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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含漪还真没听说这件事情。
就连太后也疑惑:“什么时候定的?”
大长公主笑道:"这事还没往外说,就是私下订好了,如今又国丧,也不好宣扬。”
太后点点头,其实皇上死了,没有几个人伤心,就连她也是不伤心的。
即便年少与皇帝有少年情谊,也曾真的真心互相喜欢过,但后面帝后之间,永远也回不去了。
太后又问:“佛玉说的哪家?”
大长公主笑了笑,说到:“佛玉这性子还是养在家里的好,有她兄长护着,至少这辈子能安安稳稳......
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垂花门,日头正斜斜铺在青砖地上,碎金似的晃人眼。季含漪走在前面,裙裾扫过阶前几片新落的槐花,袖口微微卷至小臂,露出一截白皙手腕——那上面还沾着方才绣花时蹭的一点靛青丝线。沈肆拄拐跟在她身侧,步子比从前稳了许多,左膝虽仍不敢承力过久,但已不必再靠人搀扶,只偶有微顿,拐杖轻点青石板,发出极轻的“嗒”一声,倒像是应和着她裙摆拂过花叶的窸窣。
兔笼子就搭在西角花台边,底下垫了厚厚一层晒干的麦秸,笼顶覆着细竹篾编的凉棚,遮阳又透气。小兔子们正挤在阴凉处打盹,毛茸茸一团,粉鼻翕动,耳朵偶尔抖一抖。最角落那只通体乌黑、唯有四爪雪白的,果然没睡,蹲坐在笼角,两只前爪叠在腹下,小脑袋高高扬着,黑亮眼珠子滴溜一转,直直盯住门口二人,竟真有几分沈肆平日端坐书房时那副不苟言笑的架势。
季含漪忍不住笑出声,弯腰掀开笼门,伸手进去,那黑兔竟不躲,反用鼻尖蹭了蹭她指尖,又仰起头,张嘴轻轻叼住她一缕垂落的发尾,软软咬着,尾巴尖儿一翘一翘。
“瞧见没?”季含漪回头,眼睛弯成月牙,“小黑认得我。”
沈肆没答,只将拐杖倚在花台边,俯身探手进笼。他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平日执笔批文、握剑调兵皆是这般沉稳有力,此刻却放得极轻,指腹缓缓抚过黑兔脊背,那绒毛厚实微凉,顺滑如墨缎。黑兔竟也不惊,只把头往他掌心又凑了凑,喉间滚出极轻的呼噜声。
“它不认生。”沈肆道,声音低沉,却奇异地松缓下来,像绷紧的弦悄然松了一扣。
“它认人。”季含漪直起身,从竹篮里取出一小把鲜嫩苜蓿草,分一半递给他,“你喂喂看。”
沈肆接过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心,微痒。他未多言,只将草叶摊在掌心,缓缓伸进笼中。黑兔立刻凑近,小嘴飞快啃食,胡须颤动,吃得专注又急切,连带他掌心都微微发麻。季含漪就站在他身侧,看着他垂眸凝视那只小兽的侧脸——下颌线条依旧冷硬,可眉梢眼角却难得地舒展着,连唇角也噙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。阳光穿过花枝,在他鸦青色的衣襟上投下斑驳摇曳的暗影,仿佛连那层常年不散的疏离薄冰,也在此刻悄然融开一道细纹。
“夫人!夫人!”忽听院外传来脆生生的唤声,宜姐儿扎着双丫髻,手里攥着半截刚掐下的紫苏枝,一路小跑进来,额角沁着细汗,小脸红扑扑的,“您快看!我在东篱那儿挖到一只大蜗牛!壳上有七颗小星星呢!”
她奔到花台边,踮脚扒着台沿,小手摊开,掌心托着一枚青灰带褐纹的蜗牛,壳面确有七点银白斑痕,在日光下泛着幽微光泽。她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邀功的期待。
季含漪笑着接过,指尖轻触那微凉湿滑的壳:“真厉害,宜姐儿会认星纹了?”她将蜗牛搁在笼边一块干净青石上,又取清水细细冲净其腹足,“待会儿咱们把它养在陶罐里,盖上湿布,等它醒了,给小黑当邻居。”
宜姐儿拍手雀跃,旋即目光一转,落在沈肆身上,小嘴一抿,竟有些怯生生的,下意识往季含漪身后缩了缩。她见过这位“沈老爷”几次,每次对方只是静静坐着,目光沉静如深潭,不说话,却让她连蹦跳都不敢大声。可今日……她悄悄抬眼,见沈老爷正低头看着那只黑兔,指尖还沾着一点苜蓿草汁的淡绿,神情竟不像从前那般遥远难近了。
沈肆似有所觉,抬眸看向宜姐儿。小姑娘心跳如鼓,攥紧了小拳头,却没躲开视线。他沉默片刻,竟缓缓抬起左手,掌心向上,摊开——掌心里静静躺着三枚洗净的、圆润饱满的野山楂,红得透亮,像凝固的小太阳。
“给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温和。
宜姐儿愣住,睁圆了眼睛。季含漪亦微微一怔,随即笑意如涟漪漾开,她轻轻推了推小姑娘的背:“快谢沈老爷。”
宜姐儿这才如梦初醒,小手飞快伸出,小心翼翼捏起一枚山楂,指尖触到沈肆微凉的掌心,又像被烫着似的缩回,小脸涨得更红,结结巴巴道:“谢……谢谢沈老爷!”
沈肆颔首,目光掠过她汗湿的额发,又落回黑兔身上,仿佛刚才不过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可季含漪却看见,他收回的手,在袖中极轻微地蜷了一下,指尖似还残留着那稚嫩指尖的微温。
午后风起,吹动廊下新挂的素纱帘,簌簌如蝶翼轻颤。老管家捧着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匆匆而来,脚步在花台前一顿,目光扫过沈肆手中尚未喂完的苜蓿,又掠过季含漪腕上那抹未拭净的靛青,喉头微动,终究没上前,只垂首立于三步之外,屏息静候。
沈肆却先开了口,声音恢复惯常的沉敛,却无半分戾气:“何事?”
老管家忙上前一步,双手呈上密函:“京中急报,三日前,大理寺少卿周大人于府中暴毙,尸身僵硬如铁,口鼻渗黑血,仵作验得……乃中‘千机引’之毒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凛。“千机引”?此毒产自南疆瘴林,味若清茶,无色无嗅,发作却极烈,服下三炷香内必见黑血,七窍流血而亡,尸身僵冷如铸铁,最是阴毒难解。此毒早已失传百年,怎会重出?
她下意识看向沈肆。他面色未变,只将手中最后一把苜蓿尽数放入笼中,黑兔欢快地扑上来,小爪子扒拉着草叶,全然不知人间杀机。沈肆直起身,接过密函,指尖在火漆印上轻轻一按,印痕无声裂开。他展开信纸,目光扫过,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一瞬,随即又松开,仿佛那纸上写的不过是明日天气晴晦。
“周明远……”他低语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“倒是死得恰是时候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跳。周明远,大理寺少卿,向来以刚正不阿闻名,亦是朝中少数几个敢在御前直言弹劾崔锦君之人。此人之死,绝非偶然。她记得半月前,沈肆曾收到过一份密报,提及崔锦君暗中收买南疆巫医,欲图复原古方……莫非……
她正思忖,沈肆已将密函折好,随手投入身旁一只盛着清水的陶钵。纸遇水即化,墨迹晕染开来,如血丝弥漫,顷刻消尽。他抬眼,目光澄澈,不见丝毫波澜,只定定望着她:“含漪。”
“嗯?”
“明日辰时,备车。”他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我们回京。”
季含漪点头,心绪却如投入石子的湖面,涟漪层层荡开。回京?这念头并不突兀,毕竟半月之期将至。可周明远之死,像一根细针,猝不及防刺破了庄子里闲适的薄纱。她看着沈肆,他脸上没有半分即将踏入漩涡的凝重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,仿佛那滔天巨浪,于他而言不过是一道待解的题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灯下,他替她整理散落的绣线,指尖捻着各色丝线,动作专注,窗外虫鸣唧唧,檐角风铃轻响。那时他鬓角有一缕碎发垂落,被灯光镀上浅金,竟显得格外柔和。她当时想,若能永远停驻在此刻该多好。
可终究不能。
“好。”她应得干脆,抬手,自然地拂去他肩头不知何时飘落的一片槐花瓣,“我收拾东西。”
沈肆却未挪步,目光落在她指尖,忽道:“护膝,做得如何了?”
季含漪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,笑道:“快好了,里衬用的是最软的云锦,外面是暗青缂丝,绣了……”她顿了顿,狡黠一笑,“绣了九只小兔子,排成北斗七星,最后一只最大,就在你膝盖正上方,保准不硌着。”
沈肆眼中终于浮起真切的笑意,如春冰乍裂,清冽而暖:“小黑?”
“正是。”季含漪点头,又眨眨眼,“它坐镇中央,统率群兔,威风得很。”
沈肆低笑一声,笑声低沉悦耳,惊起飞檐上歇息的一只灰鹊,扑棱棱振翅而去。他不再多言,只伸手,极其自然地牵起她的手,掌心温热,将她微凉的指尖完全裹住。两人并肩立于花台边,身影被斜阳拉得悠长,交叠于青砖之上,宛如一幅被时光浸染的旧画。
暮色渐浓,炊烟袅袅自村中升起,混着新蒸米糕的甜香,悠悠飘来。宜姐儿已抱着她的小陶罐,罐里蜗牛正缓缓爬行,壳上七颗星痕在夕照下幽幽发光。她蹲在兔笼旁,小手隔着竹篾,轻轻抚摸黑兔油亮的脊背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,声音稚嫩柔软。
季含漪侧首,望向沈肆。他正凝望着远处起伏的黛色山峦,轮廓在薄暮中愈发沉毅,可握着她的那只手,却始终未曾松开,指腹在她手背上,极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摩挲着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安抚。
她忽然觉得,回京之路未必全是风雨。周明远之死是刀锋,崔锦君是暗涌,可他们之间,却有比这些更深的牵绊。那是年少时雪地里递来的一碗姜汤,是新婚夜他亲手为她挑起的盖头,是无数个日夜他无声守候的灯火,是此刻掌心相贴的暖意,是小黑伏在他掌心呼噜的微响,是宜姐儿手中那枚带着星痕的蜗牛,是这满园将谢未谢的槐花,是暮色里不肯散去的炊烟与甜香。
有些路,注定要一起走。纵使前方是朱门深似海,是春闺锁不尽的寒霜,只要十指紧扣,便不是孤身一人。
她反手,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,指尖悄悄挠了挠他掌心。
沈肆侧眸,撞进她清亮的眼底,那里映着晚霞,映着花台,映着他自己的身影,满满当当,再无旁物。
他未言语,只将她的手,更紧地拢入自己宽大的袖袍之下,仿佛要将这温热,永远藏进血脉深处。
晚风拂过,花影摇曳,笼中黑兔打了个小小的喷嚏,粉鼻皱了皱,又安然伏下,将自己蜷成一团浓墨,静静依偎在笼角,像一颗永不熄灭的、微小的星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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