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兰茹说着坐在了下面一点的位置,又抱着三岁多的小皇孙坐在了怀里。
但小皇孙明显有些不想坐在母后怀中,动了动身子,但是却没吭声。
季含漪看向小殿下,这回见小殿下,小殿下脸上连一点笑意都没了,那双眸子沉默的好比潭水,让人猜不透小殿下小小的脑袋里在想些什么。
太后冷眼看着如今程兰茹的做派。
别人说她心胸狭隘也好,说她记仇也罢,即便程兰茹如今再恭敬,做的再好,她也是不希望程兰茹如今过得好的。
更不想看到她自......
季含漪怔了怔,指尖还沾着一点梨皮的微涩凉意,听见这话却忽地笑出声来,眼尾弯成一钩新月,颊边梨涡浅浅浮起:“你倒会偷懒。”她没抽回手,任由沈肆握着,只将那半只梨托在掌心,凑近唇边又咬了一小口,汁水顺着唇角滑下一痕细亮,她抬袖去擦,袖口滑落至小臂,露出一截雪白手腕——那上面还留着上月被药汁烫出的淡粉色印子,如今已淡得几乎不见,只余一点薄薄的、柔韧的痕迹,像春蚕吐尽最后一缕丝,结成的茧。
沈肆目光顿住,拇指缓缓摩挲她腕内侧温热的皮肤,声音压低了些:“疼么?”
季含漪摇头,笑意未减:“早不疼了。倒是你,上午捏葡萄捏得指节都泛红了,我瞧见你偷偷用冷水浸过手。”
沈肆一顿,竟有些微窘,喉结轻轻一动,却没否认。他向来不惯示弱,更不惯人提他手上的事——可这话从季含漪嘴里出来,便不是揭短,倒像一句熨帖的叹息,落在心尖上,软而暖。
她忽然倾身,将手里梨子往他唇边又送了送:“再吃一口?甜得很。”
沈肆没接,却低头就着她指尖含住那一小块果肉,齿尖无意擦过她指腹,季含漪指尖一颤,笑意倏地凝住,耳根却悄然漫开一层薄红,比梨皮还娇嫩三分。她想缩手,沈肆却不放,反而顺势一拉,她身子微微前倾,几乎要跌进他怀里。他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后腰,掌心温厚,隔着薄薄罗衫,熨得她脊背发烫。
“夫人今日胆子大。”他嗓音低沉,带着刚醒来的微哑,气息拂过她额角碎发。
季含漪心跳如鼓,却仰起脸,眼睛亮得惊人:“夫君不也……”话未说完,院门处忽传来一声清脆童音:“娘!爹!兔子打架啦!”
宜姐儿提着小裙子一路小跑进来,发辫上的红头绳在阳光下跳动如火苗。她身后跟着容春,手里还拎着半篮没洗完的梨,脸上是强忍的笑。
季含漪忙退开半步,理了理鬓边碎发,面上红潮未褪,却已端出母亲的温然:“怎么又打架?”
“小黑咬小白耳朵!”宜姐儿扑到沈肆膝前,踮脚扒着他膝盖,“爹快去看!小黑最凶啦!”
沈肆垂眸看女儿乌亮的眼睛,又抬眼望向季含漪,唇角微扬:“它倒知道谁是主子。”
季含漪佯嗔:“胡说,它连你拐杖都敢啃。”
话音未落,宜姐儿已拽着沈肆的手往兔笼跑,季含漪无奈,只得跟上。沈肆走不快,宜姐儿便一边扶他一边数:“爹,一步、两步、三步……”稚嫩的声音在秋阳里蹦跳,像一串铃铛。季含漪走在侧后,看着沈肆微微佝偻的肩背,看着他偶尔侧头回应女儿时眉宇间松开的褶皱,看着他扶在拐杖上的手青筋微凸却稳如磐石——这双手曾为她撕开诏狱铁门,也曾为她捧过药碗、抚过病额、掖过被角。如今,它正牵着一个小小的人,一步一步,踏在松软泥土上。
兔笼前早已围了几个妇人,王娘子和张娘子也在,远远见了沈肆,忙低头装作整理竹篾,却忍不住偷觑。张娘子悄悄碰王娘子胳膊:“哎哟,他今日……笑啦?”
王娘子压低嗓子:“可不是?方才在廊下,我亲眼见他替夫人擦汗,那眼神……啧啧,活像怕碰碎了似的。”
两人正嘀咕,宜姐儿已钻进人群:“让让!让让!我爹来啦!”
众人急忙让开,沈肆立在笼前,笼中果然一团混乱:小黑弓着背,尾巴炸成蒲扇,正死死咬住小白一只毛茸茸的耳朵;小白蹬着后腿直叫,其余几只兔子缩在角落,抖得像风中芦苇。
季含漪蹲下身,伸手欲解:“小黑,松口。”
小黑却猛地抬头,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盯住她,喉咙里滚出低低呜噜声,竟真松了口,但没退,反把小白往自己身前拨了拨,像护食。
宜姐儿拍手:“小黑护着小白!”
季含漪一愣,随即失笑:“它倒知道护短。”
沈肆也蹲下来,拐杖支在身侧,影子斜斜铺开,恰将季含漪与宜姐儿笼在其中。他伸手,极慢地探向小黑头顶。季含漪呼吸微屏,却见小黑只是竖起耳朵,没躲。沈肆指尖触到那团浓密绒毛,轻轻一揉——小黑竟哼了一声,眯起眼,脑袋往他掌心蹭了蹭。
张娘子捂嘴:“天爷!它认得姑爷!”
王娘子喃喃:“这兔子……比人还懂眼色。”
沈肆没应声,只将小黑抱起,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。小黑在他臂弯里蜷成一团墨云,四爪收拢,尾巴尖儿轻轻晃着。沈肆低头,鼻尖几乎蹭到它毛尖:“不咬人了?”
季含漪望着他侧脸,阳光勾勒出下颌清晰线条,那冷硬轮廓此刻竟被一笼秋光、一怀暖绒、一双妻女柔柔化开了。她忽然想起初遇沈肆那年,他十六岁,奉旨查江南盐案,孤身入虎穴,一身玄衣溅血不染尘,站在刑场高台之上宣读钦命,声音冷如断玉。彼时她躲在帘后,只看见他执卷的手骨节分明,腕上一道旧疤蜿蜒如蛇——后来她才知道,那是为护她挡下刺客一刀所留。
那时他亦这般,沉默,冷硬,不动声色,却将所有风雨挡在身外。
“夫人在想什么?”沈肆忽问,目光仍落在小黑身上,声音却轻得只有她听见。
季含漪收回神思,指尖轻轻点他手背:“想你当年在金陵,审完贪官回来,鞋底沾着血泥,却先去我院子里折了一枝海棠。”
沈肆指尖一顿,终于抬眸看她。日光太盛,他瞳仁深处却沉着两簇幽火,静而灼:“那枝海棠,你插在青瓷瓶里,枯了三月才换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热,眼眶微润,却笑着眨掉:“你记得倒清。”
“我记得的事,从来不少。”他顿了顿,将小黑递还给她,“只是从前不说。”
宜姐儿仰头:“爹,那小白耳朵破了!”
季含漪忙接过小黑,果然见小白右耳尖渗出一点殷红。她起身回屋取药箱,沈肆却道:“我来。”
他接过药箱,动作利落取出棉布与金疮药,又让容春端来清水。季含漪本想帮忙,沈肆却用空着的手虚虚按住她肩:“坐着。”语气不容置疑,却无半分压迫,倒像一句笃定的承诺。
他俯身,单膝微屈,一手托起小白,一手蘸药轻敷于耳尖。动作极轻,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动。小白起初瑟瑟发抖,渐渐竟也安静下来,只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。季含漪坐在一旁小凳上,看沈肆低垂的眼睫投下蝶翼般的影,看他专注的侧影,看他绷紧的下颌线慢慢松弛——原来他并非不会温柔,只是那温柔只肯交付于她与她的世界。
张娘子偷偷对王娘子道:“你说他瘸腿?我瞅着那腿脚利索得很,就是拄个拐,也不碍事啊。”
王娘子点头:“可不是?昨儿我还见他在葡萄架下练剑呢,剑穗都没晃一下。”
“那板着脸……”
“许是没遇上对的人罢。”王娘子叹口气,目光扫过沈肆给兔子上药的手,又掠过季含漪含笑凝望他的眼,忽然明白过来——那张脸不是冷,是守;不是硬,是鞘。鞘中之刃,只为护一人锋芒不露,温润如初。
日头西斜,晚霞熔金,将整个院子染成蜜色。宜姐儿困了,在季含漪怀里打呵欠,小手攥着她襟口不放。沈肆收拾好药箱,起身时顺手将女儿抱过去,宜姐儿迷迷糊糊趴在他肩头,呼出的热气喷在他颈侧,小脚丫一蹬一蹬,踢着他腰际。
季含漪跟着起身,顺手从梨篮里挑出一只最大最圆的梨,洗净切开,剔去核,切成薄片,摆进青瓷碟中。沈肆抱着女儿走近,她便拈起一片,递到他唇边:“尝尝?刚切的。”
沈肆低头,就着她指尖含住梨片,齿尖轻碰她指尖,目光沉沉:“甜。”
季含漪笑意盈盈,又拈起一片,喂给宜姐儿。小姑娘吧唧嘴,含糊道:“甜!娘喂的甜!”
沈肆忽然道:“明日,我陪你去山后采野菊。”
季含漪一怔:“你不是嫌山路颠簸?”
“嗯。”他颔首,手臂却将女儿搂得更紧些,“但你想去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软,眼底泛起水光,却仰头笑:“那明早我给你做菊花酥。”
“好。”他应得干脆,又补了一句,“多放糖。”
她笑得更厉害:“你什么时候爱吃甜了?”
沈肆望着她,晚霞落在他眼底,燃起一小簇暖光:“你爱吃的,我都爱。”
这句话极轻,却像一枚温润的玉坠,沉甸甸落进季含漪心湖。她忽然想起三日前夜里,她因旧伤复发辗转难眠,沈肆披衣起身,没点灯,只借着窗棂透进的月光,默默坐在她榻边,握着她的手,一坐便是两个时辰。她装睡,听他呼吸由沉缓渐至轻浅,听他偶尔咳嗽一声,又立刻屏息,生怕惊扰了她。晨光微露时,她悄悄睁开眼,看见他靠在床柱上阖目而眠,眉间倦意深重,右手却仍牢牢覆在她手背上,纹丝未动。
原来他不是不会累,只是不敢松手。
原来他不是不懂柔情,只是将万般温存,尽数酿成了无声的守候。
季含漪没再说话,只将手中最后一片梨,轻轻塞进沈肆唇中。他含着,目光始终未离她脸庞。晚风拂过,卷起几片银杏叶,打着旋儿飘落于他肩头,又滑至她指尖。她伸手接住,叶脉清晰,金黄如鎏。
远处山峦叠翠,近处篱落疏斜,小院中兔影摇晃,梨香浮动,人声杳杳。季含漪忽然觉得,这人间烟火,不过就是眼前这一盏茶、半只梨、一声咳、一肩霜、一怀暖、一寸光。
沈肆抬手,以指腹拭去她唇角一点梨汁,动作轻缓如抚琴。季含漪望着他,眸光清澈,映着满院夕照,也映着他眉目间未散的温柔:“夫君,我们回京那日,你答应我的事,可还记得?”
沈肆指尖停驻,垂眸看她:“哪一件?”
“你说,若我再病一场,你就陪我躺三个月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不批折子,不上朝,不理事,只守着我。”
沈肆静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自唇角漫开,至眼尾,至眉梢,竟如冰河乍裂,春水初生。他俯身,额头抵住她额头,呼吸相融:“记得。还要多加一条——若你再逃一次,我就把你锁在东宫偏殿,锁一辈子。”
季含漪一怔,随即笑出声,眼角沁出晶莹:“你敢?”
“有何不敢?”他声音低沉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,“锁得住你的人,才锁得住我的心。否则……”他顿了顿,指尖抚过她后颈微凉的肌肤,“我怕自己疯。”
晚风骤起,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。宜姐儿在沈肆怀里翻了个身,小手无意识抓住他胸前衣襟,攥得紧紧的。季含漪仰起脸,吻了吻他下颌上淡青的胡茬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好。我哪儿也不去。只守着你,守着宜姐儿,守着这一方小院,守着……你心里那点儿火。”
沈肆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星河倾泻,山海平息。他收紧手臂,将妻女一同拥入怀中,下巴轻轻搁在季含漪发顶,深深吸了一口气——是梨香,是菊香,是阳光晒透的罗衫气息,更是她发间独一无二的、令他魂牵梦萦的馨香。
暮色四合,炊烟袅袅。远处葡萄园里,老管家正指挥着人将最后几筐葡萄抬进酒窖,木轮碾过土路,吱呀作响,如同岁月悠长的呼吸。而这座小小的院落里,灯火初上,暖光浮动,映着三人依偎的剪影,投在斑驳土墙上,融成一片不可分割的浓墨重彩。
原来所谓,并非金玉堆砌的牢笼,而是以心为钥,以爱为梁,以岁月为砖,一寸寸垒起的,只属于两个人的、坚不可摧的城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