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江玄很心疼自己这唯一的孩子。
他一直很忙,之前没有多少时间将心思放在这个孩子身上过,再有因为程兰茹的原因,他也很少在这个孩子身上倾注多少感情。
可以说这个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,除了因为是他的长子,他对这个孩子是没有多少喜爱的。
他曾经只是只要知道这个孩子健康便好了。
如今他从鬼门关里走了一回,前半生他所做的所有事情几乎都是身不由己,但也看明白了许多事情。
纵使总是在身不由己的被推着往前走,但他身在......
季含漪怔了怔,指尖还沾着一点梨皮的微涩凉意,听见这话却忽地笑出声来,眼尾弯起一道极柔的弧:“夫君如今倒学会讨巧了。”她并未挣开他的手,反将手腕轻轻一转,顺势用指腹蹭了蹭他掌心的老茧——那是多年握剑、执缰、撑拐杖磨出来的粗粝,如今却温顺地覆在她腕骨上,像一道无声的锁。
沈肆没应声,只盯着她唇上那一抹水光,喉结缓缓动了一下。阳光斜斜切过院中老梨树虬枝,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碎影,也落在他半边侧脸上,将眉骨的轮廓衬得更深了些。他另一只手仍捏着那半只梨,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,在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,可他竟似全然不觉。
季含漪却瞧见了,笑着抽回手,转身去井边打水。木桶坠入幽深井口,辘轳吱呀作响,水声清越。她俯身提桶,罗裙下摆扫过青苔微润的石阶,发间一支素银簪子在日光里一闪,是沈肆前日亲手给她簪上的——簪头雕着细小的并蒂莲,莲心嵌一粒米粒大的南珠,不显眼,却日日贴着她的鬓角,温润生光。
她提水回来时,沈肆已挪到檐下竹榻上坐着,拐杖倚在臂弯,目光始终追着她。她将水舀进青瓷壶,又取了两只粗陶盏,倒满,递一杯给他。他接时指尖擦过她手背,烫得她微微一缩。她佯装未觉,低头吹了吹自己杯中浮起的几片嫩叶,茶香清冽,混着梨子余味,竟有几分甜津津的暖意。
“容春说,今早老管家遣人去镇上买了新酒曲,说是比去年的更醇厚。”季含漪啜了一口茶,语气轻快,“还捎回两斤桂花糖,说配果酒最宜。”
沈肆颔首,将陶盏搁在膝上,目光却落向院角——那里堆着几只空陶瓮,瓮口蒙着油纸,纸边用细麻绳扎得极紧,底下垫着干稻草。昨夜他睡不沉,听见窗外风动,还听见季含漪压低声音与容春说话:“……瓮要晾三日,不能见生水,也不能沾油烟气,不然酒会酸。”她连这些都记住了,记得比他翻过的兵书还要清楚。
他忽然问:“你小时候,在季家酿过酒么?”
季含漪摇头,笑意淡了些:“我母亲病着,家中事都是大伯母管。我连厨房灶台边都少去,怕碍事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后来在宫里……更没人教我这些。”
沈肆静了一瞬。他当然知道“后来在宫里”指的是哪段日子——那两年,她被接入东宫做太子妃伴读,实则是为替嫡长公主挡灾。深宫如渊,她日日端着一副滴水不漏的恭谨模样,连咳嗽都要掩袖压声。那时她才十四岁,瘦得一把骨头,站在朱红宫墙下,像一株被风霜压弯却不敢折断的细竹。
可此刻她坐在他身边,晒着秋阳,袖口挽至小臂,露出一截玉色手腕,正用指甲刮掉陶盏沿上一点干涸的茶渍,动作随意而笃定。仿佛那宫墙高瓦、那无数双暗处窥伺的眼睛、那夜里反复惊醒的冷汗,都已被这乡野的风、这满院的梨香、这手中一盏粗茶,悄然洗尽了。
沈肆伸出手,不是去碰她,而是将她散落颊边的一缕碎发,轻轻别回耳后。指尖触到她耳垂上一点微凉的软肉,她没躲,只抬眼看他,眸子澄澈如初春溪水。
就在这时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不是容春,是个穿靛蓝短打的年轻汉子,肩上扛着一只半人高的藤编筐,筐里堆满紫得发亮的葡萄,果皮上还凝着细密水珠,显然是刚从园中剪下的。汉子一见沈肆,忙放下筐子,双手抱拳,额上沁汗,声音洪亮:“沈爷,夫人!今年最晚熟的‘紫玲珑’,管家特意留的,说这拨最甜,酒劲也足!”
季含漪起身迎过去,蹲下翻看筐底,果然见最底下铺着一层厚实的葡萄叶,叶子碧绿如新,托着饱满果实,半点没压瘪。“真好。”她由衷道,又抬头问,“老管家呢?”
“在园子里教几个小子踩葡萄呢!”汉子挠挠头,咧嘴一笑,“说今日得赶在日头西斜前把汁子滤出来,不然夜里凉了,发酵不利索。”
季含漪立刻来了精神,转身对沈肆道:“夫君,我们去园子里看看?听说他们踩葡萄,赤脚踩在木槽里,一边唱着号子一边转圈,跟跳舞似的!”
沈肆看着她眼中跃动的光,点了点头。他拄拐起身时,季含漪已自然伸手过来,虚扶着他肘弯。两人并肩往园子走,步子不快,却极稳。路上遇见两个挎篮采野菊的老妇,远远便笑着招呼:“夫人今儿又陪沈爷散步呢?”季含漪朗声应:“是呢,去学踩葡萄!”那笑声爽利,毫无遮掩,倒让沈肆心头一松——原来她并非只在他面前才这般鲜活,她本就如此,只是从前被层层规矩、重重身份,压得喘不过气罢了。
葡萄园在庄子西头,占地不小,此时十来个青壮正围在一只巨大木槽旁。槽内铺满新摘的葡萄,紫黑果实挤挨着,在日光下泛着釉彩般的光泽。几个汉子赤着脚,裤管卷至膝盖,正按着一种奇异的节奏,踏、旋、碾、压——脚底碾破果皮,紫红汁液汩汩涌出,汇成一条细流,顺着槽壁凹槽蜿蜒而下,滴入下方一只陶缸。有人领头哼起调子,粗犷而悠长,是本地流传的《采霞谣》,词句俚俗,却自有股蓬勃生气:
“踩一踩,霞满天,
葡萄甜,酒也甜,
甜过娘怀里的乳,
甜过新嫁娘的胭脂脸……”
季含漪听得入神,眼睛亮晶晶的。沈肆侧目看她,见她嘴角噙着笑,竟跟着那调子轻轻晃了晃肩膀。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在北境军营见过的场面:将士们围篝火烤肉,亦是这般粗豪放歌,酒气与汗气蒸腾,铁甲映着火光,灼灼如星。那时他不懂这热气腾腾的活气,只觉喧嚣扰人。如今立于这葡萄园中,听这俚曲,看季含漪被风吹起的鬓发,闻着空气里弥漫的、微带酸甜的浓烈果香,胸中竟也涨起一股滚烫的东西,不是杀伐之气,却比刀锋更锐利——是想护住眼前这一切,护住她此刻的笑意,护住这未经雕琢的、蓬勃的生之气息。
他正想着,脚下忽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。低头一看,竟是只毛茸茸的黑团子,正仰着小脑袋,一口咬住他裤脚边垂下的布条,死死不松口,胡须抖得像在生气。正是那只“小黑”。
季含漪噗嗤笑出声:“它认得你!昨儿你只摸了它一下,它就记住了!”
沈肆无奈,只得单膝微屈,伸出手指,试探着碰了碰小黑湿漉漉的鼻尖。小黑歪头,黑豆似的眼睛眨了眨,竟没咬,反而凑上来,用鼻子拱了拱他指腹。季含漪蹲下来,将小黑抱起,毛茸茸的身子暖烘烘的,她掂了掂:“嘿,又重了!”
小黑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,四只小爪子在她衣襟上抓挠,却没用力。沈肆看着,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,像是被这小东西的爪子,轻轻挠了一下。
这时,老管家拄着拐杖踱了过来,看见沈肆,忙躬身行礼,又笑着对季含漪道:“夫人,这‘紫玲珑’汁子滤得快,明儿一早就能封坛了。您若真想学,老奴斗胆,明日午时,请您和沈爷来园子里,看第一道‘压酒’——得用青石板压,压得越匀实,酒越清亮。”
季含漪眼睛一亮:“真的?那我定来!”
老管家呵呵笑:“夫人有这份心,是这酒的福气。”他眼角瞥见沈肆一直安静听着,目光沉静,便又恭敬添了一句:“沈爷腿脚不便,若要来,老奴亲自备好竹椅,就在槽边,绝不动弹。”
沈肆颔首,目光扫过那忙碌的木槽,忽而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压酒之后,第二道‘搅醅’,需得每日三次,以竹耙搅动,使酒醅均匀透气。第三道‘淋酒’,得用细密纱布滤汁,滤三遍,再入坛封泥……这法子,可准?”
老管家一愣,随即大喜过望,皱纹都舒展开了:“准!太准了!沈爷您……您懂酿酒?”
沈肆淡淡道:“幼时随祖父在江南住过两年,他爱酿青梅酒,常命我守着酒坛,数时辰,记温度,尝味道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季含漪脸上,温声道,“他说,酿酒如养人,急不得,躁不得,一味强求,酒必酸涩。唯有耐心守候,方得甘醇。”
季含漪怔住了。她从未听他提过祖父,更不知他年少时还有这样一段时光。江南烟雨,青梅酒香,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,守着一只只陶坛,数着光阴流转……这画面竟与眼前葡萄园里奔涌的紫红汁液、粗犷的号子声奇妙地叠在一起。她忽然觉得,沈肆身上那些冷硬的棱角,并非天生,而是后来被风雨、被责任、被命运一层层淬炼、覆盖上去的。而此刻,在这乡野的暖阳下,在她面前,那层覆盖物,正悄然剥落,露出底下温厚而坚韧的底色。
她没说话,只将怀里的小黑往沈肆那边递了递。沈肆会意,伸手接过。小黑竟也不挣扎,只将毛茸茸的小脑袋,亲昵地蹭了蹭他颈侧。沈肆垂眸,看着小黑乌溜溜的眼睛,又抬眼看向季含漪。秋阳穿过葡萄架,在他眼底投下细碎金芒,那里面没有往日的疏离,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、小心翼翼的温柔。
日头渐西,葡萄园里光影拉长。季含漪牵着沈肆的手,慢慢往回走。小黑被沈肆用外袍一角裹着,安安稳稳趴在他臂弯里,小肚子一起一伏。路旁野菊开得正盛,金黄灿烂。季含漪弯腰掐了一小束,随手插进沈肆襟口——那枚素银并蒂莲簪子旁边,霎时添了一抹鲜活亮色。
沈肆低头看着那簇野菊,又抬眼,目光沉静而专注,只落在季含漪脸上。晚风拂过,她鬓边碎发飞扬,笑容明亮得能灼伤人的眼睛。他忽然抬起手,不是去抚平她被风吹乱的发,而是极轻、极缓地,用拇指指腹,摩挲过她微扬的唇角。
那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,却让季含漪心跳骤然失序。她没躲,只是仰起脸,迎着他的目光,声音很轻,却无比清晰:“夫君,回去后,我们也在府里辟个小园子,种葡萄,养兔子,好不好?”
沈肆没答话。他只是将她牵着自己的那只手,拢得更紧了些,五指深深嵌入她的指缝,掌心相贴,滚烫而坚定。夕阳熔金,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小径上,融成一片,再也分不出彼此。
小黑在沈肆臂弯里,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、带着奶气的呵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