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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完这茬,崔氏又说起了沈素仪留下的那些嫁妆。
之前沈长龄给沈素仪留了一些,还有沈府给沈素仪准备的,虽说上回因为沈素仪蓄意放火的事情,将沈府给沈素仪的嫁妆给拿回去了。
但是沈素仪还是留下一些东西的。
上回崔氏去请示过大老太爷,不过大老太爷说先放着,说等夫人回来处置。
季含漪问崔氏,沈素仪的东西整理出来没有。
崔氏便给了季含漪一个册子,里头每样都罗列好了。
其实东西不是很多,上回沈素仪还赔了纵火的银子,剩......
夕阳熔金,将院中青砖染成一片温润的赭色,兔笼子搁在花台西侧,藤蔓垂落如帘,小兔子们挤在干草堆里打盹,绒毛被余晖镀了层柔光。季含漪刚掀开竹帘,三只小黑兔便倏地竖起耳朵,其中一只最壮实的竟立起前爪扒着笼沿,鼻尖翕动,眼珠乌亮如墨玉,直直盯住沈肆——不是怯,是审。
沈肆脚步微顿。
季含漪噗嗤笑出声:“瞧,它认得你。”
沈肆没应,只将拐杖换到左手,右手却自然伸来,轻轻托住她后腰。那动作极轻,却稳如磐石,仿佛她若稍有晃动,他便会立刻扶牢。季含漪侧眸瞥他一眼,他眉目沉静,下颌线条在斜阳里愈发清晰,可耳根处却浮起一痕极淡的绯色,像雪地里悄然洇开的胭脂。
“它不咬人。”季含漪低声说,指尖已探进笼中,那只黑兔竟不躲,反而凑上来蹭她指腹,“它只咬不听话的兔子,也只听我的话。”
沈肆目光落在她微翘的指尖上,喉结轻动了一下:“它倒比人识趣。”
话音未落,忽听外头一阵杂沓脚步声由远及近,夹着孩童清脆呼喊:“夫人!夫人快看!”
季含漪回头,就见宜姐儿领着七八个村童奔进院门,最小的那个才四岁,怀里还紧紧抱着半截青翠葡萄藤,藤上挂着三颗紫莹莹的果子,汁水饱满得几乎要滴落下来。孩子们一见沈肆立在笼边,脚步齐齐刹住,小脸绷得像鼓面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宜姐儿却不怕,踮脚把葡萄往季含漪眼前一送:“王伯家新摘的,说最甜!给夫人和……”她偷偷瞄了沈肆一眼,声音忽然变细,“和先生尝尝。”
沈肆垂眸,目光扫过那孩子汗津津的额角、沾着泥点的布鞋,又落回她捧着葡萄的手上。他没接,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——帕角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,是季含漪去年亲手所绣,沈肆一直收着,平日只擦笔锋,今日却摊开在掌心,示意宜姐儿:“擦擦手。”
宜姐儿愣住,怯怯望向季含漪。季含漪笑着点头,孩子这才小心用帕子蹭了蹭手指,又飞快塞回沈肆手里,仰起小脸认真道:“先生手也脏了,擦擦!”
沈肆指尖一顿,竟真将帕子覆在自己手背上,慢条斯理抹了一遭。那动作带着惯常的疏离,可帕子递还时,拇指不经意擦过孩子掌心,温热而干燥。
孩子们顿时轰然松了口气,围拢过来叽叽喳喳:“小黑今天追着灰灰跑啦!”“它抢了我的蒲草!”“它还踩我脚丫子!”——话音未落,那只黑兔果然后腿一蹬,跃上笼顶,居高临下睥睨群兔,尾巴尖儿骄傲地翘着,活脱脱一副不可一世的倨傲模样。
沈肆望着它,忽问:“它几时断奶的?”
季含漪一怔:“半月前。”
“谁喂的?”
“我喂的羊奶,用小竹管一点一点……”
沈肆打断她:“明日开始,我来。”
季含漪愕然:“你?”
他抬眸,夕阳正落在他瞳仁深处,碎金浮动:“既是我‘像’的兔子,总该担些责任。”
季含漪怔怔望着他,忽觉心口被什么温软的东西撞了一下。她想起初入庄子那夜,沈肆高烧未退,药苦得他喉结滚动,却仍强撑着将汤匙递到她唇边:“你先尝一口,若太苦,我再添蜜。”那时她嫌他多事,如今才懂,这人连喂兔子,都要亲手试过温度。
晚风拂过,带起沈肆鬓边一缕碎发。他忽然伸手,指尖拂开季含漪额前微乱的发丝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春梦:“明日戌时,你教我如何持管。”
季含漪点头,喉间微哽,只觉那些妇人白日里说的“板着脸”“吓人”,此刻全成了最荒谬的笑话。她分明看见,这人眼底映着满院夕照,也映着她小小的影子,安稳、专注,盛满她从未奢望过的温柔。
晚饭后天色尚明,季含漪照例去兔笼巡视。沈肆竟未回书房,只拄拐立在廊下,目光沉沉追随着她身影。她蹲下身时,裙裾铺开如一朵浅杏色的花,黑兔便凑上前嗅她腕间香囊——那是她惯用的安神香,沈肆曾说气味太淡,夜里总要替她掖好被角才放心。
她正低头数小兔乳牙,忽觉后颈一暖。沈肆不知何时已至身后,俯身将一件厚实锦袍披上她肩头。锦袍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松墨气息,边缘还熨帖着未散的体温。
“夜露重。”他声音低哑,却不像从前那般仅止于提醒。季含漪仰头,恰撞进他眸中——那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暗流,像暴雨前的海面,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潮汐。
她心头微跳,刚想开口,沈肆却已收回手,转身欲走。可就在他侧身刹那,季含漪眼角余光瞥见他左袖内侧一道暗红印记——并非血迹,而是陈年旧伤结痂后留下的蜿蜒瘢痕,自腕骨蜿蜒向上,隐入袖中。她蓦地想起幼时听闻的秘辛:沈氏嫡系子弟十二岁需赴北境军营受训,寒冬赤足踏冰,负百斤石块攀崖,伤疤便是活的族谱。
她指尖微颤,下意识攥住他衣袖:“等等。”
沈肆脚步顿住,却未回头。
季含漪起身,绕至他面前,目光直直落向他袖口。沈肆略一迟疑,竟真的缓缓挽起左袖——月光下,那道暗红旧疤如一条盘踞的毒蛇,从腕骨爬至小臂,皮肉扭曲处甚至能窥见底下森然白骨轮廓。可更令人心颤的是疤痕尽头:一枚寸许长的银钉,深深嵌入骨缝,钉头已被岁月磨得圆润,却固执地钉在那里,像一道不肯愈合的誓约。
“这是……”季含漪声音发紧。
“十二岁那年。”沈肆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旁人家的旧事,“摔下断崖,脊骨裂了三寸,军医说若拔钉,下半生必瘫。若不拔,每逢阴雨,痛入骨髓。”
季含漪指尖悬在半空,不敢触碰那枚银钉,只觉喉头堵得发疼。她终于明白为何沈肆冬日从不卸下厚裘,为何他总在子夜独自坐于窗前,任寒气浸透单衣——原来那场少年孤勇,早已将最深的寒意,刻进了他的骨头里。
“疼么?”她问得极轻。
沈肆凝视她泛红的眼尾,忽然抬手,拇指指腹轻轻摩挲她眼下:“疼的时候,就想你。”
季含漪呼吸一滞。
他指尖微凉,却像燎原的星火:“想你笑的样子,想你骂我‘不许扔拐杖’的样子,想你踮脚亲我脸颊的样子……想你所有样子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,“后来就不那么疼了。”
季含漪眼睫剧烈颤动,一滴泪毫无预兆砸在他手背上,滚烫。她慌忙去擦,却被沈肆反手扣住手腕。他掌心粗粝,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,却将她手背裹得密不透风。
“别哭。”他低声道,额头抵上她额头,温热气息拂过她鼻尖,“你一哭,我骨头缝里就钻风。”
夜风忽起,卷起廊下风铃叮咚作响。季含漪闭上眼,泪水却顺着脸颊滑落,浸湿他鬓角。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,一下,又一下,与他沉稳的心跳渐渐同频。原来最深的伤口从不在皮肉,而在无人知晓的暗处——可当另一个人甘愿俯身,以血肉为灯,照见那幽暗深渊,深渊便不再是深渊。
“明日戌时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带着鼻音却异常清亮,“我教你喂兔子。”
沈肆喉结滚动,终于弯起唇角。那笑意很淡,却像冰河乍裂,春水初生,瞬间漫过他整张脸庞。他俯身,在她额角印下一吻,虔诚如礼佛。
次日清晨,季含漪刚推开书房门,便见沈肆已端坐案前。晨光穿过窗棂,在他玄色锦袍上流淌,他右腕悬空,正用一支狼毫小楷蘸着清水,在紫檀案几上反复描摹——不是字,是一只兔子的轮廓。线条稚拙,却一笔一划极尽耐心,连兔耳上细微的绒毛都用极细的银线勾勒出来。
季含漪屏息走近,发现他案头摊着两本册子:一本是她平日记兔子习性的手札,纸页翻得卷了边;另一本却是崭新的,扉页题着《饲兔录》三字,字迹遒劲,墨色犹新。
“昨夜写的。”沈肆头也不抬,笔尖却微微一顿,“第三条,‘小黑性烈,饲时须以左手持管,右手护其后颈,防其突袭’——你昨日说的,我记下了。”
季含漪指尖抚过那行字,墨迹未干,晕开一点微蓝。她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教她临帖,也是这样坐在她身后,大手覆在她小手上,一遍遍写“慎终追远”。原来时光兜转,有人早将她的每一句絮语,都当作圣旨誊抄。
窗外忽传来急促叩门声。林侍卫的声音透着焦灼:“爷,京中八百里加急,兵部急报,西陲突厥叩关,三万铁骑已破玉门关外七座烽燧!”
书房内空气骤然凝滞。
沈肆搁下笔,墨迹在纸上泅开一小片浓黑,像滴未干的血。他缓缓起身,玄色袍角拂过案几,带起一阵微风。季含漪望着他挺直如松的脊背,忽然想起昨夜他袖中那道旧疤——原来最深的伤从不叫嚣,它只是沉默蛰伏,在某个风雨欲来的时刻,静静等待主人再次披甲。
沈肆转过身,脸上已寻不见半分波澜。他步至季含漪面前,抬手为她理了理鬓边碎发,指尖在她耳垂稍作停留,仿佛在确认某种真实。
“葡萄园东边那片坡地,种了多少株新苗?”他忽然问。
季含漪一怔,随即答:“三百二十七株,皆按您吩咐,嫁接了抗霜的北地品种。”
沈肆颔首,目光扫过她微蹙的眉心:“等我回来,若葡萄结穗,你亲自剪第一枝。”
季含漪喉头一紧,却用力点头:“好。”
他不再多言,只将案上那本《饲兔录》推至她手边,封皮上“小黑”二字墨色淋漓,仿佛刚从血脉里沁出。转身离去时,他玄色袍角掠过门槛,像一道斩断犹豫的剑光。
季含漪攥紧那本薄册,指节泛白。门外马蹄声骤然响起,急如密鼓,踏碎满院晨光。她奔至廊下,只见沈肆已翻身上马,黑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,他单手控缰,身形如松柏迎风而立。朝阳跃出山巅,为他周身镀上金边,那道嵌入骨中的银钉,在光影里幽幽一闪,竟似一枚淬火重生的星辰。
他勒马回望,目光穿透晨雾,稳稳落在她脸上。
季含漪站在廊下,晨风掀起她袖角,露出腕间一串素银铃铛——那是沈肆去年亲手所铸,铃舌内刻着两个极小的篆字:长安。
马蹄声渐远,季含漪低头,翻开《饲兔录》第一页。空白处墨迹新鲜,是他今晨所书:
小黑,性烈,畏雷,喜食嫩蒲。
饲者须知:
一、每日酉时三刻,饲以温羊奶三勺;
二、戌时必抚其脊三遍,顺毛而下;
三、若其焦躁撞笼,勿呵斥,当以掌心贴其额,默念其名三遍。
——此法,效于人,亦效于兔。
最后那行小字,墨色最浓,力透纸背,仿佛用尽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言语。
季含漪合上册子,指尖轻轻摩挲封皮上“小黑”二字。远处,兔笼里那只黑兔忽然仰起头,朝着马蹄声消失的方向,发出一声短促清越的啼鸣,像一声穿越千山万水的应答。
她抬眼望向东方,朝阳正喷薄而出,将漫山葡萄藤染成一片浩荡金浪。风过处,新苗摇曳,沙沙作响,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、沉稳而绵长的脉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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