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年关过去,沈老太爷也打算去江陵了。
在之前沈老太爷又开宗祠,当着所有族人的面,说清了往后不给分红的来龙去脉。
却重点讲了大伯那一家之前做的事情。
沈老太爷虽说没有将大伯那一家移出族谱,但名声在沈家族人这里已经是彻底没了,最后散去的时候也是灰溜溜的离开,不敢多说一句话。
其实到了这步,沈老太爷虽说没将大伯移出沈家族谱,但大伯那一家在沈家人看来,也不能算一家人了。
其他旁支心里也明白,往后也是不会与......
江玄凝望着儿子,目光沉静而悠长,仿佛隔着三年光阴,又看见那个襁褓中便被抱走、再未由自己亲手换过一次尿布的小小身子。他喉结微动,却未言语,只将手轻轻覆在膝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那玉佩是先帝所赐,螭龙盘绕,底下坠着一枚玲珑银铃——煜儿自小戴在身上,从不离身,连沐浴时也由宫人小心解下,用软绸裹好放在枕边。如今这玉佩却被宜姐儿攥得歪斜,铃铛轻响,一声、两声,脆得像春冰乍裂。
太后见皇上久不说话,只盯着两个孩子瞧,心口一热,忙命人捧来温热的牛乳蜜糕,又亲自舀了一小勺,吹了吹,递到煜儿唇边:“来,尝一口,你父皇小时候最爱这个。”
煜儿抬眼看了看父皇,又低头看看太后手中那勺,没张嘴,只把攥着玉佩的手往怀里收了收,小脸绷得极紧。宜姐儿却忽然伸手去够那勺子,指尖沾了点蜜汁,立刻吮得啧啧有声。煜儿皱眉,伸手把宜姐儿的手腕轻轻按住,低声道:“妹妹,慢些。”
江玄忽地笑了,不是那种敷衍的、礼节性的笑,而是眼角纹路都舒展开来的、带着倦意却真实的笑。他道:“这孩子,倒比朕小时候规矩。”
太后闻言,眼眶一热,忙拿帕子按了按眼角,笑道:“可不是?他三岁起就自己穿衣束带,不用人扶着走路,也不让抱。哀家有时半夜醒来,听见西偏殿还亮着灯,推门一看,他竟坐在榻上,拿着《千字文》一页页翻,嘴里还念‘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’……”她声音微哽,“那时候他才多大?连字都认不全,硬是靠画图记着。”
程兰茹垂眸听着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她记得分明,煜儿第一次开口叫“母后”,是在她抱着他在御花园看蝴蝶那日;他第一次自己用膳,是她守在旁,一勺一勺喂他尝遍八珍;他第一次骑小马,也是她亲手牵着缰绳,在青砖地上一圈圈踱步……可这些话,她一个字也不能说。说了,便是争宠;不说,便是失职。她只能把脊背挺得更直,把呼吸压得更平,仿佛只要不动、不响、不哭,就能在这满殿珠光里,站成一根不会折断的银簪。
沈肆却在此时起身,向皇上躬身行礼后,径直走到煜儿身边,蹲下身与他平视,声音清润如泉:“殿下可知这玉佩上的螭龙,为何只生四爪?”
煜儿怔了怔,黑瞳里映出沈肆温和的眉眼,迟疑片刻,摇头。
“因天子之物,方用五爪金龙。”沈肆指尖虚虚点在玉佩龙首,“此乃先帝特赐,允您长大后亲授虎符、执掌北衙禁军之信物——非为权柄,而在担责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轻,“殿下若愿,臣明日可携《武经总要》残卷入宫,讲一讲‘以战止战’的道理。”
煜儿仰起小脸,嘴唇微微动了动,终于开口,声音细却清晰:“沈大人……会打仗么?”
沈肆朗然一笑:“臣腿断之前,在幽州打过三场雪仗。雪深及腰,敌军铁骑踏冰而来,臣率三百弓弩手伏于冰窟之上,待其过半,凿冰纵火,烧得他们人仰马翻。”他故意压低嗓音,“那火苗蹿起来时,比年节的爆竹还高呢。”
宜姐儿听了,咯咯笑出声,拍着小手,口水滴在煜儿衣襟上。煜儿这次没躲,反倒抬起袖子,仔仔细细替她擦净,又转头对沈肆道:“沈大人,下次……带妹妹去看火苗么?”
江玄一直静静听着,此时终于抬眸,目光缓缓扫过沈肆,又落回儿子脸上。他没说话,只将左手食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三下——那是幼时教煜儿习字,写错一笔时的暗号。煜儿瞬间明白,小身子一僵,飞快低下头,耳尖却悄悄红了。
太后看在眼里,心中一动。她早知沈肆与皇上之间有种旁人难解的默契,当年先帝驾崩前夜,是沈肆背着重伤的江玄从东宫密道逃出,血染半条朱雀街;后来沈肆断腿,也是皇上亲自持刀割开自己手臂,以血混药,灌入沈肆口中。外人只道君臣相得,唯有她知道,那血里还掺着少年时一道偷摘御花园枇杷、被太监追得跳池塘的狼狈情分。
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如磬音落玉盘:“沈肆,你既懂兵事,可知何为‘养晦’?”
沈肆敛容,肃然道:“藏锋于鞘,蓄势于野。不争一时之利,但求十年之功。”
“那若有人,藏毒于蜜,借恩为刃呢?”太后目光如针,直刺程兰茹。
程兰茹霍然抬头,脸色惨白如纸,唇色尽褪。她想辩,喉头却像堵着一团浸水的棉絮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后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,上面墨迹未干,赫然是几行小楷——正是程兰茹昨日深夜遣心腹女官送至太医院,托人代为誊抄的《胎息导引术》残卷。其中夹注密密麻麻:“晨起服茯苓粉三钱,佐以甘草汁调和,可安胎气”;“午后取陈年艾绒三寸,隔姜灸关元穴,忌见风”;“临睡前以紫河车焙末冲服,最益母体精元”……
太后将素绢搁在案角,指尖轻轻一推,绢面朝上,正对着程兰茹:“皇后昨儿个,倒是好兴致,连太医院新呈的《医典拾遗》都翻烂了。只是哀家好奇,你既如此熟稔药性,怎不知紫河车乃堕胎猛剂,孕妇服之,轻则滑胎,重则血崩?”
满殿死寂。
连宜姐儿都停了咿呀,歪着头看母后。煜儿的手猛地攥紧玉佩,指节泛青,却仍端坐不动,只是那双寒潭似的眼睛,终于第一次,彻彻底底地凉了下来,像冬夜井水,照得出人影,却照不出一丝温度。
程兰茹膝盖一软,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,发出闷响。她不敢抬头,只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:“母后……儿臣……儿臣只是……怕宜姐儿体弱……想寻些滋补方子……”
“滋补?”太后冷笑,从袖中又抽出一册薄册,封皮无字,却以朱砂点了三枚梅花印,“这是尚药局昨夜呈上来的《内廷用药实录》。宜姐儿前日饮的莲子羹里,加了半钱炙远志;昨儿午间吃的蜜渍梅子,泡过三天的当归酒;就连她睡的小摇篮,垫褥底下也缝了包晒干的红花——你说,这是滋补,还是催命?”
程兰茹浑身剧颤,额头抵着冰凉金砖,冷汗涔涔而下,浸湿鬓角。她终于明白了——太后不是今日才盯上她。早在她把宜姐儿从季含漪怀里接过去那刻,早在她佯装心疼煜儿被咬那瞬,这张网,就已经收得密不透风。
季含漪一直沉默,此刻却缓缓起身,走到程兰茹面前,俯身将她搀起。她指尖温热,力道却不容挣脱:“皇后娘娘,您不必跪。您是六宫之主,跪天跪地跪祖宗,不该跪在这里。”
程兰茹被扶起,双腿发软,几乎站立不住。她抬眼看向季含漪,只见对方眸光清亮,没有怨怼,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那平静比雷霆更让她窒息。
“舅母……”她喉头滚动,只挤出两个字。
季含漪却已转身,走向煜儿,蹲下身,轻轻拂去他衣襟上那点未干的口水渍,又用帕子包住他攥得发白的手:“殿下,您还记得去年冬天,您随皇上在太液池看冰嬉么?那时冰面上有个摔跤的小内侍,您偷偷让梁公公塞给他两个糖蒸酥酪。您说,人摔疼了,吃点甜的,就好了。”
煜儿睫毛颤了颤,终于松开手指,任由母亲将帕子覆上他手心。
“可有些疼,不是糖酪能治的。”季含漪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就像有些错,不是一句‘不知’就能抹掉的。”
她站起身,看向太后,又看向皇上:“母后,皇上,臣妇斗胆,求您们一件事。”
江玄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:“说。”
“请容臣妇带宜姐儿回府三日。”季含漪裣衽一礼,裙裾如云铺展,“这三日,臣妇不入宫,不问事,只教宜姐儿辨一味药——当归。教她知道,何为‘当归’,何为‘不该归’。”
太后久久凝视着她,忽然长长吁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千斤重担。她摆摆手,示意宫人退下,殿中只余烛火噼啪轻响。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,无声无息,覆了琉璃瓦,也覆了宫墙。
江玄望着窗外雪色,良久,道:“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程兰茹惨白的脸,最终落在煜儿身上:“煜儿,过来。”
煜儿迟疑着,一步步走过去,停在父皇膝前三步远。
江玄没有伸手抱他,只将手掌摊开,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铜牌——非金非玉,通体乌沉,一面刻着“玄甲”,一面刻着“翊卫”。那是他十五岁初领禁军时,父皇亲手所赐,此后二十年,从未离身。
“这牌子,你收着。”江玄声音低沉,却字字如锤,“从明日起,每日辰时三刻,你来武英殿西暖阁。朕教你识舆图,读兵书,也教你……如何看人。”
煜儿仰起脸,雪光透过窗棂,映亮他眼中一点微芒。他伸出小手,郑重接过铜牌,冰凉沉甸,压得他手腕微沉。他低头看着,忽然道:“父皇,儿臣……想学骑射。”
江玄怔住,随即,嘴角缓缓扬起,那笑意终于抵达眼底:“好。”
太后看着父子二人,忽然觉得胸中郁结三十年的块垒,竟在这一刻,随着窗外簌簌落雪,悄然消融。她唤来梁公公,吩咐道:“去把库房里那副小金弓取来,再挑十支缠丝翎羽箭。告诉尚工局,三日后,要给小殿下量身定制一套玄色骑装——左袖口,绣一只衔枝青鸾。”
程兰茹站在殿角阴影里,看着煜儿攥着铜牌,一步一步走向父皇,小小身影被烛火拉得很长,很长,却再没有回头望她一眼。她想起昨夜翻烂的《胎息导引术》,想起自己亲手写的每一行夹注,想起那本《内廷用药实录》上,宜姐儿名字旁边,用朱砂圈出的三个小点——那是太医署记录婴孩脉象的标记:一点为弱,两点为危,三点……为绝。
原来,从她第一次在宜姐儿羹中添药开始,她就已站在悬崖边缘。而太后没有推她,只是默默移开了身后那根唯一能攀援的藤蔓。
她忽然想起幼时在程家祠堂,听祖母讲古:程氏先祖曾为前朝宰辅,临终前告诫子孙——“宁可折骨,不可折脊;宁可焚书,不可焚心。”彼时她不解,如今方知,所谓脊梁,不是傲然挺立,而是明知深渊在侧,仍敢俯身去扶将坠之人;所谓心火,不是灼人烈焰,而是暗夜孤灯,照得见自己,也照得见他人。
她慢慢抬起手,解下腕上那串东珠朝珠。十八颗浑圆珍珠,颗颗泛着幽光,是程家陪嫁,也是她入宫时,太后亲手为她系上的。她将朝珠放在案角,动作轻缓,仿佛放下一件祭器。
然后,她深深叩首,额头触地,声音平静无波:“儿臣……请辞中宫之位。”
满殿无声。
连雪落的声音,都清晰可闻。
太后没有应,也没有拒。她只是望着窗外,雪势渐密,已将整座皇宫温柔覆盖。她想起三十余年前,自己也是这般跪在先帝灵前,青丝绾成素髻,接过凤印,也接下这万里江山的寒凉。
江玄亦未言语。他只是将煜儿小小的手,轻轻拢进自己宽大的掌中,掌心粗粝,却稳如磐石。
季含漪牵起宜姐儿,小女孩儿懵懂无知,只觉母亲的手暖,父亲的手硬,小脑袋蹭了蹭季含漪衣袖,忽然指着窗外雪幕,咿呀道:“白白……”
煜儿顺着她手指望去,雪光映得他瞳仁晶亮。他忽然松开父皇的手,跑回榻边,从宜姐儿怀里抢回那枚被扯歪的玉佩,仔细扶正,又用袖子一遍遍擦拭,直到螭龙鳞片泛出温润光泽。他踮起脚,将玉佩重新挂回宜姐儿颈间,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。
“妹妹。”他仰起脸,雪光落进他眼睛里,碎成无数星子,“以后……我护着你。”
宜姐儿咯咯笑着,伸手去抓他额前碎发。煜儿没有躲,只将小手覆在她手背上,掌心相贴,温热交融。
殿外雪落无声,殿内烛火摇曳。梁公公悄然退下,取来了那副小金弓。弓身不过尺许,弓弦却是上等鹿筋所制,绷得笔直。他不敢近前,只远远搁在紫檀案头,金辉映着烛火,竟比龙椅上的蟠龙金漆,更灼人眼目。
太后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盖过了所有雪落之声:“传旨——程氏兰茹,德行有亏,不堪为后。即日起,迁居永寿宫偏殿,闭门思过。中宫凤印,暂交沈夫人季氏代掌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程兰茹苍白如纸的脸,最终落于季含漪身上:“含漪,你既代掌凤印,便也代哀家,教教煜儿——什么才是真正的‘当归’。”
季含漪垂眸,指尖抚过宜姐儿颈间那枚微凉的玉佩,轻声道:“是。臣妇……谨遵懿旨。”
雪,还在下。
纷纷扬扬,落满朱墙,落满宫檐,落满三岁稚子仰起的、终于不再空茫的眉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