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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锦君也是真这么觉得的,他一日就等不及了。
为免得夜长梦多,他只想赶紧与崔朝云将婚事办了。
崔朝云怔怔看着崔锦君,确实也没想到崔锦君会要这么快。
她在心里算着日子,若是按着崔锦君设想的,那就是今年年底了。
她自己都觉得没准备好。
之前总觉得和崔锦君大婚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,却没想到会这么快。
在崔朝云愣神的时候,崔锦君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放到崔朝云的面前:“你看看,你喜欢哪个?”
崔朝云看向崔锦君手上的纸......
沈老太太坐在紫檀木雕花圈椅上,手里捏着一串沉香佛珠,颗颗圆润乌亮,是早年老太爷亲手为她挑的。她目光温煦却不容回避,落在季含漪脸上,像春日里晒透的棉被,暖而厚实,却也裹着不容敷衍的分量。
季含漪垂眸,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膝头小几上,青瓷底映着晨光,泛着微青的釉色。她没急着答话,只先理了理袖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褶——那是昨夜伏案太久,肘弯压出的印子。她知道,老太太问的不是伤口深浅、不是药方配伍,而是那一箭为何偏偏穿了沈肆的腿,而不是心口;那场火为何烧在沈素仪院中,却险些燎了整个沈家宗祠的梁柱;更想知道,当勤王铁骑叩城时,沈肆是何时决意弃宫门而返、又为何肯把宜姐儿托付给她,独自策马冲进火光冲天的西角门。
她抬眼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婆母,夫君的伤,是在护送太子离宫时受的。”
沈老太太捻佛珠的手顿住了。那串沉香珠子静悬于指尖,再未转动半分。
“当时东宫已乱,勤王的人混在内侍当中,毒酒敬到太子跟前。夫君拦下了那杯酒,可毒早已入喉三刻——是沈素仪递的盏,也是她亲手布的局。”季含漪顿了顿,喉间微紧,却仍稳着声线,“夫君本可袖手,可他若不拦,太子当场毙命,勤王便有了名正言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由头。他拦了,便成了靶子。那一箭,是勤王亲信的暗卫射的,原想取他性命,偏巧射中左腿大筋。”
老太太闭了闭眼,额角青筋微微一跳。她没说话,只将佛珠缓缓放回腕上,左手却无意识地攥紧了右腕——那手腕内侧,还留着一道淡得几乎不见的旧疤,是当年沈肃少年时练剑失手划的。她记得清清楚楚,那年沈肃十六,沈肆才刚满周岁,在她怀里蹬着小腿咯咯笑,不知人间刀锋为何物。
“所以……阿肆不是因私废公?”老太太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如枯叶擦过青砖。
“不是。”季含漪答得极快,极轻,却像一枚钉子楔进寂静里,“他是因公废私。他把太子背出宫门时,腿已经拖在地上淌血,可他硬是咬牙撑到东华门外,把人交给禁军统领才倒下。后来姜先生说,若再迟半个时辰,那箭伤损及经脉,怕是要跛一辈子。”
老太太长长吐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肩头积压数十年的重担。她望着季含漪,眼神忽然变得极深,像古井沉潭:“你呢?你带着宜姐儿从山林逃出来,路上可遇着人?”
季含漪指尖微蜷,指甲轻轻掐进掌心。她没提自己如何用簪子剜出箭镞残片,没提如何嚼碎草根止血,更没提那个暴雨夜,她把仅剩的半块干粮掰成两份,一份塞进宜姐儿嘴里,一份自己含着,让唾液慢慢化开麦麸的苦涩——她只说:“遇着几个散兵,装作流民妇人,磕头求饶,他们嫌晦气,踹了一脚就走了。”
老太太静静听着,忽而伸手,覆在季含漪手背上。那手凉而薄,骨节分明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:“往后,不必装。”
季含漪一怔。
“我从前总以为,一个好媳妇,该是温良恭俭让,捧茶奉羹,笑不露齿,行不摇裙。”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,像絮语,又像自省,“可昨儿听阿肆说,你夜里抱着宜姐儿翻过三道断崖,背上全是刮破的血口子,却把孩子裹在唯一一件完好的夹袄里,连哭都不敢让她哭出声……我才知道,温良是锦缎,可这世道,有时候裹不住人命。”
她松开季含漪的手,转而拿起炕桌上的银剪,咔嚓一声,剪断自己左腕上那截最细的沉香佛珠绳。十二颗珠子簌簌滚落于绣金团花引枕上,乌沉沉,亮晶晶,像十二滴凝固的墨泪。
“这串珠子,是我嫁进沈家第三年,老太爷亲手给我串的。”她拾起一颗,摩挲片刻,放进季含漪掌心,“他说,第一颗珠子,是敬我初为人妇的持重;第二颗,是谢我侍奉双亲的辛劳;第三颗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季含漪耳后那道尚未褪尽的浅红擦伤,“是谢你护住沈家血脉的胆魄。”
季含漪低头看着掌中那颗沉香珠,温润微凉,幽香浮动。她没推辞,只将珠子轻轻攥紧,指腹触到珠面细微的天然纹路,像一道隐秘的掌纹。
“婆母……”
“含漪。”老太太打断她,语气陡然清越起来,竟有几分年轻时执掌中馈的利落,“你记着,沈家的女人,从来不是只能跪着捧茶的。当年勤王围城,你祖父率族中青壮守北门,你祖母亲自点卯发刀,把嫁妆里的银锭熔了铸箭头——她站在城楼上,披甲执旗,身后三百沈家妇人,个个腰悬短刃,手挽硬弓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震,几乎忘了呼吸。
“所以,我不拦你管事,更不拦你用人。”老太太直起身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久经风霜却未曾折断的老竹,“崔氏忠厚,但缺决断;柳妈妈精明,却少仁心;新来的管事娘子姓周,是江南织造司老匠人的孙女,手上功夫了得,可惜娘家败了,被人牙子卖进来,我留她在库房管丝帛三年,没让她沾过一笔账。你若信得过,明日就调她来西角门账房,专管各铺子织造采买——她认得三十七种云锦暗纹,辨得出每一匹苏绸的经纬疏密,比那些账房先生算盘打得还准。”
季含漪心头豁然开朗——难怪近来几处绸缎铺子的损耗单子总是对不上,原来症结在此。她郑重颔首:“儿媳明白了。明日便去库房请周娘子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,又道:“还有件事,你得心里有数。”她压低声音,目光扫向窗外游廊,“沈素仪死前,曾遣心腹丫鬟悄悄往江南寄过一封信,收信人,是你二叔父沈长渊。”
季含漪眉心一跳,指尖骤然绷紧。
“信没送到。”老太太冷笑一声,眼角细纹都透着冷厉,“被截在半道上了。我让暗卫查了,那丫鬟前脚出门,后脚就被巡防营的人‘请’去问话,至今没放出来。信封是素笺,没盖印,可里头夹着半片海棠花瓣——是你二叔父当年赠给沈素仪生母的定情物。”
屋内霎时安静下来,只有檐角铜铃被风撞出一声悠长余响。
季含漪脑中电光石火——沈长渊!那个常年在外任上、逢年过节只寄几匣子南货回来的二叔父!他竟与沈素仪母女有牵连?那沈素仪纵火,究竟是孤注一掷的疯举,还是早有人在背后递了火捻子?
“婆母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?”老太太抬眼,目光如淬火之刃,“是让你盯紧江南那边。沈长渊今年秋就要调任两淮盐运使,手握盐引勘合大权。他若真与勤王余孽勾连,那咱们沈家的船,怕是要驶进漩涡中心了。”
季含漪深深吸气,再缓缓呼出。她忽然想起前日整理旧档时,瞥见一封泛黄的家书,落款正是沈长渊,信中提及“江南雨多,蚕病频发,丝价恐涨”,字迹端方,可末尾墨迹稍洇——像是写完后,手指曾剧烈颤抖过。
“儿媳会派人去扬州走一趟。”她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借着采办宜姐儿冬衣的由头,让周娘子带两个老成的绣娘同去。她们懂桑蚕,也识得人。”
老太太眼中掠过一丝赞许,却未表露,只轻轻敲了敲炕桌:“去吧。记住,盐引勘合每月初一呈报户部,你让人盯着那日进出扬州盐政衙门的轿马。若有陌生面孔出入,尤其留意戴青玉扳指、穿玄色鹤氅的人——那是盐商‘丰裕号’东家的招牌打扮。丰裕号的船队,上月在镇江江面沉了三艘货船,打捞上来的,全是空舱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凛。空舱?那舱底藏的,恐怕不是盐粒。
她正欲应声,忽听帘外传来方嬷嬷低低的禀报:“夫人,四老爷来了,在二门候着,说有要紧事见您。”
沈长钦?季含漪与老太太俱是一愣。这位四叔向来寡言,极少主动登门,更别说亲自候在二门。
老太太眉峰微蹙:“让他进来。”
帘子掀开,沈长钦一身青灰直裰,身形清癯,面容沉静如古潭。他进门后先向老太太躬身行礼,再转向季含漪,目光在她掌心那颗沉香珠上停了一瞬,随即垂眸:“大嫂,沈素仪的遗物,我已尽数清点妥当。除田契、布匹、首饰外,另有一匣子旧信,皆是她生母所写,未曾拆封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只乌木匣子,匣面无纹,却在匣盖内侧,用极细的银线嵌着一朵小小的并蒂莲——季含漪瞳孔骤缩。那是沈家嫡支女子及笄时,由老太爷亲手所赐的暗记,寻常人绝不可能知晓。
“这匣子,是沈素仪生母临终前,托人交到我手上的。”沈长钦声音低沉平稳,却字字如锤,“她说,若素仪将来走错路,便让我亲手交给你——只交给你,不许经旁人之手。”
季含漪接过匣子,指尖触到那朵冰凉银莲,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。她抬眼看向沈长钦,对方却已微微侧身,避开了她的视线,只留下一截清瘦脖颈,和耳后一点陈年旧疤——那疤的形状,竟与沈素仪颈侧胎记一模一样。
老太太忽然开口,声音如古钟轻鸣:“长钦,你袖口磨出毛边了。”
沈长钦下意识抬手,果然看见左袖边缘已绽开细小的线头。他怔了一下,随即苦笑:“昨夜誊抄族谱,伏案太久。”
老太太却不再看他,只对季含漪道:“这匣子,你回去再开。今儿先陪我用饭,厨房煨着你爱吃的蟹粉豆腐,还有宜姐儿惦记的枣泥山药糕。”
季含漪捧匣告退,转身时,余光瞥见沈长钦默默立在窗下,阳光斜斜切过他半边身子,将他影子拉得极长,极薄,像一张随时会碎裂的纸。
回到西跨院,季含漪摒退众人,独坐于灯下。她将乌木匣子置于紫檀案几中央,指尖悬在匣盖上方,迟迟未落。窗外暮色渐浓,风过竹梢,沙沙作响,恍若无数细碎耳语。她忽然想起沈肆昨夜说过的话——“不死,就是祸患。”
可这匣子里装的,究竟是祸患的引信,还是解药的钥匙?
她深吸一口气,拇指用力,顶开匣盖。
没有预料中的信笺堆叠,匣底只静静躺着一方素绢。绢上墨迹淋漓,却是两行小楷:
“吾女若坠深渊,请君代我剜其目,断其舌,焚其心——非为惩戒,乃为护其魂不堕饿鬼道。沈氏门楣可弃,吾女神魂不可污。”
落款处,没有名字,只画着一枚残缺的银莲。
季含漪指尖冰凉,却稳稳抚过那枚银莲。绢布粗糙,墨痕微凸,像是书写者耗尽最后一丝气力,将灵魂碾碎成墨,一笔一划,刻入绢中。
原来沈素仪生母,并非不知女儿心性扭曲。她早知那火种埋在血脉深处,只待一个时机,便会焚尽一切。她交付此匣,不是求饶,不是托孤,而是以母亲之名,签下一份最残酷的赦免状——
若女儿罪无可恕,请代我亲手斩断她堕落的路径。
季含漪合上匣盖,将那方素绢仔细叠好,贴身收于中衣内袋。她起身推开窗,晚风扑面而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与桂子微甜。远处,宜姐儿清脆的笑声隐约传来,正追着一只扑棱翅膀的纸鸢。
她抬手,轻轻按在左胸位置。
那里,隔着薄薄衣料,素绢的棱角硌着肌肤,微痛,却异常清醒。
沈府的秋夜,向来漫长。可今夜,季含漪第一次觉得,这长夜尽头,并非虚无的黑暗,而是沉甸甸的、足以托住整座朱门的分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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