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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7章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


更新时间:2026年09月14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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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含漪不觉得那是无妄之灾。

那是顾婉云非要去找的死路,还连累了孩子。

如果真的要找到那个孩子,再将那个孩子换出来自然是有办法的。

但季含漪并不想去费心。

前些日大舅母也来找过季含漪,只是季含漪没有见。

现在估计又是去找母亲说情了。

季含漪问母亲:“母亲又同情那个孩子了?”

顾氏愣了一下,随即又叹息:“我不是同情那个孩子,我只是觉得那个孩子无辜。”

旁边的檀香袅袅,季含漪微微撑头在一旁的扶手上,低声道:“那......

大长公主见季含漪神色微怔,眉梢轻扬,笑意便更深了些,伸手点了点秦佛玉的额头:“瞧你姑姑这模样,倒像是被你吓着了。”

秦佛玉这才不好意思地缩回手,脸颊微微泛红,却仍忍不住又去捏宜姐儿的小脚丫,嘴里咕哝道:“宜姐儿的脚丫子软乎乎的,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……”

宜姐儿被逗得咯咯直笑,小身子一扭,蹬着腿就往季含漪怀里钻,湿漉漉的小嘴还“啊呜”一声咬住了季含漪袖口的银线绣边,口水顺着指尖往下淌。

季含漪笑着替她擦了擦,抬眸看向大长公主,声音放得极柔:“佛玉定亲了?哪家的孩子?”

大长公主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眼波沉静如秋水:“是江陵谢家的嫡次子,谢珩。”

季含漪指尖一顿,茶盏边缘在唇边顿住半分——谢珩。

她当然知道谢珩。

谢氏乃江陵百年清贵门第,不涉朝堂权争,只以诗书传世、医术济人闻名。谢老太爷曾为先帝御前太医署正卿,谢家二房一支世代行医,开馆授徒,悬壶济世;而谢珩之父谢明远,更是当世少有的药理大家,曾三度奉旨入宫为太后调养旧疾,连沈肆早年肩胛骨上那道深及筋络的陈年旧伤,也曾托人辗转求过谢明远的一帖续筋散。

可谢珩本人,却极少在京中露面。

季含漪只在三年前一场春闱恩科后,于国子监藏书楼偶遇过他一次。那时她陪沈肆去取一本孤本《永徽律疏补注》,谢珩正立于东廊第三排书架旁,指尖拂过一卷泛黄医典封皮,素青直裰洗得发白,鬓角微汗,目光沉静如古井无波。他并未抬头,只听见沈肆与监丞寒暄几句,便侧身让路,衣袖掠过书架时带落一页纸笺,沈肆弯腰拾起递还,谢珩低声道了句“多谢”,声音清冷如山涧初雪,再未多言。

后来季含漪才知,谢珩当年本可点翰林,却弃了殿试,只领了个从六品太医署副使衔,随父归乡,在江陵谢氏义塾兼授《本草经集注》与《脉经》,亦常入山采药,为贫户义诊。

这样一个离京数载、不慕荣利、连太子登基大典都未赴的少年,竟成了秦佛玉的夫婿?

季含漪抬眼,望向大长公主:“谢珩……他可是已回京?”

大长公主颔首:“上月十五进的京,奉旨入尚药局编修《新修本草》增补卷,暂居谢家在京旧宅——就在西城槐树胡同。”她顿了顿,将茶盏搁下,目光温润而笃定,“佛玉的婚事,是皇上亲自点头的。”

季含漪心头一跳,下意识看向秦佛玉。

小姑娘正抱着宜姐儿的小脑袋,下巴搁在她软乎乎的颈窝里,耳尖红透,睫毛忽闪,嘴角却悄悄翘着,一副藏不住欢喜的模样。

“为何是他?”季含漪问得轻,却极认真。

大长公主笑了笑,没答,反倒是秦佛玉仰起脸来,眼睛亮晶晶的:“姑姑,您还记得去年冬至,我在慈宁宫后头那片梅林里摔了一跤么?”

季含漪当然记得。

那日雪厚三寸,宫人扫雪未及梅园小径,秦佛玉追一只扑棱着翅膀的蓝翎雀,踩进积雪覆着的枯枝坑里,脚踝当场扭得青紫高肿。当时她正陪太后抄经,闻讯赶去,只见秦佛玉坐在雪地上,一边吸鼻子一边把冻得通红的手往嘴里哈气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硬是没掉下来。

后来是太医院派来的医官敷了活血化瘀的膏药,可三天过去,肿非但未消,反而隐隐渗出淡青淤痕,夜里更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季含漪记得,那晚她守在秦佛玉榻边,亲手替她揉脚踝,指腹触到皮肤下异样的僵硬——不是寻常扭伤,倒似有陈年旧瘀盘踞在筋络深处,只是被新伤引动,骤然发作。

“后来呢?”季含漪轻声问。

秦佛玉抿唇一笑,伸手从袖袋里摸出一方素绢帕子,打开来,里头静静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琥珀色蜡丸,蜡壳上用极细的金线勾着一朵小小的、玲珑的雪莲纹。

“就是他送来的。”秦佛玉声音软软的,像浸了蜜的云朵,“那夜我疼得厉害,祖母怕我哭醒太后,让我挪去偏殿歇着。半夜里,窗棂‘笃笃’响了三声,我睁眼一看,窗缝里塞进这枚蜡丸,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字写得极瘦,却有力:‘雪莲凝脂丸,化瘀不伤阳,服一粒,七日可愈。’”

季含漪指尖微颤,接过蜡丸,凑近鼻端——一股极淡、极清冽的雪松与冰片气息,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甘苦药香,沁入肺腑。

这是谢家独门秘方“雪莲凝脂丸”的气味。

她曾在沈老太太的私藏医籍里见过记载:此丸需取终年不化的昆仑雪峰顶雪莲蕊心、配以九蒸九晒的紫河车、辅以寒潭青鳞鱼胆汁炼制,成丸时须由施术者以掌心真气温养七日,方得药性纯澈,不滞不燥。整个谢氏族中,能独立炼制此丸者,不过三人——谢明远、其长子谢琰,与幼子谢珩。

而谢琰常年随父坐诊义塾,谢明远已年逾古稀,近年再未出手炼药。

只有谢珩。

“他怎会知晓你旧疾?”季含漪问。

秦佛玉眨眨眼,忽然狡黠一笑:“因为我偷偷去看过他呀。”

原来,自那夜蜡丸入窗,秦佛玉便按捺不住,第二日便借着去太医院取祖母的滋补方子,拐去了尚药局外的抄手巷。谢珩果真在那里设了个临时义诊棚,专为宫人内侍看跌打损伤。她远远站着,看他低头为一个烫伤手掌的小太监上药,动作极稳,指节修长,腕骨分明,袖口挽至小臂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肌理,上面还沾着一点未洗净的靛青药汁。

她看他熬药,看他在医案上批注,看他蹲下来,用一根银针挑出扎进小宫女脚底的碎瓷渣——那银针在他指间,竟似有了呼吸。

“我看了他整整五日。”秦佛玉声音低下去,耳根红得像要滴血,“第六日,我故意把脚踝又扭了一下……他认出来了,却什么都没说,只给我重新开了药,还多加了一味安神的酸枣仁。”

季含漪怔住,喉头微哽。

她忽然明白了。

不是谢珩单方面选中了秦佛玉。

是两个同样清醒、同样沉默、同样在喧嚣世道里固执守护自己一方干净天地的人,隔着药炉升腾的薄雾、隔着雪夜窗棂的微光、隔着三载光阴的辗转试探,终于伸手,轻轻握住了彼此。

大长公主这时才缓缓开口:“谢珩回京那日,我去槐树胡同看他。他正在院中煎药,砂锅咕嘟咕嘟响,满院都是苦香。我问他,为何肯应这门亲事?他放下药杵,只说了四个字——‘信她不欺’。”

季含漪心头一热,眼眶蓦地潮润。

信她不欺。

不是因她是大长公主的孙女,不是因她是宫中娇养的郡主,只是因她那一夜雪中跌倒后,没有哭嚎,没有迁怒,没有拿身份压人,只是默默揉着脚踝,把眼泪吞回去,然后第二天,又悄悄站在了他药炉的烟气里。

这样的姑娘,值得被郑重以待。

“那……谢家可愿?”季含漪低声问。

大长公主笑意温煦:“谢老太爷亲自修书一封,托人快马送至江陵。信上只有一句:‘吾孙若得佛玉,谢氏门楣,自此有光。’”

话音未落,外头宫人通禀:“勤王余党最后一名涉案内侍,已在大理寺画押伏法。沈大人请季夫人移步西暖阁,皇上召见。”

季含漪一凛,立刻起身。

大长公主却拉住她的手,压低声音:“含漪,你可知为何谢珩肯应亲,皇上肯赐婚,而我……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告诉你?”

季含漪凝望着她。

大长公主目光沉静如渊:“因为谢家,是唯一能在勤王旧部彻底肃清之后,仍稳守江陵、且不依附任何一派的清流世家。而沈肆若要真正接掌都察院,乃至日后……走更远的路,江陵,不能乱。”

季含漪呼吸一滞。

她明白了。

这不是一桩简单的姻缘。

这是谢家以百年清誉为契,向沈肆、向新政、向尚未完全稳固的新朝,投下的第一枚信任之印。

而大长公主,是这枚印章的见证人,也是推手。

她低头看着怀中酣睡的宜姐儿,小家伙不知何时已枕着她臂弯睡熟,小嘴微张,吐着均匀的奶气。

窗外雨势渐密,敲在琉璃瓦上,叮咚如磬。

季含漪轻轻抚过宜姐儿柔软的额发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:“佛玉的嫁妆,我来备。”

大长公主眼中霎时涌起一层薄薄水光,她用力握了握季含漪的手:“好孩子。”

西暖阁内,檀香氤氲。

皇上已褪去孝服,只着玄色常服,腰间束一条素银带,面容清癯,眼下却有淡淡青影,显是近日操劳过度。见季含漪进来,他并未多言,只抬手示意她免礼,目光落在她身后宜姐儿身上,温和一笑:“小宜姐儿,来,到皇伯伯这儿来。”

宜姐儿却怯生生缩在季含漪怀里,只探出半张小脸,乌溜溜的眼睛盯着皇上龙袍上盘踞的五爪金龙,忽然伸出小手,指着龙睛位置,含糊不清地喊:“虫虫……”

满殿宫人屏息,皇上却朗声大笑,笑声震得檐角铜铃轻响:“好!好一个虫虫!朕这条龙,倒真该被她喊成虫虫!”

他招手唤来贴身大监,取来一方赤金小锁,亲手挂到宜姐儿颈间:“这是朕给小宜姐儿的见面礼,锁住平安,也锁住福气。”

季含漪忙携宜姐儿谢恩。

皇上摆摆手,转而对季含漪道:“听阿肆说,你前几日,把沈素仪在庄子里私藏的账本,交给了刑部?”

季含漪垂眸:“是。那些账本里,除了她私下挪用府中银钱,还记着几笔往来银两,其中一笔,是三年前,勤王侧妃寿辰时,沈素仪以老太太名义送去的贺礼——实则那笔银子,是从南山郡王府支取的。”

皇上眼神倏然一厉,手指无意识叩了叩紫檀扶手:“果然……南山郡王与勤王,早有勾连。”

“不仅如此。”季含漪声音平稳,字字清晰,“账本夹层里,还有一张残破的密信底稿,是沈素仪亲笔所写,内容虽不全,但有‘江陵’、‘粮仓’、‘十月十七’等字样。臣妇斗胆猜测,勤王当初欲劫持宜姐儿,恐非只为胁迫沈肆,而是想借宜姐儿之名,调虎离山,趁机掌控江陵三处官仓。”

皇上霍然起身,袍袖带翻案上朱笔,墨汁溅上奏折,如血。

他死死盯着季含漪:“你说清楚,江陵粮仓?”

季含漪迎着他的目光,毫无退缩:“是。沈素仪在南山郡王府做妾时,曾随郡王巡视过江陵漕运。而她出府前,曾以探亲为由,向老太太讨要过一份江陵田亩图册——那图册,至今未归还。”

殿内死寂。

唯有铜漏滴答,声声如锤。

良久,皇上长长吐出一口气,目光复杂难言,似惊,似赞,更似一种迟来的、沉重的了悟。

他缓步走下丹陛,停在季含漪面前,声音低沉:“含漪,你可知,朕今日召你来,本想问的是另一件事。”

季含漪静候。

皇上目光扫过她颈间那枚温润的翡翠玉牌,又落回她沉静的眼底:“朕想问你,若有一日,沈肆需离京赴任,你可愿随他,去江陵?”

季含漪心头一震,却未慌乱。

她想起沈老太太临窗看雨时的叹息,想起沈肆案头堆叠如山的江陵水患奏报,想起谢珩药炉里升腾的雪松苦香……

她更想起昨夜,沈肆拥着她,在灯下翻阅一封加急塘报——

“江陵三月无雨,运河水位跌破漕运警戒线三尺。沿岸百里稻田龟裂,民掘井三十丈不得水。谢氏义塾开粥棚七处,日供千人……”

季含漪缓缓跪下,额头轻触冰冷金砖,声音清越如玉磬击石:

“臣妇愿往。”

“不止臣妇愿往,宜姐儿,钧哥儿,还有沈氏一门上下,皆愿往。”

“江陵不是避世之所,是根基所在。臣妇愿以身为壤,助沈氏,助新政,助天下苍生,扎下这第一根深根。”

窗外雨声忽歇。

一缕澄澈天光,破云而出,斜斜照进西暖阁,恰好落在季含漪低垂的脊背上,将她素白衣裙染成淡金。

皇上久久未语,只深深望着她,最终,抬起手,轻轻拍了三下。

清越三响,如雷贯耳。

殿外,早已候命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高举明黄圣旨,一步踏进门槛——
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兹闻沈氏季氏,贞静淑慎,德容兼备,夙协箴规,克彰雍肃。今特敕封为‘江陵安国夫人’,食邑三百户,准建节度使府邸规制,赐‘清源’匾额一方,永镇江陵,以昭忠荩……”

季含漪伏身于地,额心抵着微凉金砖,耳边圣旨字字如钟。

她闭上眼,仿佛看见江陵的千里沃野在眼前铺展——那里有谢珩采药的苍翠山径,有沈肆踏勘水渠的泥泞田埂,有沈老太太倚门眺望的槐树巷口,有宜姐儿赤脚踩过的湿润青石板,也有……那个不知在何处风霜跋涉、却终将归来的钧哥儿,正朝着故园的方向,一步步走来。

雨霁云开,天光万顷。

而她的根,从此,深深扎进那片古老而丰饶的土地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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