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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含漪真真没想到母亲竟然还有这种东西。
她定然是不可能将这个用在沈肆的身上的,沈肆的身体季含漪最是清楚,根本就用不上。
她伸手推回去,让母亲拿走,但顾氏又往季含漪手上塞:“你听母亲的,试一试总比不试的好。”
季含漪和顾氏正推来推去的时候,忽然响起帘子动的声音,季含漪抬头一看,见是正穿着官服的沈肆回来了。
顾氏忙将药瓶往季含漪的手上用力一塞,又将宜姐儿放进季含漪怀里,匆匆忙忙就站起来与季含漪先说走了......
程兰茹这话听着亲热,可那“本宫”二字却如针尖似的扎在耳膜上。季含漪垂眸一笑,没接那句“一家人”,只将宜姐儿往怀里拢了拢,小声哄道:“宜姐儿,快喊皇兄。”
宜姐儿刚满周岁不久,牙还没长齐,话也说得囫囵,却极爱模仿大人。她歪着头,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小皇子煜儿,忽而咧嘴一笑,奶声奶气地唤了声:“呜——兄!”
煜儿比宜姐儿大不到两岁,生得瘦伶伶的,穿着明黄缂丝云纹小袍子,发髻上束着赤金蟠螭簪,神色却淡得很,连笑都不曾牵动嘴角。他被程兰茹牵着,小手僵硬地垂在身侧,听见宜姐儿那一声“呜兄”,睫毛颤了颤,目光终于从自己鞋尖挪开,落在宜姐儿脸上。
太后见状,眼里浮起一丝难得的柔软,招手道:“煜儿,来祖母这儿坐。”
煜儿没动。程兰茹俯身,在他耳边极轻地说了句什么,声音低得连近在咫尺的季含漪都未听清。可煜儿却忽然松开她的手,迈开步子,一步一步走到罗汉榻前,仰起脸,盯着宜姐儿看了足足三息。
宜姐儿也不怯,竟主动伸出手,一把攥住他左手小指,攥得紧紧的,还晃了晃。
煜儿没抽回手。他微微偏过头,望向季含漪,眼神静得像一潭深水,里头没有孩子该有的雀跃,也没有太子该有的倨傲,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确认——仿佛在问:她真是我的妹妹?
季含漪心头一酸,下意识想点头,可喉头哽着,竟一时说不出话来。倒是太后先开口了,声音温缓:“煜儿自小没个兄弟姊妹陪着,如今有了宜姐儿,倒是个伴儿。”
程兰茹闻言,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。她端坐在太后身侧,指尖轻轻抚过袖口暗绣的十二章纹,那金线密实得几乎要压断丝绒。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季含漪颈间那块翡翠玉牌——半掌大小,通体匀净,水头极足,是沈家老库房压箱底的旧物,从前只在沈老太太寿辰时才肯拿出来戴一戴。如今却挂在季含漪身上,衬得她脖颈纤细,肤色如雪。
“舅母这玉牌,倒是与宜姐儿腕上那只银镯子配得极巧。”程兰茹忽然开口,语调柔婉,“银镯子内壁刻着‘宜安’二字,可是沈家给宜姐儿的长命锁?”
季含漪微怔,低头看去——宜姐儿今日确实戴着一只素面银镯,是沈肆亲自挑的,说是银能辟邪,又不硌手。她方才竟未曾留意内里是否刻字。
大长公主却笑了,接过话头:“可不是么?那镯子是阿肆亲手去银楼打的,刻字也是他盯着匠人一刀刀凿出来的。他说‘宜安’,是盼着孩子一生顺遂,无灾无厄。”
程兰茹眼睫一垂,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晦暗,再抬眼时,笑意更温:“表哥待宜姐儿,真真是放在心尖上了。”
这话一出,殿内空气悄然一滞。
太后没应声,只慢条斯理拈起一枚蜜渍梅子送入口中,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,她眯了眯眼,似在品味,又似在思量。
秦佛玉却忽然凑近季含漪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:“季姑姑,皇后娘娘说话,怎么总像在数算盘珠子?一颗一颗,分明得很。”
季含漪差点笑出声,忙掩唇,只捏了捏秦佛玉的手。
就在这时,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宫人高唱: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众人纷纷起身,肃立垂首。
殿门被推开,沈肆一身石青织金蟒袍踏入门槛。他身形挺拔,步履沉稳,手中未持朝笏,只负在身后,腰间悬着一柄乌木为鞘的短剑——那是太子登基后赐的“镇守东宫”之权,亦是天子亲信才可佩带的殊荣。
他目光第一眼便落向季含漪。
季含漪迎上他的视线,微微颔首。沈肆唇角一扬,随即敛容,向太后、皇后、大长公主依次行礼。
程兰茹福身还礼,笑容愈发端庄:“臣妾见过皇上。”
沈肆只淡淡应了声“免礼”,便转向太后:“母后,御书房那边事毕,儿臣特来接含漪回府。”
太后点点头,却道:“煜儿正和宜姐儿玩得投契,你且稍坐片刻,让孩子们多处一会儿。”
沈肆顺着太后所指望去——煜儿仍站在罗汉榻边,小小的手被宜姐儿攥着,另一只手却悄悄探进袖中,掏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鎏金铃铛,塞进宜姐儿手心。
宜姐儿“呀”了一声,好奇地摇晃铃铛。清越声响在寂静殿中荡开,煜儿终于弯了弯嘴角,极轻,却真实。
沈肆看着,眸色渐暖。
程兰茹却在此时轻声道:“皇上,煜儿近日总在钟太傅那儿临《千字文》,臣妾想着,不如让他也随您去御书房旁听半日?也好……学些治国之道。”
话音未落,煜儿攥着铃铛的小手猛地一紧,指节泛白。
沈肆眸光一沉,未答程兰茹,反看向煜儿:“煜儿,你想去御书房么?”
煜儿仰起脸,嘴唇微动,声音细若游丝:“……想。”
可那“想”字尾音未落,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小脸涨得通红,身子一晃,几乎栽倒。
程兰茹脸色骤变,急忙上前扶住他,一边急唤:“太医!快传太医!”
季含漪心头一凛——这咳嗽声不对劲,痰音沉浊,带着湿黏之气,不似风寒,倒像是肺腑深处积了陈年郁症。
果然,太医匆匆赶来,搭脉不过片刻,额上便沁出冷汗,跪地道:“回禀皇上、太后,殿下肺气虚弱,偶有咳喘,需静养调理,万不可骤然劳神,更忌受惊、受寒、情绪激荡……”
太后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目光如刃,直刺程兰茹:“哀家记得,去年冬日,煜儿咳得夜里不能安睡,你却说‘小儿偶感风寒,何须大惊小怪’,连药都没让太医院开?”
程兰茹脸色煞白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:“臣妾……臣妾那时以为只是寻常咳嗽……”
“寻常咳嗽?”太后冷笑一声,“那今晨你为何非要在钟太傅面前,当着煜儿的面,斥责他临的字‘软弱无骨,不堪承器’?又为何在他写错一个字时,命人当着他面撕碎三张宣纸?”
程兰茹膝下一软,竟跪倒在地:“臣妾……臣妾只是督促殿下勤勉……”
“督促?”太后霍然起身,凤袍翻涌如浪,“你督促他学帝王术,却不知他夜里咳血染透枕帕;你督促他背《帝范》,却不知他因惧怕你怒容,已三个月不敢独自用膳!程兰茹,你当哀家老糊涂了,当天下人都是瞎子么?!”
殿内死寂。
连宜姐儿都停了摇铃,懵懂地望着突然跪下的程兰茹。
沈肆沉默立着,右手缓缓按上腰间短剑剑柄。
季含漪却在此时轻轻蹲下身,将宜姐儿交到翠娘怀中,然后走到煜儿身边,蹲得与他平视。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,轻轻拭去他唇角咳出的一点血丝——那血色鲜红得刺眼,混着一点铁锈味,在初冬微凉的空气里格外分明。
“煜儿不怕。”她声音极轻,却清晰入耳,“舅母在。”
煜儿怔怔看着她,咳喘渐缓,小小的手慢慢松开,却仍固执地攥着她衣袖一角。
沈肆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得满殿宫人呼吸一窒:“传旨——”
“即日起,太子煜移居慈宁宫偏殿,由太后亲自教养。”
“程氏失德,不堪母仪,着即迁居景阳宫西偏殿,无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。”
“太医院每月初一、十五,为太子诊脉三次,记录详尽,呈御前过目。”
“另,着礼部拟诏,太子年满十岁后,方许设东宫詹事府;此前一切课业,由钟太傅、王侍读、李编修三人轮值,每日授课不得超一个时辰,午后须留半个时辰习武强身,晚间不得留灯夜读。”
每一道旨意落下,程兰茹便抖一下,到最后,她额头抵着金砖,肩膀耸动,却未发出半点哭声——仿佛连悲泣,都成了她不敢触碰的禁忌。
太后长长吐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千斤重担,疲惫却舒展。她挥挥手:“都散了吧。阿肆,含漪,你们先回。”
沈肆颔首,转身欲走,却见煜儿仍死死攥着季含漪的袖子,小脸苍白,眼中盛满惶然,像一只被骤然剪断羽翼的雏鸟。
季含漪心口发烫。她轻轻掰开煜儿的手指,在他掌心放了一颗蜜渍梅子——正是方才太后吃过的那种。
“甜的。”她笑着,将他微凉的手指合拢,“明日,舅母带你去园子里看梅花。”
煜儿眨了眨眼,终于松开手,把梅子紧紧攥在掌心,仿佛攥住了世上唯一能托付的暖意。
回程马车上,宜姐儿已趴在沈肆肩头睡熟,小嘴微张,呼出温热的气息。季含漪靠在车壁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颈间翡翠玉牌。
沈肆忽然握住她的手:“母亲昨日递来密信,江陵那边,沈家旧宅的地契,她已让人誊抄好了,明日送到咱们府上。”
季含漪抬眸:“旧宅?”
“嗯。”沈肆声音低沉,“就是你我成亲那日,你曾远远望见的那座青瓦白墙的老宅。母亲说,那里埋着沈家三代人的根,如今,该交给宜姐儿了。”
季含漪怔住。
她当然记得那座宅子——朱漆大门斑驳,门环铜绿深深,门前两株百年银杏,秋日落叶铺成金毯。她第一次去沈家祠堂,便是从那扇门进去的。那时她还是新妇,沈肆牵着她的手,走过长长的青砖甬道,两旁桂树婆娑,暗香浮动。
原来,那不是沈家的旧宅。
那是她的归处。
马车辘辘前行,窗外雨势渐密,雨珠敲打车顶,如细碎鼓点。季含漪将头轻轻靠在沈肆肩上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忽然觉得,这一年来的颠簸、惊惧、辗转千里,所有咬牙撑过去的日夜,都在这一刻有了回响。
不是轰轰烈烈的凯旋,而是这样静默的、温热的、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相守。
沈肆侧过脸,吻了吻她鬓角:“冷么?”
季含漪摇头,反手回握他:“不冷。”
车帘被风吹起一角,雨雾裹挟着初冬的凉意扑进来,拂过她脸颊。她却觉得额角微烫,不是病,是活生生的、滚烫的暖意,从心口漫出来,淌过四肢百骸。
宜姐儿在梦中翻了个身,小手无意识勾住沈肆的衣领,咂咂嘴,喃喃呓语:“……爹……糖……”
沈肆低笑,用指尖替她拨开额前湿漉漉的碎发。
季含漪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,忽然想起去年此时,她独自坐在沈府西角门的石阶上,听雨打芭蕉,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那时她以为,心死了,人也就空了。
可原来,心死不过是假象。它只是蜷缩起来,像一颗沉入深海的种子,在黑暗里默默积蓄力气,只等一束光,一双手,一句“我在”,便破土而出,抽枝展叶,开出花来。
马车驶过宫墙夹道,朱红高墙在雨幕中延展,庄严而沉默。季含漪忽然明白,所谓,并非单指那扇朱漆大门后的锦绣富贵,而是门内灯火可亲,门内有人等你归来,门内有孩子攥着你的袖角,不肯松手。
那才是真正的春。
哪怕时节已是深冬,哪怕檐角霜重,哪怕前路仍有风雨未歇——可只要门开着,灯亮着,手牵着,心就永远是暖的。
沈肆的手覆上她的手背,掌心温厚,指腹有薄茧,是握惯了剑与笔留下的印记。他没说话,只是将她冰凉的手指一根根拢进自己掌心,用体温焐着。
季含漪闭上眼,任那暖意一寸寸渗入血脉。
雨声淅沥,车轮滚滚,载着一家三口,驶向朱门深处。
那扇门,始终为她而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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