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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朝云其实对要去见皇上这件事情有点紧张。
又道:“皇上是你想见就能见的?”
崔锦君笑意更大:“来找你之前,我就已经给皇上说过这件事了。”
“我求了皇上给我赐婚。”
“因为我当时想的是一来怕你不答应,皇上赐婚你就得应我了。”
“二来是我也怕崔家的人为难你,皇上要是赐婚,便能堵住他们的嘴了。”
崔朝云瞪大眼睛问:“你真的求赐婚了?你怎么没早点给我说?”
崔锦君笑了笑:“别急,皇上没答应。”
“因为赐婚的事情严......
沈老太太坐在紫檀木雕花榻上,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佛珠,指腹缓缓摩挲着每一颗珠子的弧面,声音低而缓:“阿肆那腿上的伤,到底是怎么来的?他只说是勤王余孽伏击,可我瞧着那伤口深得不对劲,像是钝器砸裂了骨头再拖拽出来的——倒不似寻常刀剑所伤。”
季含漪垂眸,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,那金线已有些微磨亮。她没立刻答,只起身去旁边黄花梨嵌螺钿小几上取了温着的杏仁露,亲手斟了一盏,双手捧到老太太跟前:“婆母先润润嗓子。这伤……确不是刀剑所致。”
老太太接过青瓷盏,热气氤氲里抬眼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用银匙轻轻搅了搅浮在表面的杏仁碎。
季含漪便也坐回原处,声音放得更轻了些:“是太子殿下遇刺那一夜,勤王的人假扮宫人混入东宫偏殿,实则早将炸药埋在地龙之下。引信一点,整座偏殿塌了半边。夫君当时正护在太子身侧,塌下来的横梁砸中左腿,又连带压住了两根承重柱的断木,柱上铁钉倒刺全扎进肉里……后来抬出来时,腿骨碎成七段,血浸透三层夹棉袍。”
老太太的手顿住了。银匙边缘碰在盏沿,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叮”。
她没看季含漪,只盯着那盏杏仁露里晃动的倒影,仿佛那里面浮着东宫崩塌的烟尘、断梁横飞的刹那、还有沈肆被抬出来时唇色发青却仍死死攥着太子衣袖的手——那只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甲缝里全是黑红泥灰与木屑。
“他那时……还醒着?”老太太问。
“醒着。”季含漪喉头微紧,“抬回来路上一直睁着眼,说要亲眼看着太子被送进太医院才肯松手。后来姜先生剪开裤管,腿上血肉翻卷,蛆虫都钻进骨头缝里了……可他一声没吭,只让随行医官先去给太子灌解毒汤。”
老太太闭了闭眼,佛珠在掌心硌出浅浅红痕。
良久,她才睁开眼,目光竟比方才更清亮几分:“所以那日你在山林里奔逃,是知道他活不活得下来,全看这一夜能不能熬过去?”
季含漪怔了下,眼眶忽地一热。
她没点头,也没摇头,只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——那双手如今稳得很,能算清七家铺子三年账目,能拆洗三十六床冬被,能在沈肆高烧抽搐时一勺一勺喂下退热药汁,可就在那夜,这双手在雪地里爬了三里路,指甲掀翻了两片,掌心冻疮裂开后结的血痂,至今左手小指内侧还留着一道淡白弯痕。
“是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知道他若死了,太子必死,沈府必倾,宜姐儿……也就没了父亲。”
老太太忽然抬手,轻轻拍了拍身边空位:“过来坐。”
季含漪依言挪过去。老太太没握她的手,却将那串沉香佛珠解下来,一圈一圈绕在季含漪腕上。沉香微凉,带着经年摩挲后的温润油光,珠子一颗颗贴着皮肤,沉甸甸的,像某种无声的托付。
“你婆母年轻时,也以为管家理事不过是银钱进出、茶饭冷暖。”老太太望着窗外一株老梅,枝干虬劲,新苞初绽,“可真当风雨来了,才知道灶膛里的火、库房里的粮、门房递进来的急信、丫头们压低了嗓音传的话……哪一样不是命?”
她顿了顿,转回头,直直看向季含漪的眼睛:“你把宜姐儿护在怀里跑出山林时,可想过,若你倒下了,谁来教她认字?谁来替她挡那些明枪暗箭?谁来在她出嫁那日,亲手给她梳头簪上第一支赤金累丝凤钗?”
季含漪鼻尖一酸,眼泪终于没忍住,顺着脸颊滑下来,滴在沉香珠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老太太没递帕子,只从袖中取出一枚素银掐丝蝴蝶簪,翅翼薄如蝉翼,触手微凉:“这是你姑母出嫁前,我亲手给她簪上的。她走后,我再没拿出来过。今日给你,不是赏你功劳,是谢你替我守住了沈家的根。”
季含漪双手捧住那枚簪子,指尖微微发颤。
老太太却忽地换了语气,淡声道:“素仪的事,我也听说了。”
季含漪垂眸,没应声。
“她娘当年也是这么死的。”老太太的声音像一截枯枝,在寂静里轻轻折断,“吊在祠堂梁上,白绫勒进皮肉三寸深,脚尖离地半尺,眼睛睁着,嘴角还挂着笑。那时阿肆才五岁,撞见了,夜里惊厥了七日,醒来第一句是问:‘祖母,姐姐是不是也想飞?’”
季含漪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。
老太太却只是抚了抚额角,像在驱散什么: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笑不是疯,是快意。她恨我容不下她,恨老太爷偏宠长房,恨沈肃连她生辰都记不清……可最恨的,是素仪长得太像她。”
“所以素仪自小就懂,哭是没用的,软话是骗人的,只有把人逼到绝路,才能看见他们真正怕什么。”老太太盯着季含漪腕上沉香珠,“你有没有发现,她每次犯错,总挑阿肆不在的时候?她烧库房,阿肆在西山练兵;她往你药里添马钱子,阿肆刚奉旨查盐引案;就连最后纵火,也是掐着阿肆陪太子赴宴的时辰——她在等一个没有沈肆的沈府。”
季含漪指尖冰凉,后背却渗出一层细汗。
原来不是巧合。是精心计算过的,对权力真空的试探。
“所以老太爷赐她白绫,不是罚,是成全。”老太太慢慢收回手,“让她死在沈肆看不见的地方,免得阿肆亲眼看着亲妹妹被处决,心里落下一辈子的疤。”
屋外忽有风过,吹得窗棂轻响。一只灰雀扑棱棱掠过檐角,衔走半片未落的梅瓣。
季含漪喉头滚动,终于问出口:“那……钧哥儿呢?”
老太太神色微凝,手指无意识捻紧佛珠:“你公公没告诉你?”
季含漪摇头。
老太太沉默片刻,起身走到东次间博古架旁,推开一架紫檀木雕云纹屏风。后面竟是一道暗格,铜锁已启。她伸手取出一个褪色蓝布包袱,层层打开,露出一方旧锦缎,再掀开,是一张泛黄的纸——不是契书,不是名录,而是一幅炭笔速写。
画中是个五六岁的男孩,穿半旧的宝蓝色夹袄,蹲在溪边捞蝌蚪,裤脚挽到小腿肚,露出两截细伶伶的白腿。他仰着脸在笑,缺了一颗门牙,左边耳垂上有一颗朱砂痣,清晰得仿佛能滴出血来。
季含漪浑身血液瞬间冻住。
这眉眼,这神态,这耳垂上的痣……和沈肆幼时挂在书房里的那幅小像,分毫不差。
“这是阿肆七岁时画的。”老太太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他偷偷描了三遍,最后一张藏在这里。他说,钧哥儿出生那日,他抱着弟弟在廊下晒太阳,弟弟攥着他一根手指不放,攥得那么紧,好像天生就知道,这是他这辈子唯一能抓住的人。”
季含漪指尖发麻,几乎握不住那张薄纸。
“钧哥儿没死。”老太太重新合上包袱,动作缓慢而郑重,“他被抱走了,但不是被人贩子拐的,是有人接应。我们查了两年,线索断在江南漕运码头——那日停靠的三艘官船,其中一艘的底舱,曾卸下过一口贴着‘沈’字封条的樟木箱。”
季含漪呼吸一滞:“箱子……空的?”
老太太颔首:“空的。可押船的是户部老吏,十年前因贪墨斩首。临刑前,他在狱中写了三封遗书,一封给妻儿,一封给同乡,第三封……烧了一半,剩下半张塞在鞋垫里,被狱卒当破布扔了。我们是在他老家灶膛灰里,扒拉出焦黑残片,拼出两个字——‘青’、‘鸾’。”
季含漪心头狂跳:“青鸾?”
“青鸾阁。”老太太眼神锐利如刀,“江南最大的暗桩,专替权贵养废子、藏罪证、销亡命。十年前,它背后的主子是……当今太后胞弟,已故的靖安侯。”
季含漪脑中轰然作响。
靖安侯!那个在勤王之乱前半月暴毙于猎场的皇亲!所有证据都指向他是勤王内应,可尸检报呈上来的死因却是心疾猝发——连棺木都未开,便匆匆下葬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声音发紧,“钧哥儿在青鸾阁?”
老太太摇头:“青鸾阁去年已被连根拔起。三百二十七口人,一个活口没留。可我们在阁主密室暗格里,找到一册《育婴簿》,上面记着三十四个孩子,名字皆以‘云’字辈排行。其中一页,墨迹新鲜,写着——‘云舟,六岁,沈氏,耳垂朱砂,左臂有胎记如鹤,现居栖霞山慈幼院。’”
季含漪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:“栖霞山?那不是……”
“是沈家祖产名下的山头。”老太太接口,目光如炬,“慈幼院三十年前由沈家捐建,院长姓周,是阿肆启蒙先生的侄子。此人十年未回京,每月初一,必遣人送一匣野山参到沈府,落款永远是‘栖霞山云舟敬献’。”
季含漪眼前发黑,扶住炕沿才没晃倒。
原来早有蛛丝马迹,只是她们都当那是寻常孝敬。
“阿肆知道么?”她哑声问。
“他知道。”老太太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所以他昨日进宫,不是去见太子,是去见太后。太后答应他,三日内,准他带二十名禁军,以巡查祖产为名,上栖霞山。”
季含漪胸口剧烈起伏,半晌才找回声音:“婆母……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
老太太静静看着她,眼中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,澄澈而苍凉:“因为阿肆不能亲自去接他弟弟。他的腿还没好,宫里又离不开他——太子每日需服三剂续命汤,药引是东海蛟龙胆,天下仅存三枚,全在太后手中。阿肆若离京,太子撑不过七日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所以,我要你替他去。”
季含漪怔住。
“慈幼院的孩子,只认一个规矩:谁带去的平安符,谁就是亲人。”老太太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锦囊,朱红底子,上绣金线卍字纹,“这是阿肆七岁时戴过的,里面是他亲手写的‘平安’二字。你带上它,去栖霞山。见了云舟……不,见了钧哥儿,不必说破身份。只问他一句——‘你怕黑么?’”
季含漪接过锦囊,指尖触到里面硬硬的纸角。
“他若说怕……”老太太声音忽然哽住,抬手按了按眼角,“……你就告诉他,哥哥小时候也怕。怕得睡不着,就数星星,数到第七颗,就会听见哥哥在窗外咳嗽——那是阿肆故意咳的,为让他安心。”
季含漪紧紧攥着锦囊,仿佛攥着沈肆幼时伸出的那根手指。
窗外风停,梅香悄然漫入。
老太太忽然起身,走到妆台前,打开一只黑漆描金匣子,取出一支赤金累丝凤钗。凤喙衔珠,珠光温润,正是方才说过的那支。
她转身,亲手将凤钗插进季含漪鬓边:“明日你就动身。别告诉阿肆,让他专心护着太子。这事……得由沈家女主人,亲手接回家。”
季含漪摸着鬓边凤钗,金丝冰凉,珠子却像含着体温。
她深深俯身,额头抵在老太太手背上,声音轻得像耳语:“儿媳……定不负所托。”
老太太没应,只将佛珠重新绕回腕上,一粒一粒拨过,珠玉相击,清越如磬。
此时门外方嬷嬷轻叩三声:“老太太,大姑娘来了,说有要事禀报。”
老太太抬眼,对季含漪道:“去吧,该你管的事,一件也少不得。”
季含漪起身,鬓边凤钗垂下的流苏微微晃动,在斜阳里划出一道细碎金光。
她走出垂花门时,恰好遇见沈长玉由丫鬟搀着而来,身上已是半新不旧的桃红褙子,发间只一支素银簪,可腰背挺得笔直,见了季含漪,远远便福下身去,笑容温婉如春水。
季含漪脚步未停,只颔首示意,心中却已飞向千里之外的栖霞山。
山风必烈,松涛必啸,可她腕上沉香珠温润,鬓边凤钗生光,掌心锦囊里,藏着一个六岁男孩等待了十年的、哥哥的咳嗽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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