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门推荐:
季含漪其实也感受到了沈肆身上的变化,这会儿确实不敢动了。
她侧身坐在沈肆怀里,又抬头认真问沈肆:“公公是怎么处置沈素仪的?”
沈肆倒没想到季含漪这会儿会问这个,但现在也没有隐瞒季含漪的意思,就道:“死了。”
“背叛过沈家,她也只能是死。”
“放过她,就会如她的母亲一样,她并不会觉得沈家仁慈,她依旧只会觉得沈家对不住她。”
“不死,就是祸患。”
尽管季含漪也隐隐猜到了,但听到的时候,心里头还是微微一咯噔......
季含漪愣了下,指尖不自觉蜷了蜷,那梨子还沾着她唇边一点微润的水光,在秋阳下泛着柔亮的光泽。她抬眼瞧沈肆,他眸色沉静,却比平日更浓几分,像一泓被风吹皱的深潭,底下暗流无声翻涌。她忽而想起从前在宫里听尚食局的老嬷嬷讲过一句闲话:“夫妻同食一果,是结发同心的吉兆。”当时只当笑谈,如今舌尖还留着梨子清甜微凉的余味,心口却像被那点甜意沁得微微发胀。
她没再推辞,低头又咬了一小口,慢条斯理嚼着,喉间滑落的汁水清冽甘润,仿佛连肺腑都被洗得澄明起来。沈肆果然不再动,只静静看着她,目光从她低垂的睫毛,到微微起伏的颈线,再到衣襟上那一小片被汗洇开的淡青色云纹——那是她前日亲手绣的,针脚细密,云气袅袅,衬得她整个人都像一幅刚落笔的工笔小品。
“宜姐儿呢?”她咽下最后一口,随手用帕子按了按唇角。
“在后头和王娘子家的小子玩弹珠。”沈肆嗓音低了些,带着刚睡醒未散的微哑,“我让她别跑远。”
季含漪点点头,把手中半枚梨递过去。沈肆伸手来接,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掌心,微热,略粗粝——那是常年握剑、持卷、扶拐杖磨出的茧。她没缩手,反而顺势将帕子也塞进他手里:“擦擦手,黏。”
沈肆低头看了眼帕子,素白杭绸,一角绣着半枝新折的梨花,针脚虽不如从前在府中时那般严丝合缝,却多了几分松活气韵。他拇指摩挲了一下那花瓣边缘,忽然道:“你绣这花的时候,是不是刚学完《诗经》?”
季含漪一怔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‘摽有梅,其实七兮’……”他声音轻缓,竟真背了起来,“你初学刺绣那年,抄了三遍《摽有梅》,纸角都磨毛了。后来每次绣梨花,总爱在枝头多添两朵半开的,说那是‘未及嫁时的青涩’。”
季含漪耳根倏地热了。那是她十二岁的事,藏在闺阁深处的私密心事,连贴身丫鬟都不曾提过。她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该嗔他记性太好,还是该讶他竟记得这般久远。可沈肆已抬眼望来,目光温沉,没有半分取笑,倒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,郑重又珍重。
她垂眸一笑,眼尾弯起细软的弧度:“夫君倒是连我小时候偷懒少绣一朵花都记得清楚。”
“记得。”他应得极干脆,将帕子仔细叠好,放入袖中,“连你那时躲在西角门后,一边啃蜜饯一边临帖,蜜饯渣掉进砚台里,墨汁染成褐色的事,也记得。”
季含漪终于忍不住笑出声,肩膀轻颤:“那你还告状,害我被罚抄了十遍《女诫》!”
“不告状,你下次还敢。”他声音里难得带了点笑意,竟似少年时那般微带锋棱的调子,“抄十遍,你至少记住‘妇容’二字该怎么写。”
她佯怒瞪他一眼,正要开口,忽见容春提着空篮子匆匆拐过回廊,身后跟着个穿靛蓝短褐的年轻佃户,手里捧着个粗陶罐,罐口用油纸封得严实。那人远远便停住步子,局促搓着衣角,朝这边深深一揖,又不敢上前。
季含漪起身迎了两步:“刘三哥,这么快就送来了?”
刘三忙把陶罐双手奉上,黝黑面庞泛红:“夫人吩咐的事,哪敢耽搁?今早刚压榨出来的葡萄汁,滤了三遍,清亮着呢!老管家说,等您酿好了头道酒,得先敬天地、敬祖宗,再敬——”他顿了顿,飞快瞥了沈肆一眼,又迅速垂下头,“再敬老爷夫人。”
季含漪笑着接过,指尖触到陶罐微凉的外壁,一股清冽酸香隐隐透出:“辛苦你了,容春,去拿半吊钱来。”
刘三慌忙摆手:“使不得使不得!能帮夫人做事,是咱们的福分!”他见季含漪执意要给,只得红着脸收了,又嗫嚅道,“夫人……昨儿您摘梨子那会儿,我婆娘在园子东头拾柴,看见几只野獾在葡萄架下刨土……怕糟蹋了果子,今儿一早就带人去堵了洞,抓了两只肥的,宰了,肉腌着,皮硝好了,给您留着做小靴子……”
季含漪一怔,随即笑道:“你们太费心了,不过那獾皮鞣得柔些才好,别太硬,宜姐儿脚嫩。”
“哎!听夫人的!”刘三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整齐白牙,转身要走,又想起什么,回头压低声音,“对了夫人,山下镇上的李郎中前日托人捎话,说您让问的那味‘断肠草’……他翻遍了《本草拾遗》《证类本草》,又请教了两个老药农,说此物确有,但绝非寻常毒草。它生在悬崖阴湿处,三月抽茎,七月结子,子如椒目,色赤而脆,入口先麻后苦,半刻即呕血,无解药。可奇的是……”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声音几不可闻,“可奇的是,若与三年陈的雪莲子同煎,反成一味极烈的续筋生骨之药。只是……只是那雪莲子须得采自昆仑绝顶,百年难遇一株,如今市面上的,九成是假的。”
季含漪手指蓦地一紧,陶罐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她脸上笑意未变,只轻轻点头:“多谢刘三哥传话,劳烦李郎中费心了。”
刘三应诺而去。院中一时静了下来,只有风拂过篱笆上几串干枯的豆角藤,发出细微簌簌声。沈肆一直坐在原处,方才刘三的话,他一个字也没漏。此刻他缓缓抬起眼,目光如刃,直直刺向季含漪——不是质问,不是惊疑,而是等待,一种近乎灼烫的、不容回避的等待。
季含漪知道,他等的不是解释,而是坦白。
她慢慢蹲下身,将陶罐放在青砖地上,又抬手,从自己发髻最里侧,轻轻抽出一根乌木簪。簪头雕着极细的缠枝莲,莲花中心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暗红色石子,色泽沉郁,隐有血丝游动。她将簪子递给沈肆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:“去年冬至,我在太后赏的‘千佛琉璃盏’底座夹层里,摸到这颗东西。它裹在一层极薄的蜂蜡里,蜡上用银针尖刻着三个字:‘断肠引’。”
沈肆瞳孔骤然一缩。
季含漪继续道:“我让容春扮作采药女,混进太医院药库,在第三排第七格的旧《本草图经》残卷里,找到一页被虫蛀掉半边的药方。方子残缺,只余‘……断肠引一钱,佐以……雪莲子三粒,文火煎……治筋断脉绝之症’。后面字迹全无,唯有墨迹旁,一道极细的朱砂批注:‘慎之!此非药,乃劫!’”
她顿了顿,目光坦荡迎上沈肆:“所以,我不是在找毒药。我是在找……能救你的药。”
沈肆的手指在乌木簪上缓缓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盯着那粒暗红石子,仿佛要将它看穿。良久,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?”
“从你第一次在书房咳血,用帕子捂住嘴,却在我进门前三息,把帕子藏进袖袋里开始。”季含漪望着他,眼眶微热,却固执地没有眨眼,“夫君,你瞒我一次,我信你;瞒两次,我装糊涂;可若次次都瞒,那便不是体贴,是推开我。”
沈肆猛地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竟已尽数沉入幽深,只剩一片近乎悲怆的平静。他忽然伸手,不是去接簪子,而是覆上季含漪的手背。他的掌心滚烫,带着薄汗,微微颤抖。
“是我错了。”他说,字字清晰,重若千钧,“不该瞒你。”
季含漪鼻尖一酸,却笑着摇头:“错了便改。往后,你的伤,你的痛,你的苦,你的谋,都让我一起担着。好不好?”
沈肆没说话。他只是更紧地攥住她的手,仿佛攥着失而复得的命。阳光斜斜切过院墙,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风起了,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青砖,又悄然停驻在沈肆的拐杖脚边。
远处,宜姐儿清脆的笑声忽然破空而来:“爹爹!娘亲!小黑跑出来啦!”
季含漪一惊,转头望去。只见那只通体漆黑的小兔子果然挣脱了笼门,正撒开四蹄,朝着他们这边直冲过来!它毛色油亮,眼睛乌黑发亮,嘴里竟还叼着一小截翠绿的蒲公英茎——那是季含漪昨日特意采来喂它的。
沈肆却没动,只是松开季含漪的手,从袖中取出那方素白帕子,轻轻覆在膝上。季含漪会意,弯腰去抱小黑。指尖刚触到那柔软温热的皮毛,小黑却猛地一扭头,竟将口中那截蒲公英,精准无比地塞进了沈肆搁在膝上的帕子里!
季含漪愕然,随即扑哧笑出声。
沈肆低头看着帕子上那截孤零零的绿茎,又抬眼看向季含漪眉眼弯弯的模样,终于,唇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极淡、却真实无比的弧度。那笑容像初春冰裂,带着久违的暖意与松弛,无声漫过眉梢眼角,融尽了十年寒霜。
他抬手,将帕子连同那截蒲公英,一起拢进掌心,轻轻一握。
“好。”他低声说,目光温柔如淬了秋阳的酒,“往后,都让你担着。”
风过林梢,葡萄架上最后几串紫得发黑的果实微微晃动,坠下一滴饱满汁液,砸在青砖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,像一枚悄然落定的印玺。
新书推荐:
2020(https://)快速稳定免费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