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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6章 无妄之灾


更新时间:2026年09月14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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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含漪听说崔朝云和崔锦君定了亲的事情,还是崔静敏过来与她说的。

其实季含漪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也并不觉得意外,倒是崔静敏被震惊的不行。

“平日里我看我大哥和朝云好似都没怎么说过话,怎么朝云的母亲一找她回去,大哥就要去提亲了?”

又问季含漪:“你说这事怪不怪?”

季含漪问崔静敏:“那你大哥愿意么?”

说到这个,崔静敏赶紧道:“那自然是愿意了。”

“你是不知道,我大哥为了娶朝云,还和崔家长辈闹起来了,我母亲......

程兰茹这话听着亲热,可话里那“本宫”二字却如针尖似的扎进耳里。季含漪垂眸一笑,不动声色地福了一礼,退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上。宜姐儿正被秦佛玉抱在怀里,小手攥着秦佛玉腕上一串细小的银铃铛,叮当轻响,倒把殿中那点若有似无的僵滞搅得淡了些。

小皇子煜儿不过五岁,穿一身玄色绣金云纹的小朝服,眉目清俊,身形却略显单薄。他安安静静站在程兰茹身侧,眼睛却一直落在宜姐儿身上,睫毛微微颤着,像蝶翼初振。太后瞧见了,笑着招手:“煜儿,来祖母这儿,让宜姐儿陪你坐会儿。”

煜儿没应声,只悄悄抬眼看了程兰茹一眼。

程兰茹面上笑意未减,指尖却极轻地在袖中掐了一下掌心,随即俯身,声音温软如春水:“煜儿,去吧,宜姐姐乖巧懂事,你与她多说说话,往后便不那么怕生了。”

她这话出口,连太后眉心都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——怕生?这孩子自小养在太后膝下,日日伴读,钟太傅都说他过目不忘、静气沉厚,何曾提过一句“怕生”?这词儿,分明是往人心里钉楔子:一个五岁的孩子,若连话都不敢与人说,岂非有失储君之仪?更遑论,这话是在季含漪面前说的——沈肆刚平定勤王余孽,朝野皆赞其果决稳重;而季含漪孤身出京、九死一生护住宜姐儿,又于危局中助太子回京登基,这份胆识与忠义,早为上下所重。程兰茹偏在这当口提“怕生”,字字如蜜裹砒霜。

季含漪不动声色,只将手中一把小银拨浪鼓轻轻晃了晃,叮铃一声脆响。

宜姐儿闻声,立刻挣开秦佛玉的手,蹬蹬蹬跑向季含漪,小手直往拨浪鼓上抓。季含漪顺势将她抱起,转了个圈,宜姐儿咯咯笑起来,笑声清亮如檐角风铃。她忽然扭头,冲煜儿伸出手,奶声奶气道:“哥哥,玩!”

煜儿怔住,小手慢慢从程兰茹裙角松开,往前挪了半步。

程兰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忙蹲下身,替煜儿理了理衣领,柔声道:“煜儿,去呀。”

煜儿没动,只是盯着宜姐儿手里的拨浪鼓,喉结轻轻滚了一下,终于低低应了声:“嗯。”

他迈步过去时,脚步极轻,仿佛踩在薄冰上。宜姐儿却不等他走近,自己从季含漪怀里滑下来,“啪嗒啪嗒”奔到他面前,仰起小脸,把拨浪鼓塞进他手里,还踮脚拍了拍他膝盖:“哥哥,敲!”

煜儿低头看着那只白嫩的小手,又看看她乌黑亮晶晶的眼睛,手指慢慢蜷紧,轻轻晃了一下拨浪鼓。

“叮——”

声音不大,却让满殿人都屏了一息。

太后眼角倏然一热,抬手按了按眼角,声音微哑:“好孩子……真好。”

程兰茹唇边笑意未落,可指尖已悄然捏皱了袖口内衬。她抬眼扫过季含漪,目光如浮冰掠过水面,冷而滑——她记得清楚,去年冬日,便是这个女人,在东宫偏殿里当着太子的面,亲手将一封密信递到自己眼前。信上写着:程氏女与前兵部侍郎之子私会西山别院三回,所携香囊,乃程家旧仆之女所绣,针脚歪斜,藏于枕下。那香囊,后来在程兰茹寝殿熏炉旁的青砖缝里被“偶然”发现。虽未明说,可谁都懂——那是警告,更是碾压。彼时她尚是太子妃,而季含漪,不过是沈肆新娶的、连宗谱都未入的继室。

如今,她已是皇后,可这女人坐在太后身侧,怀里抱着沈肆嫡长女,身后站着大长公主与秦佛玉,连小皇子都主动向她怀中稚子伸出手——这局面,竟比从前更难撬动一分。

她缓缓起身,福了一礼:“母后,儿臣忽觉腹中微闷,想先告退片刻,稍后再来陪您用膳。”

太后点头:“去吧,仔细身子。”

程兰茹转身离去时,裙裾拂过金砖地面,无声无息。可就在她掀开珠帘的刹那,一直安静立在殿角的宫女阿沅,忽然踉跄一步,手中托着的紫檀茶盘“哐当”坠地,青瓷盏碎成数片,热茶泼溅在程兰茹裙摆上,洇开一片深色水痕。

“奴婢该死!”阿沅脸色惨白,扑通跪倒,额头抵着冰凉金砖,“皇后娘娘恕罪!”

程兰茹脚步一顿,侧首看她,眼神平静无波:“起来吧,不是你的错。”

可就在她俯身欲扶阿沅时,袖口无意间扫过阿沅鬓边——那支素银簪子,簪头微弯,尾端却刻着一枚极小的“沈”字。

季含漪瞳孔一缩。

这簪子……是沈府旧物。三年前,沈肆生母尚在时,曾赐给府中几位得用的大丫鬟,每人一支,银质素净,唯以“沈”字为记。后来沈老太太病重,府中人事更迭,这些簪子或遗失、或变卖、或被新主收缴,早已散尽。季含漪嫁入沈府时,曾在库房账册末页见过一笔勾销:“旧簪八支,尽毁”。

可这支簪子,分明是真。

她不动声色,只将宜姐儿往怀里搂得更紧些,指尖在孩子柔软的颈后轻轻摩挲。宜姐儿打了个哈欠,小手揉着眼睛,忽然指着阿沅道:“娘,她……戴娘的簪子。”

满殿寂静。

程兰茹扶阿沅的手骤然顿住。

太后眉头一拧:“什么簪子?”

季含漪缓缓起身,裙裾如云铺展,她走到阿沅身侧,蹲下身,抬手取下那支银簪,动作极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她将簪子举至光下,簪头微弯处,“沈”字清晰可见,笔画边缘略有磨损,正是旧物无疑。

“这簪子,”季含漪声音清越,一字一顿,“是沈府旧年所制,专赐予府中二等以上丫鬟。三年前,因府中清理旧物,已尽数销毁。臣妇记得账册上写得明白:‘沈簪八支,尽毁’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转向程兰茹:“皇后娘娘,这簪子,是从何处来的?”

程兰茹面色未变,只轻轻抚了抚被茶水浸湿的裙摆,嗓音依旧温婉:“本宫不知。许是宫人拾得,不知来历,随手用了。”

“哦?”季含漪唇角微扬,忽而转向太后,“母后,臣妇斗胆,请容臣妇问阿沅姑娘一句。”

太后颔首。

季含漪俯身,直视阿沅双眼:“阿沅,这簪子,是谁给你的?”

阿沅浑身抖如筛糠,额上冷汗涔涔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
季含漪也不催,只静静等着。

一盏茶工夫过去,阿沅终于嘶声道:“是……是……皇后娘娘赏的。”

满殿哗然。

程兰茹笑意终于凝在脸上,如裂釉的瓷器。

“胡言乱语!”她厉喝一声,随即又敛容,叹道,“这丫头怕是吓糊涂了。本宫从未赏过她簪子,更不识得此物。”

季含漪却不再看她,只将簪子轻轻放回阿沅手中,声音忽然极轻:“阿沅,你父亲,是不是叫阿全?原是沈府马厩的马夫,三年前,因醉酒失手烧了沈家一辆朱轮华盖车,被沈老太太罚了二十板子,逐出府去,再未回来。”

阿沅猛地抬头,眼中惊骇欲绝。

“你母亲姓周,左耳后有一颗红痣。你妹妹阿沅,今年十一岁,生下来就带了胎里寒症,每月需服三剂‘暖宫散’,药方子,还是沈肆亲自请太医院老御医开的。”季含漪语速不快,却字字如锤,“你全家被逐后,沈肆命人暗中送银两接济,每月初二,必有蓝布包袱放在你们租住的城西破庙门槛下,内有银钱、药材、粗布三匹。你妹妹的药,从未断过。”

阿沅泪如雨下,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。

季含漪站起身,看向程兰茹:“皇后娘娘,您知道为何阿沅会戴这支簪子么?因为三个月前,她妹妹病重,药铺拒收赊账,她走投无路,跪在慈恩寺外乞讨。是您路过,给了她五两银子,还说……‘回去告诉你主子,沈府的人,不必跪着活’。”

程兰茹脸色煞白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
季含漪最后望向太后,声音沉静如古井:“母后,这簪子不是证物,是引线。阿沅不是要攀诬皇后,她是被人逼到绝境,才敢把这支簪子戴出来——因为戴了它,她妹妹能活命;不戴,她妹妹今冬必死。”

殿内死寂。

窗外雨声渐密,敲在琉璃瓦上,如碎玉纷落。

太后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目光如刀:“传太医院院判,即刻验阿沅妹妹的脉案、药方、病历。再调三年前沈府门房记录、刑房账册、马厩火焚案卷宗——所有,一并呈来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程兰茹:“皇后,你随哀家去佛堂。今日之事,若查实有半句虚言……”

后面的话,她没说完。

可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
程兰茹深深吸了一口气,缓缓福身:“儿臣……遵命。”

她转身时,背脊挺得笔直,可那抹玄色凤纹裙裾,却在穿过殿门时,被一阵穿堂风掀起一角,露出底下月白色中衣——衣角绣着半朵褪色的并蒂莲,针脚细密,却是沈府旧年绣娘惯用的“缠枝绕”针法。

季含漪望着那抹消失在雨帘中的背影,久久未语。

宜姐儿这时醒了,揉着眼睛问:“娘,哥哥呢?”

季含漪低头,将女儿抱起,望向殿角——煜儿还站在那儿,小手紧紧攥着那只拨浪鼓,鼓面已被汗浸得微潮。他望着季含漪,眼神清澈,没有恐惧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信任。

季含漪走过去,蹲下身,与他平视:“煜儿,想不想听故事?”

煜儿点点头,小手慢慢松开拨浪鼓,却忽然抬起,轻轻碰了碰季含漪手腕上那枚翡翠玉牌——温润,微凉,雕工拙朴,却是沈肆少年时亲手雕的。

“舅母……”他声音极轻,像怕惊飞一只蝶,“宜姐儿,能天天来么?”

季含漪心头一热,抬手,将他小小的手包进掌心:“能。只要煜儿想,宜姐儿就天天来。”

她牵着煜儿的手,转身走向太后。途经秦佛玉身边时,秦佛玉忽然拉住她袖子,压低声音:“季姑姑……林丰他……昨儿夜里,被派去北境卫所了。”

季含漪脚步微顿。

秦佛玉眼圈泛红,却强撑着笑:“大长公主说,让他先去三年。可……三年,我及笄了,也成亲了。”

季含漪反手握了握她的手,指尖温暖而坚定:“佛玉,有些路,得两个人一起走,才不嫌远。林丰去了北境,你就在京城好好学刺绣、学管家、学怎么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秦家女儿——等他回来那天,你不是只能躲在哥哥身后的小姑娘,而是能与他并肩看山河的林夫人。”

秦佛玉怔住,随即用力点头,泪水却终于滚落下来。

此时,殿外忽有内侍急步而来,跪禀:“启禀太后,沈大人求见,说……有要紧军情,需当面呈报。”

太后神色一凛:“宣。”

沈肆大步而入,玄色官袍上沾着几点泥星,靴底犹带湿意,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。他目光扫过殿中诸人,在季含漪身上停驻一瞬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随即肃容叩拜:“臣沈肆,参见太后,参见皇后。”

太后抬手:“免礼。何事?”

沈肆起身,声音沉稳:“北境八百里加急——林丰所率前锋营,在朔州以北三百里遇伏,斩敌三百,夺粮草辎重二十车,生擒敌将一名。林丰右臂中箭,箭头淬毒,现由军医施救,性命无碍。”

满殿寂静。

秦佛玉猛地攥紧帕子,指节发白。

季含漪却看着沈肆——他方才进门时,袖口微卷,露出一截小臂,那里赫然有一道新鲜结痂的血痕,深红蜿蜒,尚未愈合。

原来,他早知道了。

他替林丰挡了那一箭的毒,却将功劳全数推给林丰——只为保全一个寒门副将的前程,也为成全一对少年男女的真心。

沈肆的目光再次掠过季含漪,极轻地点了下头。

季含漪垂眸,掩去眼中水光。

窗外雨势渐歇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一缕天光如金线般垂落,不偏不倚,照在宜姐儿仰起的小脸上。

她正伸手去够那束光,咯咯笑着,小手在光柱里翻飞,仿佛要抓住整个春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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