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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87章 早该去死的人


更新时间:2026年09月13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太后听大长公主这话,叹息一声。

说实话,每次见过宜姐儿之后,太后都是教过煜儿的。

让煜儿叫表姑,不管怎么说,辈分不能乱。

但煜儿其实本就是个格外听话的孩子,偏偏就在这件事情上,不管怎么教他,他都只叫宜姐儿妹妹。

后来太后想大抵是煜儿太小,可能还不明白辈分这东西,想着也就算了,由着煜儿了。

这会儿她与大长公主解释了两句,大长公主笑道:“其实叫妹妹也无妨,宜姐儿还比小殿下小两岁多呢。”

“大了再教一样的。......

夕阳熔金,将院中青砖染成一片温润的琥珀色。季含漪牵着沈肆的手,步子放得极缓,脚下碎影拖长,如墨痕般贴着地面徐徐延展。沈肆撑着拐杖,右腿虽已能承力,却仍不敢骤然加压,每一步都似在丈量伤处愈合的深浅——可这回他没让季含漪扶,只由她指尖轻轻搭在他腕骨上,像一缕不肯松开的丝线。

兔笼就搁在东角花台下,几株晚开的木芙蓉垂着粉白花瓣,风过时簌簌落两三片,正巧盖在一只蜷缩的小黑兔背上。它果然如季含漪所说,通体乌墨,唯有鼻尖一点雪白,此刻正用前爪扒拉着笼栏,小耳朵警觉地竖着,见人靠近,竟不躲,反倒昂起头,黑亮亮的眼珠一瞬不瞬盯着沈肆,连胡须都绷得笔直。

季含漪忍俊不禁:“瞧,这就认出你来了。”

沈肆垂眸看着那只兔子,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。他蹲身的动作依旧滞涩,膝盖处绷紧的布料下隐约浮起青筋,季含漪立刻伸手欲扶,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,轻轻一带,便顺势坐在了花台边沿。他并未看兔,只抬眼望向季含漪:“它不怕人。”

“自然不怕。”季含漪蹲下来,从竹篮里拈出几茎嫩草,指尖沾着些微露水,“我日日喂它,它早认得我的气味了。”她将草叶递进笼中,小黑兔立刻凑上来,三瓣嘴飞快翕动,草叶被嚼得窸窣作响,绒毛随着咀嚼微微起伏。沈肆静静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它吃相像你。”

季含漪一怔,旋即笑出声来:“我何时吃得这般狼吞虎咽?”

“你喝药时。”沈肆声音低沉,目光却未离她,“皱着眉,仰头灌下去,喉间一动,药汁还顺着嘴角流下一滴,拿袖子胡乱擦,擦得下巴都是黑渍。”他顿了顿,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她腕内侧细滑的皮肤,“那时你总说苦,却从不让我替你尝一口。”

季含漪耳根倏地一热。那确实是刚成亲不久的事——她偶感风寒,太医开了浓苦的麻黄汤,沈肆命人另煎一碗淡些的,她偏执拗,非说药效要足才好得快,硬是自己喝完,药渣都苦得呕酸水。沈肆守在榻边,一勺一勺喂温水,指尖沾了她唇边的药汁,竟就那样含进了自己口中。后来她才知道,他尝过之后,当夜便让厨房添了一味甘草,次日再煎的药,苦中竟回出一丝清甜。

她望着沈肆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烫。不是因委屈,而是因这人把所有笨拙的温柔都藏在不动声色里,像埋进土里的种子,等她某天俯身,才惊觉枝叶早已悄然攀满了她整个心墙。

“夫君……”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
沈肆却已移开视线,转而看向笼中另一只灰兔正用脑袋顶小黑兔的后腿,小黑兔猛地转身,一口咬住灰兔耳朵,毫不留情地甩了两下。灰兔呜咽着退开,小黑兔昂首立定,两只前爪踏在笼底竹条上,尾巴翘得高高的,活脱脱一副山大王模样。

“倒真有几分你的脾气。”季含漪笑着摇头。

沈肆忽而伸出手,隔着笼栏,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小黑兔的头顶。兔子愣住,胡须颤了颤,竟没躲,只是歪着头,黑眼睛眨也不眨。沈肆指尖停驻片刻,收回手时,季含漪分明看见他掌心被兔毛蹭得泛起一层极淡的红痕。

“它记得你。”她轻声道。

沈肆嗯了一声,目光却落在她脸上:“你记得么?去年冬至,你嫌府里新供的银霜炭呛人,半夜咳醒,披着斗篷在廊下吹风。我寻出去时,你正蹲在台阶上,对着雪地里一只冻僵的麻雀说话,说它翅膀折了,不如跟着我回屋暖着。”

季含漪怔住。那夜她确是昏沉着胡言乱语,甚至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。可沈肆记得。他不仅记得,还默默遣人去城外猎户家寻了最软的鹅绒,连夜缝成小褥子,又命人将雀笼挂在她窗下,每日亲自换食换水,直到那只麻雀羽翼丰盈,振翅飞走那日,他还在她案头放下一枚小小的银铃——雀飞时,铃声清越,如春冰乍裂。

“我记得。”她声音哑了,“你还说……若它飞不回来,就把银铃送我。”

“我说了不算数。”沈肆抬手,指尖拂开她额前一缕被晚风撩起的碎发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粒微尘,“你才是那个能留住一切的人。”

话音未落,远处忽传来林侍卫略带急促的脚步声。他立在花台外三步远,抱拳躬身,声音压得极低:“爷,京中八百里加急,老管家亲自押来的密信,说……崔锦君昨夜在刑部大牢暴毙。”

季含漪呼吸一滞。

沈肆神色未变,只眉峰微不可察地压沉半分。他缓缓站起身,拐杖叩地一声轻响,却稳如磐石:“信呢?”

林侍卫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完好的素笺。沈肆接过,并未拆,只以拇指反复摩挲着封口处那枚朱砂印——印纹是沈家旁支特有的云雷纹,边缘微凸,触手生凉。季含漪认得这印,三年前沈肆初任大理寺少卿时,为避嫌,曾亲手毁掉所有私印,唯独这一枚,是老管家亲手所刻,只用于传递绝密军报。

她心头一跳,下意识攥紧了沈肆的衣袖。

沈肆垂眸看了她一眼,随即转向林侍卫:“备马。半个时辰后出发。”

“是!”林侍卫领命而去,身影迅疾如风。

季含漪却未松手,反而攥得更紧了些:“你要回去?”

“崔锦君死得蹊跷。”沈肆声音平静无波,“他入狱前,曾托人送来三份名录,一份交予大理寺,一份呈御前,第三份……本该在我手上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沉静如古井,“可那夜我重伤昏迷,名录不翼而飞。如今他死,必有人想借尸灭口,抹掉最后一条线索。”

季含漪指尖微凉。她当然明白那名录意味着什么——崔锦君原是沈肆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刀,专查皇庄隐田、盐引私贩与边关军械贪墨,三年间扳倒七名四品以上大员。他被捕前半月,曾密报沈肆:名录中最后一人,官职不高,却是先帝潜邸旧人,如今掌着内务府采办司,而今年秋收入库的三十万石陈粮,霉变率竟达六成。

“那……名单上的人,可是与你母亲当年的案子有关?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。

沈肆眸光骤然一暗,如同暮色骤然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。他未答,只将那封密信缓缓收入怀中,动作慢得近乎凝滞。良久,他抬手,用指腹轻轻擦过季含漪眼下——那里不知何时沁出一点微湿:“莫怕。”

可季含漪知道,他并非让她莫怕,而是他自己,正在强抑翻涌的情绪。

她忽然想起初嫁时,沈肆书房里那幅褪色的《松鹤图》。画中老松虬枝盘曲,鹤立危岩,松针尖锐如刃,鹤喙却弯成一道温柔弧度。当时她笑问为何鹤喙不画得凌厉些,沈肆正在批阅公文,头也未抬:“鹤若只知啄人,便护不住松。”

原来他早将柔韧藏进了骨血。

“我跟你一起回去。”她忽然道。

沈肆一怔。

“庄子离京不过半日马程,我收拾些随身物事,明早便能赶在你们前头入城。”季含漪语气笃定,眼中却有不容置疑的光,“崔锦君是我亲手安顿进牢的。他临行前塞给我一枚铜钱,说‘夫人若见此物,便知我信得过谁’。”她摊开掌心,一枚边缘磨得发亮的开元通宝静静躺在那里,钱眼处被一根极细的红绳穿过,绳结打得异常精巧——那是她幼时学的平安结。

沈肆眸色深深,终于伸手,将那枚铜钱连同她的手掌一同拢进自己掌中。他的手宽厚温热,指腹带着薄茧,一下一下摩挲着她手背,仿佛在确认某种失而复得的真实。
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
暮色渐浓,天边浮起一层淡青色的薄雾。花台下,小黑兔忽然直起身子,两只前爪搭在笼栏上,仰头望着沈肆,黑眼睛映着最后一线残阳,亮得惊人。季含漪忽然想起幼时乳娘讲过的传说:黑兔通灵,遇至亲将别,必立而相送,目不转睛,直至人影消失于horizon。

她悄悄将沈肆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

翌日卯时三刻,季含漪已立在庄子门口。她未着华服,只穿了件月白缠枝莲纹的窄袖褙子,底下是素青马面裙,发髻绾得利落,斜簪一支素银衔珠步摇——是沈肆去年生辰时,亲手雕的梨木模子,请银匠打的。步摇垂下的珠子随着晨风轻碰,叮咚如碎玉。

沈肆的马车已候在道旁。玄色帷幕低垂,车辕上雕着暗纹云螭,低调却不容忽视。他倚在车旁,右腿微屈,左手拄着那根紫檀拐杖,玄色锦袍衬得他肩线愈发冷硬。可当他目光落向季含漪时,那层寒霜便悄然融开一道细缝。

“怎么不多睡会儿?”他问。

季含漪一笑,将手中一只青布小包递过去:“给你的。”打开来,是几叠薄如蝉翼的蜜渍梅子,还有两个绣着小黑兔的荷包——一个装着止痛散,一个装着提神香丸。“梅子生津,解药苦;香丸熏在马车里,不晕车。”

沈肆接过,指尖不经意掠过她手心,微痒。他低头,将荷包系在腰间,动作熟稔得仿佛已做过千百遍。而后,他忽然抬手,解下自己颈间一枚墨玉佩——玉质温润,背面阴刻着一个极小的“沈”字,正面却是一朵半开的莲,花瓣层叠,莲心一点朱砂,如将坠未坠的露。

“戴这个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宫里规矩多,玉佩压着腰带,旁人不敢近身三尺。”

季含漪怔住。这枚玉佩她见过无数次,沈肆从不离身,连沐浴都不摘。据说此玉是他母亲所留,自幼便佩在身上,说是压惊,镇魂。

“可你……”

“我还有别的。”他打断她,目光沉静,“你戴着,我安心。”

季含漪喉头微哽,终是接过,指尖触到玉佩温润的凉意,却像捧着一团灼热的火。她踮起脚,飞快在他颊边吻了一下,气息拂过他耳际:“等我。”

沈肆眸光一颤,右手抬起,却未碰她,只悬在半空,最终缓缓落下,轻轻按在自己心口位置。那里,衣料之下,心跳沉稳如鼓。

马蹄声起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辘辘远去。季含漪站在原地,直到玄色车影彻底融进晨光里,才缓缓转身。花台上的兔笼空了——小黑兔不知何时挣开了笼门,此刻正蹲在她脚边,仰着头,黑眼睛一眨不眨。

她弯腰,将兔子抱起来,绒毛柔软温暖。兔子竟也不挣扎,只是把小脑袋往她颈窝里拱了拱,小小的身体微微发颤。

季含漪抱着它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晨风拂过庭院,吹动檐角铜铃,叮咚,叮咚,叮咚。

她忽然明白了沈肆为何从未拆开那封密信。

因为有些答案,不必拆开,早已刻在血脉里——譬如崔锦君至死未吐的姓名,譬如三十年前一场大火烧尽的沈氏别院,譬如母亲妆匣底层那张泛黄的药方,上面龙飞凤舞写着“附子三钱,乌头半两”,而落款处,赫然是当今圣上登基前的私印。

风过处,木芙蓉又落下一瓣。季含漪低头,看怀中兔子闭着眼,睡得安稳。她抬手,用指尖轻轻抚过它乌黑的脊背,动作轻柔得如同抚过一页泛黄的旧卷。

原来所谓归途,并非回到起点,而是终于看清来路如何蜿蜒成今日的河床。而真正的勇气,从来不是无所畏惧,而是明知前路荆棘遍布,仍愿牵起身边人的手,一步一步,走向那扇即将轰然洞开的、朱红大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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