫。

门外传来娇娘压低的声音:“娘,万婶子来了,在院门口探头呢,说是瞧见咱们家今早多了个包袱,问是不是捡了什么好东西……”

孙大娘脸色一白,林秀才已闪身至窗边,掀开半片窗纸往外觑了一眼,低声道:“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婆子,一个拎着竹篮,一个攥着笤帚——不是来串门的,是来查的。”

孙大娘心口砰砰直跳,手心全是汗:“万婶子平日最嘴碎,昨儿我抱孩子进门时,怕是被她瞧见了……”

“现在说这个晚了。”林秀才声音冷硬如铁,“你去迎她,只说昨夜捡了个病孩子,可怜见的,正请林先生看呢。孩子爹娘不知跑哪儿去了,你打算养着,当闺女。至于床上那人——就说是个疯癫妇人,被夫家赶出来的,浑身恶疮,你嫌晦气,天没亮就打发走了。”

孙大娘张了张嘴,想说季含漪分明清醒着,可话到嘴边,却见季含漪眼皮又颤了一下,喉间滚出极轻一声呜咽,像被掐住脖子的小猫。那声音里没有哀求,只有一种近乎钝痛的忍耐。

她心头一酸,忽然想起自己早夭的小女儿,也是这般瘦弱,也是这般不肯哭出声。

“好。”她哑着嗓子应下,抹了把脸,挺直腰背往外走,“我去应付。”

林秀才目送她出门,转身从药箱底层翻出一只油纸包,打开,里头是半截干枯的乌梢蛇蜕,蜷曲如墨色小舟。他拈起蛇蜕,在季含漪额角轻轻按了按,又将剩余药渣全数倒进铜锅,加水,盖盖,置于灶上。

柴火噼啪作响,水声渐沸。

他坐到床边小凳上,伸手搭上季含漪手腕——虽不会把脉,却懂察气。指尖下皮肤冰凉,脉息细若游丝,唯在寸关之处,有一线微跳,似断非断,如风中残烛。

他闭目静听片刻,忽道:“姑娘,你听着。你若信我这糟老头子一句,就咬住舌尖,尝一口血味。血醒神,血定魄。你若还想护住宜姐儿,就别让魂飘太远。”

床榻上,季含漪的睫毛剧烈一颤,眼尾沁出一滴泪,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,没入湿乱的发丝里。

林秀才不再言语,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,在掌心反复摩挲,铜钱边缘已被磨得温润发亮。他将铜钱轻轻覆在季含漪心口,低声念道:“铜为金,金生水,水主智。智存,则神不散;神不散,则命不绝。”

此时,院中已传来万婶子咋咋呼呼的声音:“哟,孙家嫂子!听说你捡了个娃娃?快抱出来让我瞅瞅!这年头,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可不多喽——”

孙大娘笑着迎上去,声音洪亮:“可不是嘛!昨儿天麻麻亮,我在村口拾粪,就见草垛里裹着个小包袱,打开一看,啧啧,粉团儿似的一张脸!估摸是哪家穷得揭不开锅,扔了孩子讨饭吃哩!”

“哎哟,那可得好好养着!”万婶子一把挽住孙大娘胳膊,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,“养大了给你儿子当童养媳,多省心!对了,你家昨儿可有外人来?我瞅见西头林子边儿冒黑烟,怕不是有人放火烧山?”

孙大娘笑容不减,顺势往院里让:“黑烟?许是哪个懒汉烧荒呢!您快屋里坐,我给您倒碗姜糖水暖暖身子——昨儿那疯婆子在我家躺了一宿,脏得很,我正烧水洗褥子呢!”

她话音未落,万婶子身后那拎竹篮的婆子忽朝东屋窗缝瞥了一眼,目光锐利如针。孙大娘心头一跳,忙将万婶子往西屋推:“您坐这儿,这儿敞亮!娇娘!快把你绣的虎头鞋拿来给万婶子瞧瞧,人家可是村子里的巧手!”

娇娘应声而出,手里果然捧着双红底金线虎头鞋,憨憨笑着递过去。

万婶子接过鞋,捏了捏鞋底厚实的棉絮,眼睛却往东屋方向溜:“孙家嫂子,你家东屋……今早没开窗啊?”

“开了开了!”孙大娘笑得眼角堆起褶子,“刚开一条缝透气,您瞧——”她抬手推开东屋门,一股浓重药味混着艾草苦香扑面而出,呛得万婶子连连摆手:“哎哟哟,熏死个人!这是熬的什么药?”

“治疯病的!”孙大娘一拍大腿,“那婆子嘴里尽说胡话,什么‘勤王’‘朱砂印’‘春闱’……听着就瘆得慌!我怕沾上晦气,天不亮就用棍子把她撵出村了!喏,您闻这味儿,全是她留下的臭气!”

万婶子皱着鼻子吸了吸,药气浓烈,确无异样。她狐疑地睃了孙大娘一眼,终是没再追问,只笑道:“撵得好!疯子招鬼!不过孙家嫂子,你心善,可也得防着些——昨儿夜里,我男人巡夜,见三匹黑马打西林子那边出来,马蹄印直通咱们村后土坡,停了足有一炷香工夫呢!”

孙大娘端水的手微微一晃,姜糖水泼出两滴,烫得她指尖一缩。

她强笑道:“黑马?许是过路的客商吧!咱们这穷乡僻壤,谁家买得起纯黑的马?”

万婶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接过水碗,吹了吹浮沫:“客商?马鞍上可没挂货篓子。倒是……鞍鞯底下,沾着新鲜松脂。”

松脂。

孙大娘浑身血液骤然一凝。

西林子深处,唯有百年老松才结松脂,且只长在背阴断崖之上——那地方,连猎户都不敢轻易涉足。

她想起季含漪爬树时指甲缝里嵌着的墨绿松针,想起她袖口沾着的褐色松脂碎屑……

万婶子喝完水,放下碗,慢悠悠道:“孙家嫂子,我男人还说,那三匹马里,有一匹左前蹄跛着,走一步,就在泥地上印个歪斜的马蹄印——跟去年县太爷下乡查案时骑的那匹,一模一样。”

孙大娘脸上血色尽褪,却仍撑着笑:“县太爷?他老人家哪会来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界……”

话音未落,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,由远及近,踏得黄土飞扬。万婶子脸色一变,霍然起身:“坏了!真来了!”

孙大娘冲到院门边,踮脚望去——三骑黑甲武士勒马村口,玄色披风猎猎翻飞,胸前银线绣着一只展翅狴犴。为首者摘下铁盔,露出一张刀削斧凿般的脸,眉骨高耸,右颊一道旧疤蜿蜒如蜈蚣,正冷冷扫视着每户人家的门楣。

是京营缇骑。

万婶子腿一软,差点跪倒,却被那拎竹篮的婆子一把扶住,低声道:“婶子莫慌,咱们只说没见着人,他们查不出什么。”

孙大娘退回院中,反手闩上门,背抵着门板,冷汗浸透里衣。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,一下,又一下,撞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
东屋里,铜锅水已沸,咕嘟咕嘟冒着白气。林秀才立于床前,将最后一把药渣倾入水中,蒸汽氤氲,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。

他忽然弯腰,从季含漪腕上褪下一只素银镯子——镯子内壁,以极细针尖刻着四个小字:****。

他盯着那四字,久久未动,最终将镯子塞回季含漪袖中,又将她散乱的发丝掖至耳后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

“原来是你。”

“难怪勤王要追你到这荒山野岭。”

“难怪……朱砂印能盖在春闱卷首。”

窗外,缇骑统领翻身下马,靴底碾碎一块青砖,声音穿透薄薄土墙,字字清晰:

“奉钦命,查缉叛逆余党季氏女。此人挟幼女潜逃,形貌特征如下——身量纤纤,肤若凝脂,左踝有朱砂痣,状如桃花瓣。若有人匿藏,知情不报者,夷三族。”

孙大娘浑身一颤,险些栽倒。

而床榻上,季含漪倏然睁眼。

那双眼漆黑如墨,却不见半分迷惘,只有一种淬过寒冰的清醒。她望着屋顶斑驳的蛛网,嘴唇无声开合,吐出三个字:

“宜姐儿……”

林秀才立即俯身,将宜姐儿襁褓塞入她怀中。

季含漪的手指,终于不再颤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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