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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朝云一愣。
她不知道崔锦君为什么要这么说,但她绝没有嫌弃的意思。
她让崔锦君别乱想,又转身让人去准备热水。
热水很快送来了,崔朝云过去崔锦君身边,这才发现崔锦君不知道什么时候,将上半身的衣裳全都脱光了。
崔朝云刚开始看到上半身光溜溜的崔锦君的时候,还微微一愣,但又在看到崔锦君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的时候,又愣住。
不管怎么说,这一刻的心情无法言喻。
虽说在某些时候有些怨怪崔锦君,但却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他。
沈老太太坐在紫檀木雕花圈椅上,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佛珠,指腹缓缓摩挲着珠面,声音低缓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:“阿肆那孩子,从小就不爱说自己的事。小时候摔断了腿,硬是咬着帕子不吭声,直到血把帕子浸透了,才被嬷嬷发现。如今更甚,连我这个母亲,他都只报喜不报忧。”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季含漪,目光如细密的丝线,轻轻缠绕上来,“你既是他妻子,又陪他走过这一遭生死,他肯同你说实话么?”
季含漪垂眸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绣的一枝淡青折枝兰,那兰叶是用七种深浅不同的丝线劈绒绣成,叶脉纤毫毕现,一如她此刻心底翻涌却不敢轻易出口的思量。她没立刻答,只将手边青瓷盏里半凉的云雾茶捧起,借着氤氲热气掩了片刻神色,才低声道:“夫君……待我极诚。”
这话不算全然坦白,却也不算敷衍。沈肆的确未曾对她隐瞒过大事——太子中毒、勤王兵变、沈素仪之死、钧哥儿下落,桩桩件件,他皆未藏掖。只是有些事,他不说,不是不信她,而是不愿她担惊受怕。譬如他腿上那处深可见骨的贯穿伤,最初三日高热不退,姜先生说若再迟半日,毒便要入髓;又譬如他在山道上拖着残躯追出十里,只为亲手斩断追兵马缰,却在回府后只字不提自己是如何在雪地里爬行半里,才被巡防营的人发现。
季含漪没说这些。她只轻轻搁下茶盏,瓷底与案几相触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响,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:“他伤在右腿外侧,刀口斜贯而入,离膝骨不过半寸。大夫说,幸而未伤筋络,也幸而……他撑住了。”她抬眼,目光澄澈而笃定,“婆婆若信我,往后他的药、他的汤膳、他每日走几步、歇几刻,我都记在册子上,每月呈您过目。”
沈老太太静静听着,指尖在佛珠上停了一瞬。那串沉香木已盘得油润乌亮,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,泛出温厚的褐金色。她忽然笑了,不是往日那种端庄含蓄的浅笑,而是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的、近乎松快的笑意:“你倒比我还懂他。”她微微倾身,声音压得更低,“他小时候摔断腿那回,是我抱着他去请大夫的。他那时才六岁,浑身冷汗,牙关咬得出血,可看见我掉眼泪,反倒用没受伤的那只小手,一下下擦我的脸,说‘娘别哭,阿肆不疼’。”她说着,喉头微哽,却仍稳稳地将佛珠拨过一粒,“可孩子大了,心就硬了,也学会藏事了。他以为瞒着我,就是孝顺;却不知我宁可他骂我一句‘烦’,也不愿他独自咽下一口血。”
屋内一时寂静,唯有铜漏滴答,声声入耳。窗棂外一株老梨树正开到盛时,风过处,细雪似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砖地上,又被穿堂风卷起,在斜阳里浮沉如絮。
季含漪心头一热,眼眶微酸,却强自按下,只轻轻道:“婆婆放心,往后他若再藏事,我替您揪出来。”
沈老太太闻言朗笑出声,那笑声清越,竟有几分少女时的爽利,惊得檐下两只灰雀扑棱棱飞走了。她摆摆手,示意季含漪近前,从腕上褪下一枚羊脂玉镯,通体莹润无瑕,只在内壁阴刻着一个极细的“沈”字——那是沈家嫡长媳代代相传的信物,自沈老太爷的祖母传至沈老太太手中,已有百二十年。“你瞧瞧,这玉胎里沁着一点胭脂色,不是瑕疵,是当年我嫁进来头一年,阿肆他爹为护我挡了一箭,血溅在玉上,后来就化进了玉肉里。”她将玉镯托在掌心,对着光,那抹淡红果然如初绽桃花,隐隐浮动,“这镯子,该给你了。”
季含漪怔住,双手微颤,却并未立刻去接。她知道这枚镯子的分量——它不单是身份,更是沈家内宅真正的权柄象征。从前老太太虽不管事,可若有重大决断,必由她亲持此镯发令;如今镯子递来,便是将沈府中馈、宗族礼仪、乃至下人奴仆的生杀予夺,尽数托付于她一人之手。
“婆婆……”她声音微哑,“这太重了。”
“重?”沈老太太将镯子往前一送,玉凉如水,触手却似有温意,“阿肆的命是你从鬼门关抢回来的,沈家的根基是你一手稳住的,连老太爷都说‘沈府能安,半在阿肆,半在含漪’——这镯子,还配不上你。”
季含漪终于伸手,指尖触及玉面那一瞬,仿佛触到了百年沈氏血脉的滚烫搏动。她郑重接过,双膝微屈,欲行大礼。沈老太太却早一步扶住她胳膊,力道不大,却稳如磐石:“不必跪。你若真敬我,就替我把沈家的规矩立得更正些——不是只管银钱账目,是让底下人明白,什么叫‘沈门家风’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窗外飘落的梨花,语气渐沉:“你可知,为何沈素仪纵火之后,老太爷没立刻处置她,偏要等我回京?”
季含漪心头一跳,摇头。
“因为她在祠堂里,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,撕了三张族谱。”沈老太太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字字如冰锥凿入耳中,“一张是她自己的名字,一张是她生母柳氏的,还有一张……是阿肆的名字。”
季含漪呼吸一滞,指尖无意识攥紧了玉镯,那点胭脂红在掌心灼灼发烫。
“她疯了。”沈老太太冷笑,“竟以为烧了族谱,就能抹掉自己是沈家人、阿肆是她兄长的事实。更荒唐的是,她还写了一封血书,说沈家欺她孤女,夺她嫁妆,逼她走投无路……”她摇头,眼中掠过一丝疲惫,“可她忘了,沈家给她教养、给她婚约、给她体面,甚至在她母亲犯下大错被幽禁后,仍许她以嫡女之礼出阁——这恩义,岂是一纸婚书、几箱嫁妆能丈量的?”
季含漪默然。她想起沈素仪被押走那夜,廊下灯笼昏黄,沈素仪披散着头发,脸上没有泪,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。当时她只觉得此人狠戾,如今才知,那平静之下,是彻底崩塌的认同一根根断裂的脆响。
“所以老太爷要亲手绞了她的命。”沈老太太缓缓道,“不是泄愤,是肃清。沈家容不得一个连自己姓什么都敢否定的人活着——活着一日,便是对祖先的亵渎,对血脉的玷污。”
季含漪终于明白,为何沈肆说起沈素仪之死时,眼神里没有悲悯,只有尘埃落定的漠然。那不是冷酷,而是对家族秩序近乎残酷的忠诚。
她将玉镯缓缓套上左手腕,尺寸恰好,严丝合缝,仿佛本就该在那里生长百年。“儿媳明白了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沈家的规矩,不在纸上,在人心;不在鞭子上,在脊梁里。”
沈老太太深深看着她,良久,颔首:“好。那你先做第一件事——明日,带宜姐儿去西角门。”
季含漪微愕:“西角门?”
“嗯。”沈老太太目光沉静,“那里新修了一座小祠堂,供着沈家七位为国捐躯的忠烈牌位,其中一位,是你公公的胞弟,沈肃的亲叔父。当年勤王围城,他率三百乡勇死守北门,城破时,亲手点燃火药库,与敌同烬。”她停顿片刻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宜姐儿满月那日,老太爷亲自题了匾额,叫‘怀贞堂’。只是……一直没来得及让宜姐儿进去磕个头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震。她竟不知府中还有这样一座祠堂!更不知,沈家竟有这般刚烈的血脉传承——原来沈肃的刚硬,并非孤例,而是沈氏门风里早已熔铸的铁骨。
“婆婆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宜姐儿是沈家第三代唯一的女孩儿。”沈老太太直视着她,目光如炬,“她将来要嫁的,不是寻常人家。沈家的女儿,得先知道,自己骨头里流的是什么血。”
季含漪挺直脊背,郑重应道:“是,儿媳明日一早,便带宜姐儿去。”
沈老太太这才真正舒展了眉头,又问起宜姐儿近日饮食起居。季含漪一一细答,说到宜姐儿昨儿夜里睡不安稳,总往她怀里钻,小手攥着她衣襟不放,沈老太太便笑着摇头:“这孩子,随你,认人认得死紧。”又道,“你生产那会儿,阿肆在宫里不得脱身,是我守在产房外头的。听见宜姐儿第一声啼哭,我竟比自己生阿肆时还抖——那声音又亮又脆,像把小银铃,哐当一下,就把这些年压在我心上的石头全震开了。”
她眼中有泪光闪动,却笑得愈发温柔:“含漪,你和阿肆,是沈家的福气。”
季含漪喉头哽咽,只用力点头,指尖抚过腕上玉镯,那点胭脂红在夕照里愈发鲜活,仿佛一颗沉寂多年的心,终于重新搏动起来。
暮色渐浓,方嬷嬷悄然掀帘进来,捧着一盅新熬的燕窝粥。沈老太太见了,挥挥手:“你回去吧,让阿肆早些歇息。他腿上伤未愈,莫为琐事劳神。”
季含漪起身告退,行至门口,忽听身后沈老太太唤她名字:“含漪。”
她转身。
沈老太太倚在圈椅里,光影勾勒出她鬓边几缕银丝,却掩不住眉宇间那份历经沧桑后的从容:“阿肆那孩子……他心里苦得很。你多陪陪他。”
季含漪怔住,望着老太太眼中深切的了然与疼惜,终于明白,这世上最懂沈肆的,从来不是旁人,而是眼前这位沉默多年的母亲。她深深福了一礼,转身离去时,腕上玉镯轻碰小臂,发出细微清越的声响,如同一声悠长而郑重的应诺。
回到东院,暮色已染透窗纸。沈肆正靠在榻上,膝上摊着一本《南疆舆图》,见她进来,随手将书合上,朝她伸出手。季含漪走过去,将手放进他掌心,被他顺势一拽,整个人跌进他怀里。他身上有淡淡的药香混着松墨气息,安稳而熟悉。
“母亲同你说了什么?”他声音带着倦意,却含着笑意。
季含漪没答,只将左手抬起,腕上羊脂玉镯在昏暗中泛着温润微光。沈肆眸光一顿,随即了然,低头吻了吻她额头,低声道:“恭喜夫人,执掌中馈。”
季含漪鼻尖一酸,却扬起下巴,故意板起脸:“沈大人,以后您的药,我亲自盯着煎。若少熬一刻钟,我就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戳了戳他胸口,“我就把你书房里那幅《寒江独钓图》剪了。”
沈肆失笑,一把将她搂得更紧,下巴抵着她发顶:“剪不得。那是我求了姜先生三年,才换来的一幅画——画上老翁垂钓,看似孤寂,实则江面下暗流汹涌,鱼群正聚。”他声音微沉,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就像咱们,看似安稳了,可底下……才刚刚开始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凛,抬眼看他。沈肆却已移开视线,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笼,灯火在他眸中明明灭灭,如星火,亦如烽烟。
夜风拂过,檐角铜铃轻响,叮咚,叮咚,一声声,敲在人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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