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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一早,崔锦君就带着崔朝云一起回去。
崔朝云看着崔锦君的腿,明明这人昨天还一瘸一拐的,怎么现在居然又好好的走路了。
又看崔锦君安排好了往自己这边来,崔朝云眼神看在崔锦君身上,直接问:“你的腿是不是没有那么严重?”
崔锦君愣住,自己一时高兴忘了头,被崔朝云给发现了。
不过崔锦君也知道,这种事情犟也没用,乖乖的承认下错误就是。
崔朝云看崔锦君认错的态度诚恳,也不想为难崔锦君,只是认真对他道:“往后你......
季含漪指尖一僵,耳根霎时烧了起来,连带着颈侧都浮起一层薄红。她没再挣扎,只垂着眼睫,呼吸略略发紧,身子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,任由自己靠进沈肆怀里。沈肆的臂弯结实而温热,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起伏的节奏,沉稳、有力,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掌控感。他下巴轻轻抵在她肩窝,气息微热,拂过她耳后细软的绒毛,惹得她肩头一缩。
“你别……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尾音轻颤,“腿还没好全。”
沈肆低笑一声,胸腔微微震动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反而像沉水落石,在幽暗处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他松了松手臂,却并未放开,只是将她往怀中拢得更紧了些,仿佛怕她下一瞬便要挣脱飞走。他抬手,指尖缓缓描摹她耳廓的轮廓,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,却又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。
“含漪,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近乎耳语,“你知不知道,我从前最怕的,不是伤,不是痛,不是朝堂上那些明枪暗箭——是我自己。”
季含漪一怔,下意识仰起脸看他。
沈肆目光沉静,映着床头灯盏里跳动的暖光,幽深如古井,却不见半分戾气,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坦白:“我十岁那年,被勤王的人堵在西山猎场外的断崖边。他们没杀我,只把我推下去。方嬷嬷寻到我的时候,我趴在雪坑里,左腿骨头全碎,右臂脱臼,嘴唇咬烂,血混着雪水结成冰碴,黏在下巴上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微动,“可我醒来的第一句话,不是喊疼,也不是叫人,是问——‘是谁推的我?’”
季含漪心头一窒,手指无意识攥紧他胸前的衣料。
“方嬷嬷不敢说。”他声音很轻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后来我才从老太爷书房的旧档里翻出来——是南山郡王的手下。那时他才十五岁,刚封郡王,正替勤王跑马圈地。他看中了沈家在云州的三处铁矿,想逼老太爷让利。老太爷不肯,他就拿我试刀。”沈肆唇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,凉薄而锋利,“我躺在榻上养了九个月,骨头接错了两次,第三次才勉强长正。可从那以后,每逢阴雨,左腿就钻心地疼,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慢慢刮。姜先生说我筋脉损了根本,这辈子都难如常人般行走自如。”
季含漪鼻尖蓦地一酸,眼眶发热。她从未听沈肆提过此事,连方嬷嬷也只模糊说过他幼时重伤,却不知竟惨烈至此。她指尖微微发抖,抬手覆上他左膝,隔着厚实的布料,仿佛还能触到那早已愈合却永远烙印在骨血里的旧创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声音哽了一下,“你早知道沈素仪和南山郡王的事?”
沈肆颔首,下颌在她发顶轻轻一蹭:“她初见南山郡王,是在去年秋狝。那时我就在围场东侧的瞭望台,亲眼看着他策马绕她三圈,递过去一只金丝雀笼。她接的时候,手腕上戴的,是我送她的缠枝莲银镯——我亲手挑的,内壁刻了‘漪’字。她戴着那只镯子,去赴他的约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沉,指尖骤然收紧。
“我没拦。”沈肆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让她去。我想看看,一个敢为权势舍弃血脉亲缘的人,到底能疯到什么地步。”他顿了顿,呼吸微沉,“结果她比我想的还蠢——连自己是棋子都不知道,还当自己是棋手。”
窗外风声忽起,吹得窗棂簌簌轻响。季含漪沉默良久,才轻声道:“老太爷将她……送去了哪儿?”
沈肆眸色一沉,指尖无意识摩挲她腕骨:“云州。”
季含漪猛地抬头:“云州?”
“嗯。”他声音冷硬如铁,“南山郡王的封地。”
季含漪浑身一凛,背脊沁出一层细汗。云州……那是南山郡王经营十年的老巢,铁矿、盐引、私兵、商路,尽在其手。沈素仪被送去那里,岂非羊入虎口?可转念一想,又觉不对——若真为泄愤,何须千里迢迢送去?老太爷行事向来斩草除根,若要处置,一刀便可,何必如此大费周章?
她正欲再问,沈肆却已先一步开口,语气陡然转沉:“含漪,你信不信命?”
季含漪怔住。
沈肆却不等她回答,径自道:“我从前不信。可前日进宫,皇上召我去乾清宫偏殿,屏退所有人,只留我们两个。他让我坐下,亲手给我倒了一盏茶——那是他登基以来,第一次给人斟茶。”他声音渐低,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,“他说,‘肆儿,你腿上的旧伤,是勤王给的;可你心里的伤,是朕给的。’”
季含漪呼吸一滞,指尖冰凉。
“他告诉我,当年西山断崖之事,他知情。”沈肆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,“他知道南山郡王要动我,却未加阻止。因为他需要勤王那几年继续坐大,好牵制太子,好等他自己羽翼丰满……而我,不过是那盘大棋里,一枚恰逢其时、理应折损的卒子。”
季含漪耳边嗡嗡作响,仿佛有无数细针扎进太阳穴。她忽然想起沈肆回京那夜,在马车上紧攥她手腕的力道,想起他深夜独坐书房时指节泛白的压抑,想起他每次提及勤王时眉间那一道极淡却始终不散的褶皱……原来从来不是隐忍,是早已洞悉,却不得不咽下的苦胆。
“那……皇上今日为何告诉你?”她声音干涩。
“因为勤王虽败,南山郡王却未死。”沈肆一字一句,清晰如刀凿,“他逃了。不是逃向塞外,而是——南下。去了云州。”
季含漪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老太爷送沈素仪去云州,不是流放,是饵。”沈肆声音冷冽如霜,“南山郡王若还惦记着她,必会现身相见;若他早已弃之如敝履,那沈素仪到了云州,便是死路一条——可无论哪种,沈家都能借此探清他在云州的布防虚实、暗桩密线、甚至……他是否真的与西南夷族有了勾结。”
季含漪指尖冰凉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她终于明白崔氏那句“老太爷处置了也与我们没有关系”的真正分量——不是冷漠,是诛心。沈素仪从被纵火那日起,就不再是沈家的女儿,而是沈家递向敌营的一把淬毒匕首,刀尖朝外,刀柄在握。
“那唐家大公子……”她忽然想起崔氏的话,声音微哑。
沈肆眸光微动:“唐家是云州盐商世家,三代行盐,手里攥着西南七州的盐引命脉。唐大公子年前已秘密入京,在兵部挂了职,名义上是协理军械转运,实则——专查云州私盐走私案。他求娶沈素仪,不是为色,是为名分。有了这门亲事,他才能名正言顺以沈家女婿的身份,进出云州沈家旧宅——那宅子,如今是南山郡王的‘行辕’。”
季含漪指尖一颤,茶盏边缘险些磕上唇角。她终于彻悟——原来那场被众人唏嘘的错付姻缘,从头至尾都是精心铺就的局。唐大公子的温润守礼、沈素仪的执迷不悟、甚至南山郡王那场看似荒唐的私会,不过是一出唱给天下人看的戏。而真正的刀锋,早已无声无息,刺向云州腹地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喉头滚动,艰涩开口,“沈素仪若活着,是活饵;若死了……”
“若死了,”沈肆截断她的话,目光沉静如渊,“便是祭旗。”
季含漪沉默良久,终于抬手,轻轻抚上沈肆左膝。指尖隔着衣料,仿佛能触到那深埋于骨缝中的旧创,冰冷而坚硬,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。她俯身,额头抵在他肩头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“沈肆,你疼么?”
沈肆身躯微震,环在她腰后的手臂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低头,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鬓角微凉的皮肤,气息滚烫而克制。
“含漪,”他嗓音沙哑得厉害,“你抱抱我。”
季含漪没说话,只是双臂缓缓收紧,将脸颊更深地埋进他颈窝。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松墨气息,还有皮肤下蒸腾而出的、属于活人的温热。她忽然想起初嫁那夜,他掀开盖头时眼神里的疏离与审视,想起他教她持笔写“沈”字时指腹的薄茧,想起他替她挡下那支淬毒银簪时溅在袖口的血点……原来所有不动声色的靠近,都是他独自跋涉过万丈寒渊后,终于肯伸向她的、颤抖的手。
窗外风声渐歇,檐角铜铃轻响,一下,又一下,仿佛叩在人心最柔软处。
许久,季含漪松开怀抱,退开寸许,仰脸看他:“明日我陪你进宫。”
沈肆眸光微亮,却摇头:“不必。皇上召我,是为云州之事,你去了反倒不便。”
“那我做别的。”她指尖拂过他眉骨,语气笃定,“府里账目我今夜便理完,铺子受损名录也列好了,明日一早让人送去户部报备。另外,我让崔氏把庄子上新收的雪梨蜜饯装两匣,你带进宫去——姜先生前日说你肺腑有些燥热,这蜜饯润肺生津,最是合适。”
沈肆望着她,眼底冰雪悄然消融,化作一泓温润春水。他抬手,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至耳后,动作轻柔得近乎珍重:“好。”
季含漪又道:“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从枕下抽出一本薄册,封皮素净,墨迹犹新,“这是我这两月誊抄的《云州地理志》残卷,原是沈素仪房里搜出来的。她大概想学着南山郡王的样子,画云州山川图,可只抄了半本,字迹潦草,错漏颇多。”她指尖点着其中一页,“你看这里——‘青崖渡’标注为‘通商要津’,可底下小注写着‘汛期断流三月’。这分明是陷阱。真正的商道在三十里外的‘伏牛峡’,那里水急滩险,唯熟谙水性的船工才敢通行。若按她这图走,商队必困死青崖渡。”
沈肆接过册子,指尖掠过纸页,目光扫过那处批注,眸色渐深。他忽然抬眼,深深看进季含漪眼中:“含漪,你何时开始留意这些?”
季含漪垂眸,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绣的兰草纹:“你从西山回来那年,我随母亲去云州探亲。那时见过伏牛峡的船工,他们用桐油浸过的藤绳编网,能兜住整条翻沉的货船。我那时不懂,只觉得神奇……后来才明白,云州人不怕山高水险,只怕人不识路。”
沈肆久久凝视她,喉结上下滑动,终是伸手,将她整个揽入怀中,下巴抵着她发顶,声音低沉而郑重:“季含漪,你是我沈肆此生,最大的侥幸。”
季含漪眼眶一热,却笑了,鼻音浓重:“那你要好好珍惜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得极轻,却像钉入青砖的楔子,沉而稳,“我惜命,更惜你。”
夜已深,灯花噼啪爆开一朵。季含漪依偎在他怀中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忽然想起一事,仰起脸:“对了,老太爷送沈素仪走那夜,我让方嬷嬷去柴房取她留下的梳妆匣——里面有一支翡翠衔珠步摇,是沈长龄亲手所赠。我本想烧了它,可打开匣子,里头空空如也。”
沈肆眸光一闪:“匣子是空的?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可匣底内衬的锦缎上,有几道极细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硬物反复刮擦过。方嬷嬷说,那痕迹新鲜,绝不超过五日。”
沈肆沉默片刻,忽而抬手,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黑檀木牌——正面刻“沈”字,背面却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,竟是半幅云州水文图。他指尖摩挲着木牌边缘一处细微的凹痕,声音低沉:“这支步摇,不在她手里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跳:“在谁那儿?”
沈肆将木牌翻转,指向那处凹痕:“这里,原本该嵌一颗碧玺。可碧玺没了,换成了一粒……云州特产的墨玉砂。”
季含漪呼吸一滞。
沈肆眸光如刃,一字一句:“沈素仪放火那夜,偷走了步摇,却没偷走碧玺——她把它,嵌进了这枚令牌的凹槽里。而这块令牌……”他指尖用力,将木牌按进季含漪掌心,温度灼人,“是我父亲,亲手交给南山郡王的信物。”
屋内烛火静静燃烧,映得两人交叠的影子,在墙上缓缓摇曳,如两株同根而生的修竹,枝叶相缠,影亦不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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