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庄子上酿的葡萄酒,如今过了好几个月,酒性其实已经有些浓了。
所以沈肆只让季含漪吃三杯,是怕季含漪太醉,没想人果然这么不胜酒力。
但被季含漪主动这一吻,谁又能抵抗得住。
沈肆托着季含漪的身子让她能够稳稳的趴在自己怀里,又含笑看着季含漪这会儿醉眼朦胧的模样。
酒后吐真言,他便将季含漪这些话当真了。
沈肆笑问:“就只想抱着我?”
季含漪抱着沈肆的脖子老老实实的回答:“还想亲夫君。”
“我也喜欢看夫君的身子…......
程兰茹这话听着亲热,可那语气里却像裹着一层薄冰,既不冷硬,也不融暖,只在唇边浮着一缕恰到好处的笑意,仿佛笑是她今日穿上的新衣,裁剪得体,分毫不差。她牵着小皇子的手并未松开,指尖微紧,将孩子往自己身侧带了半寸,似护又似拘——那孩子眉眼清隽,身形却略显单薄,站在殿中,不声不响,一双眼睛却极静,像两口深井,映着满殿华彩,却照不出一点波澜。
宜姐儿原本趴在季含漪膝上啃手指,见有人进来,忽地抬起小脑袋,乌溜溜的眼睛直直望过去,盯着小皇子看了好几息,忽然咯咯笑出声来,小腿一蹬,竟从季含漪怀里挣出来,摇摇晃晃朝前扑去。季含漪忙要伸手去拦,沈肆却已先一步蹲下,稳稳托住她腋下,任她扑腾着往前。
宜姐儿径直奔到小皇子脚边,仰起小脸,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一把攥住他腰间垂下的明黄绦子,用力一拽。
小皇子身子微晃,没动,只低头看她。宜姐儿却不管不顾,踮起脚尖,另一只手去够他垂在胸前的玉佩——那是一枚羊脂白玉雕成的麒麟,温润无瑕,玉色沁着旧光,显是常被人摩挲把玩之物。她小小的手攥不住,便改用两只手抱,小脸憋得微红,嘴里还咿咿呀呀,像在跟玉麒麟商量什么。
小皇子垂眸看着她,忽然轻轻抬手,指尖拂过她额前碎发,动作极轻,却让季含漪心头一跳——这孩子自幼失母,太后虽疼惜,却终究隔着辈分,宫人侍奉再周全,也难替那份熨帖入心的抚慰。而这一拂,竟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熟稔与温柔。
程兰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怔忡,随即掩去,弯腰欲将小皇子拉回身边:“煜儿,莫让妹妹扯坏了你的佩。”
小皇子却微微侧身,避开了她的手。
他低头,对宜姐儿道:“给你玩。”
声音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青砖上,可满殿人都听见了。
宜姐儿愣住,眨眨眼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四颗小米牙,把玉佩往自己怀里一搂,转身就往季含漪那边跑,跑得急,差点被自己绊倒,沈肆长臂一伸,将她稳稳接住,顺势抱起。宜姐儿还紧紧抱着那枚玉佩,仰头朝季含漪傻笑,仿佛得了天下最稀罕的宝贝。
太后看得眼眶微热,转头对大长公主低声道:“这孩子……从前连我递过去的蜜饯都只肯用指尖拈,碰都不让旁人碰一下。”
大长公主颔首,目光落在小皇子身上,却未说话,只轻轻拍了拍太后的手背。
程兰茹脸上笑容未变,只是指尖悄然掐进掌心,指甲印出四个月牙形的浅痕。她缓步上前,蹲在小皇子身侧,柔声道:“煜儿喜欢宜姐儿?那日后常请她进宫来玩,好不好?”
小皇子没应,只静静看着她,良久,才轻轻点头。
程兰茹笑意更深,抬手欲抚他发顶,小皇子却在这时偏过头,目光越过她肩头,落向殿外雨帘。
雨不知何时停了,天光破云而出,斜斜一道金芒刺入殿内,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影子。小皇子盯着那道光,忽然开口:“舅母上次来,也带着宜姐儿。”
季含漪一怔,下意识看向太后。
太后却笑了,眼角泛起细纹:“是呢,去年冬至,也是这样的光,阿肆抱着你,你手里攥着一支糖葫芦,糖壳子都化了,黏得满手都是。”
小皇子点点头,又看向宜姐儿,忽然问:“宜姐儿……怕打雷么?”
宜姐儿正被沈肆举高高,咯咯笑着踢小腿,闻言歪着头,懵懂摇头。
小皇子便也点了点头,像是记下了。
这句没头没尾的话,却让程兰茹脸色倏地一白。她自然记得——去年冬至那夜,正是皇上毒发、勤王党羽突袭东宫的前一夜。那一晚雷声震耳欲聋,宫墙都在颤,小皇子缩在偏殿角落,死死咬着袖角不哭,程兰茹亲自守在他榻边,整夜未阖眼。可第二日清晨,御医查出他脉象虚浮,惊悸过甚,已伤及心神根基。
而此刻,他竟主动提起“打雷”。
程兰茹喉头微动,强笑道:“煜儿记性真好。”
小皇子却不再理她,转身走到秦佛玉面前,仰起脸,认真道:“佛玉姐姐,你带糖糕了么?”
秦佛玉一愣,随即欢喜道:“带了带了!”忙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来,是几块雪白软糯的桂花糖糕,上面还撒着细碎金桂。
小皇子伸出小手,秦佛玉立刻掰下一小块,递过去。他接过,却没有吃,只低头看着,指尖轻轻摩挲糖糕边缘,仿佛在确认它的形状与温度。
季含漪心头一软,低声问秦佛玉:“你常带糖糕给他?”
秦佛玉点点头,压低声音:“他每次见我都问有没有糖糕……我说没有,他就说‘哦’,可眼睛还是盯着我袖子看。”她顿了顿,抿嘴一笑,“后来我就偷偷备着,他一见我,我就掏出来。”
季含漪望向小皇子,只见他终于将那小块糖糕送入口中,细细嚼着,腮帮子微微鼓起,神情专注得如同在完成一件极郑重的事。那点稚拙的依赖,像春水初生,无声无息漫过人心堤岸。
就在此时,殿外忽有内侍疾步而入,跪禀:“启禀太后娘娘,林副将求见,说奉旨护送大长公主府邸安危,今晨巡至西角门,见一妇人鬼祟徘徊,疑是勤王余党,已暂押于偏殿耳房,请示如何处置。”
满殿寂静。
程兰茹端坐未动,指尖却悄然松开,袖口垂落,遮住了方才掐出的月牙印。
大长公主眉头微蹙:“林丰?他怎会在此?”
内侍答:“林副将言,今晨接到兵部调令,即刻赴北直隶卫所听训,临行前特来向大长公主辞行,并禀报府邸防卫事宜。”
大长公主神色稍缓,却仍含疑:“既已受命北上,何故滞留宫中?”
内侍垂首:“林副将说……他听说秦姑娘今日进宫,想远远瞧一眼。”
此言一出,秦佛玉“啊”了一声,脸颊霎时飞红,忙低头去掰手中糖糕,碎屑簌簌掉在裙上。
大长公主却未斥责,只抬眼看向太后,目光沉静:“林丰这孩子,倒是个实诚的。”
太后颔首,转而对内侍道:“带他去偏殿,哀家亲自审问。”
内侍领命退下。
程兰茹忽然起身,敛衽一礼:“母后,儿臣想起尚有一份宗室女眷名册需核对,恐误了明日太庙祭仪,先行告退。”
太后摆手:“去吧。”
程兰茹福身退至殿门,忽又顿住,回眸一笑,目光掠过季含漪怀中的宜姐儿,又停驻在小皇子身上,声音温软如初:“宜姐儿乖巧可爱,煜儿若得这般妹妹日日相伴,定然康健无忧。”
话音未落,小皇子却突然抬头,清清楚楚道:“煜儿有宜姐儿,就不怕打雷了。”
程兰茹笑意凝在唇边,瞳孔微缩,未再言语,转身离去。
殿门合拢的刹那,风卷起檐角铜铃,叮咚一声,清越悠长。
太后长叹一口气,揉了揉眉心:“这孩子……倒比谁都清醒。”
大长公主接过话头,语声低沉:“清醒的人,往往最苦。”
季含漪抱着宜姐儿,默默听着,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她忽然想起去年冬至那夜,自己蜷在破庙柴堆里,听着窗外雷声滚滚,一手按着腿上溃烂的伤口,一手死死捂住宜姐儿的耳朵,怕她被吓哭。那时她想,若有一人能替她挡一挡这风雨雷霆,该多好。
而如今,那个曾被雷声吓得咬破袖角的孩子,竟用一句“不怕打雷”,悄悄为另一个孩子撑起了一方晴空。
她低头,见宜姐儿已歪在沈肆肩头睡熟,小手还无意识攥着那枚麒麟玉佩,指节粉嫩,呼吸绵长。沈肆抬眸,与她目光相接,眼底笑意温厚,仿佛在说:你看,我们护住的,从来不止是一个人。
午后,季含漪随大长公主至偏殿。
林丰一身墨色劲装,束发未戴冠,只以黑带束住,腰悬长刀,身形挺拔如松。他单膝跪地,甲胄未卸,肩头犹带雨痕,额角沁着薄汗,却脊背笔直,目光沉静,不见丝毫惶然。
大长公主坐在上首,未叫起,只问:“你既已受命北上,为何违令滞留?”
林丰垂首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末将不敢违令。兵部调令申时三刻方至,末将辰时离营,本欲即刻赴任,途经朱雀大街,见一辆青帷马车驶向宫门,车角垂一银铃,铃舌系红绳——那是秦姑娘惯用的标记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,目光坦荡如秋水:“末将知自己身份卑微,不敢近前,只遥遥跟着,至宫门方止。后闻秦姑娘入宫,末将……便在此处等。只等一眼,便走。”
大长公主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若今日未见她,你便不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林丰答得干脆,“但若未见,末将路上,必时时回头。”
殿内一时无声。
秦佛玉躲在季含漪身后,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,耳根通红,指尖绞着帕子,帕角已被揉得发毛。
大长公主望着林丰,许久,忽然轻笑一声:“起来吧。”
林丰起身,垂手立着,身姿依旧如刃。
“你可知,佛玉若嫁你,便再不能随心所欲逛灯市、爬假山、偷摘御花园的枇杷?”大长公主缓步走下丹陛,停在他面前,“她若病了,你要彻夜守在榻前;她若委屈了,你要跪着听她数落;她若想吃一口江南的莼菜羹,你要快马加鞭去取——纵使千里之外,霜雪封路。”
林丰静静听着,待她说完,才道:“末将家中老母,三十年未尝莼菜羹。去年冬,末将寻遍金陵酒楼,只为买一碗,带回乡下。老母尝了一口,说:‘比不上你小时候偷摘的野果子甜。’”
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:“末将信,佛玉姑娘的甜,比野果子更甜。”
秦佛玉再也忍不住,“噗嗤”笑出声来,随即又慌忙捂嘴,可那笑声已如清泉溅玉,满殿皆闻。
大长公主亦莞尔,转身对季含漪道:“你听听,这傻小子,倒比那些满腹诗书的公子哥儿,更懂得怎么哄姑娘开心。”
季含漪笑着点头,却见秦佛玉悄悄探出身子,将手中剩下的半块糖糕塞进林丰掌心,低声道:“给你……路上吃。”
林丰一怔,低头看着掌中那点雪白软糯,指尖微微发颤。他未敢立即收,只将右手缓缓覆在左手上,将糖糕严严实实裹住,仿佛捧着易碎的月光。
“谢姑娘。”他声音微哑,却郑重如誓。
门外忽有风过,吹得窗棂轻响,檐角铜铃又叮咚一响,清越入耳。
季含漪望着这一幕,心头忽然澄明——原来所谓良缘,并非门当户对的锦缎铺就,而是两颗心在尘世风雨里,各自跋涉千里,只为在某个街角,恰好认出对方掌心的纹路。
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腕上那只翡翠镯子,是沈肆去年亲手挑的,翠色浓得化不开,像一泓凝住的春水。那时他握着她的手,说:“含漪,我愿做你一生的伞,不遮风,不挡雨,只替你接住所有落下来的凉。”
如今,伞还在,而檐下,已站满了需要庇护的人。
暮色渐染宫墙,季含漪扶着沈肆的手臂步出宫门。马车早已候在朱雀门外,车帘半卷,宜姐儿睡得香甜,小脸埋在沈肆臂弯,嘴角还沾着一点糖糕碎屑。
沈肆掀帘扶她上车,低声道:“母亲方才派人传话,说江陵之行延至腊月,库房钥匙,你且收好了。”
季含漪点头,指尖触到袖中那把黄铜钥匙,微凉,却沉甸甸的。
马车启动,辘辘驶过青石长街。街边茶楼二楼,一抹素色身影倚栏而立,手中团扇半遮面,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,静静望着远去的车驾,久久未动。
季含漪掀开车帘回望,那扇窗已空无一人,唯余晚风拂动半幅素纱帘,如一声无声的叹息,飘散在初冬微凉的空气里。
车轮碾过水洼,碎影晃荡,映着天边最后一道余晖,像一条蜿蜒的、发光的河。
宜姐儿在梦中翻了个身,小手无意识搭上季含漪的手背,温软微凉。季含漪轻轻覆住那小小的手,将她往沈肆怀中拢了拢。
沈肆低头吻了吻她鬓角,声音轻得像一句呢喃:“含漪,我们回家。”
车轮声辘辘,载着暮色、余温与未尽的絮语,驶向朱门深深处。
那里有未拆封的库房钥匙,有等在廊下煮着姜茶的老太太,有灶上咕嘟冒泡的八宝粥,有宜姐儿明日要穿的新绣鞋,有林丰奔赴北境的长路,有小皇子伏案描红的宣纸,有程兰茹在冷宫窗下写废的第三十七张《女诫》……
还有无数个明天,正踩着细碎雨声,悄然叩响门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