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年后。
才刚过完年后的第一个月。
沈肆独自坐在书房里,看着手下的来信。
这些年他的手下还有沈长龄四处寻找,不时有信传来说找到左手上有红痣的孩子。
但要么是年纪对不少,要么是那红痣是人为烫出来的,或者是受伤,要么就是手掌的地方不对。
但今日这一封信,沈肆皱眉看了许久。
最后打算亲自去丰州一趟。
这个孩子是他的手下是无意中看到的,但还没有抓到。
因为这孩子手脚灵活矫健,且脑子十分聪慧,三四个侍卫在人群里居然......
太后垂眸,手指缓缓抚过膝上搭着的绛紫云纹锦缎,那锦缎厚实却压手,像极了这宫墙里日复一日沉下来的寂静。她没应声,只将目光投向殿外——春阳斜斜照在青砖地上,一道窄窄的光带横贯门槛,光里浮尘游荡,无声无息。皇帝已起身欲走,玄色常服袍角扫过金砖,竟未带起一丝风响。他身形比从前更削薄了,肩背却仍绷得笔直,仿佛那副骨架是铁打的,哪怕血肉尽蚀,也不肯塌下半分。
“皇上。”太后忽而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将要踏出殿门的江玄顿住了脚步。
他侧身回望,眉目清冷,眼底却有几分倦意浮上来,像蒙了一层薄雾。
太后抬手,示意身旁的老嬷嬷退下。殿内霎时只剩他们母子二人,连檐角铜铃都似屏住了呼吸。她这才道:“你身子未愈,便急着定太子?”
江玄静默片刻,终于缓步折返,在太后下首的紫檀嵌玉圆凳上重新落座。他并未看太后,只垂眸盯着自己左手——那手背上青筋微凸,指节处有几处旧疤,是早年习武时留下的,如今却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。
“不是急。”他声音低哑,却字字清晰,“是不得不。”
太后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目光如刃:“哀家知道你怕什么。你怕程家余孽未清,怕四皇叔暗中尚有伏兵,怕朝堂上那些两面三刀的人,趁你病中生变,更怕……煜儿重蹈你的覆辙。”
江玄喉结微动,没有否认。
“可煜儿才三岁零九个月。”太后轻声道,“他连话都说不利索,连父皇二字都喊得磕绊。你让他做太子,是要他顶着满朝文武的目光长大?是要他从小听着‘储君’两个字,就学会在饭前先尝毒,睡前三查枕下有没有银针?”
江玄终于抬眼,目光沉静如古井:“母后也尝过。”
太后一怔,随即苦笑。是啊,她尝过。当年先帝病重,程氏一族尚未发迹,她却已在凤仪宫内悄悄试过三次鸩酒,只为确认太医呈上的解药是否真能救回丈夫一条命。她亲手倒掉一碗参汤,又亲手喂进自己嘴里半盏鹿茸膏——那膏子苦得她当场呕出血丝,却硬是咽了下去,因她知道,若自己倒下,程兰茹的母亲便能名正言顺以“协理六宫”之名,住进她寝殿。
她当然尝过。
可那时她已是皇后,而煜儿……还是个连口水都要人擦的孩子。
“母后。”江玄忽然伸手,轻轻按在太后手背上。那只手冰凉,却稳。他声音极轻,却像钉子般凿进人耳里:“您还记得先帝临终前,对您说过什么么?”
太后指尖一颤。
先帝死前七日已不能言语,只靠眼神与手势传谕。最后一夜,烛火将熄,他枯瘦的手指蘸着自己咳出的血,在明黄衾被上歪歪扭扭写下三个字——“护煜儿”。
不是“立煜儿”,不是“教煜儿”,是“护”。
护他活着,护他清醒,护他不必在三岁时就懂得权衡利弊,不必在四岁时就明白,亲生母亲为何不敢看他眼睛。
太后眼眶骤然发热,她迅速别过脸去,望着窗外那株老梨树。枝头残花将尽,新叶初生,嫩绿得几乎透明。
“臣妾……知道了。”她声音哽住,却挺直脊背,“哀家明日便拟旨。以皇后久病失德、怠慢中宫为由,幽禁于景仁宫偏殿。宫人减半,出入需经尚宫监查验,膳食由御膳房专人另备,经银针、试毒犬、验药嬷嬷三重查验后方可送入。”
江玄颔首,却道:“不必用‘久病’二字。”
太后微微一怔。
“程兰茹身子康健得很。”江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毫无温度,“她只是……心病太重,需静养。传太医署正,令其每月初一、十五,往景仁宫诊脉三次,并如实记录脉案,存档尚宫监。”
太后顿时明白了——这是要留证。将来若有朝臣替程兰茹鸣冤,便可拿出脉案:脉象强健、气血充盈、肝胆舒畅,何来“久病”?分明是“心疾”难愈,需长居静室,以避外扰。
“好。”她点头,目光凛然,“臣妾这就命人去办。”
江玄却未起身,反而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青玉印,搁在太后手边紫檀小几上。印底刻着四个细篆小字——“天禄永昌”。
太后瞳孔一缩。
这是先帝赐予他的东宫玺印,当年他受封太子时所用,后来登基,此印便收归内库,再未启用。如今它静静躺在那里,温润的玉色里透着沉甸甸的岁月,像一段被重新掘出的旧誓。
“煜儿的启蒙书案,明日便设在毓庆宫东暖阁。”江玄道,“不必等五岁。从下月起,沈肆每月初一、初五、十一、十五、二十一,共五日,入宫授业。宜姐儿随行。煜儿若不愿学,便让她陪着他玩。”
太后凝视那方印,良久,才缓缓伸手,将它推回江玄面前:“这印,该由煜儿自己来盖。”
江玄未接,只道:“母后替他收着。等他第一次写出‘天’字那一日,再交还给他。”
太后喉头微哽,终是将那方青玉印郑重收进袖中。她忽然想起一事,低声问:“阿肆那边……可曾提过宜姐儿的事?”
江玄摇头:“舅舅未曾多言。但前日他递来一份奏章,是请旨重修京畿一带义学的折子。末尾附了一笔小注:‘幼童启蒙,宜以图画、故事、游戏为引,忌强记死诵。臣幼时,亦赖阿姊以泥偶说史,方知忠奸善恶。’”
太后心头一热。
她当然记得。沈肆七岁那年,季含漪不过十岁,便用黄泥捏了二十多个小人,一个一个讲给弟弟听:哪个是包拯,黑面铡刀斩驸马;哪个是岳飞,背上刺字精忠报国;哪个是秦桧,跪在西湖边千年不得翻身……沈肆至今右手小指微弯,便是那年捏泥人时,不小心被竹签扎穿了指腹,季含漪抱着他哭了一整夜,第二天却仍坚持捏完最后一个“赵构”。
原来他从未忘记。
原来他早就在为煜儿铺路。
太后抬手,用帕子按了按眼角,再开口时,声音已恢复平稳:“那……宜姐儿的教养嬷嬷,哀家也该挑了。”
江玄点头:“宜姐儿不入宗谱,却不可失了规矩。母后看着办。”
“哀家心里有人选。”太后目光沉静,“是先帝时的司礼监女官柳氏,原在尚仪局管过《女诫》抄本校勘,性子最是端方,又通音律、擅丹青,更难得的是,她守寡十七年,膝下无子,把一生心血都扑在典籍与孩童身上。前些年致仕回乡,前月刚被哀家召回来。”
江玄颔首:“既如此,便让她住进沈府西角院,专司宜姐儿教养。每月初一、十五,宜姐儿可入宫伴煜儿读书,其余时候,由她与沈肆夫妇共同教导。”
“是。”
两人再无多言,只静静坐着。殿内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上升,盘旋,散开,最终消于无形。
午后申时,景仁宫偏殿。
程兰茹跪坐在蒲团上,面前是三炷将尽的线香。她穿着素净的月白褙子,发间只一支银簪,脸上脂粉未施,倒显得比往日清减几分。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,像两簇烧在寒潭里的鬼火。
她身后,宫女小满正战战兢兢捧着一只红漆食盒,盒盖掀开,里面是几块松软的枣泥糕,边缘还微微沁着油光。
“娘娘……奴婢方才去御膳房领糕点,听说……听说沈大人已被皇上钦点为小殿下师傅了。”小满声音发颤,“还说……还说宜姐儿也要日日入宫,陪着小殿下读书。”
程兰茹没说话,只伸出右手,慢慢捻起一块糕点。
她指尖很稳,动作很慢,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。可当那块糕点被她指尖用力一碾,酥软的表皮立刻碎裂,枣泥从中汩汩涌出,像一道暗红的血。
“呵……”她忽然笑了一声,极轻,极冷。
小满吓得跪倒在地,额头抵着金砖:“娘娘饶命!奴婢……奴婢不是有意……”
“起来。”程兰茹打断她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去把窗子打开。”
小满哆嗦着起身,推开雕花木窗。春风裹挟着梨花香气涌进来,拂过程兰茹鬓边一缕碎发。
她望着窗外,目光越过重重宫墙,仿佛穿透了整个皇城,落在沈府那方小小的西角院上。
“宜姐儿……”她喃喃道,舌尖抵着上颚,将这三个字细细碾碎,“一个连名字都上不得宗谱的野种,也配教我儿子?”
她忽然转头,盯着小满:“你父亲,还在户部当差?”
小满浑身一僵,脸色煞白。
程兰茹笑了,这次笑得极美,眼尾微扬,朱砂痣艳如血滴:“明日,让他递一封辞呈。”
小满瘫软在地,泪如雨下。
程兰茹却不再看她,只低头,用指甲轻轻刮去指尖沾染的枣泥。那枣泥黏腻,刮了三次才干净。她望着自己莹白的指尖,忽然想起三年前——那时她刚册后不久,也是这样刮去指尖一点胭脂,然后亲手将一杯掺了铅粉的杏仁露,端到了季含漪面前。
那时她想:这女人不过是个依附沈家的孤女,连庶女都不如,凭什么坐在我对面,谈笑自若?
可她忘了,有些人生来就带着光。那光不在珠翠华服里,不在诰命金册上,而在她俯身哄孩子时的眉梢,在她为弟弟熬药时眼底的血丝,在她跪在雪地里为沈肆求情时,冻得发紫却始终未弯的脊梁。
程兰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腰去,肩膀耸动。小满慌忙要去扶,却被她一把挥开。
“滚出去。”她喘着气,声音嘶哑,“把门带上。”
小满连滚带爬退出去,反手合上门扉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
程兰茹撑着案几慢慢直起身,走到妆台前。铜镜映出她苍白的脸,还有那双燃烧着幽火的眼睛。她打开抽屉,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茜红绣帕——那是她出嫁前夜,程老夫人亲手交给她的。帕角绣着并蒂莲,莲心却用极细的金线,密密绣着一行蝇头小楷:
程氏女,宁可玉碎,不为瓦全。
她将帕子摊在掌心,对着窗外斜阳。金线在光下灼灼生辉,像一道未愈的旧伤。
她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却大颗大颗砸在帕子上,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。
她不怕死。
她只怕死得不够痛快,不够体面,不够……让所有人都记住程家女儿的骨头,到底有多硬。
暮色渐沉,宫灯次第亮起。
沈府西角院,宜姐儿正趴在炕桌上,用蜡笔画一张歪歪扭扭的画。纸上两个小人手拉手,一个头顶画了个小皇冠,另一个头上顶着个大大的蝴蝶结。她咬着蜡笔头,认真涂着蝴蝶结上的花纹,时不时抬头看看坐在一旁翻书的沈肆。
沈肆今日穿了件鸦青直裰,袖口挽至小臂,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。他看书极专注,睫毛低垂,偶尔翻页时,指腹会无意识摩挲书页边缘,像在抚慰一段旧时光。
季含漪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进来,见状便放轻脚步,将碗搁在炕桌一角。
“爹爹。”宜姐儿忽然仰起小脸,指着画上那个戴皇冠的小人,“这个是煜哥哥。”
沈肆抬眼,目光温柔:“嗯。”
“这个是我。”宜姐儿又指指蝴蝶结,“我漂亮。”
季含漪忍俊不禁,用帕子擦了擦她嘴角沾的一点蜡笔灰。
沈肆合上书,伸手将宜姐儿抱到膝上,拿过那张画,仔细看了看,忽然道:“宜姐儿,你画得真好。”
宜姐儿立刻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沈肆却没笑,只将那张画轻轻折好,放进自己怀中贴身的荷包里。
季含漪一怔,抬眸看他。
沈肆正垂眸看着宜姐儿,夕阳最后的光晕落在他侧脸上,勾勒出温润的轮廓。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:
“这画,我要收着。”
“将来煜儿登基那一日,我要把这张画,和先帝的遗诏一起,放进太庙神龛之下。”
季含漪的心猛地一跳。
她看着沈肆——他眼中没有野心,没有算计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郑重。
他不是在许诺什么。
他是在立誓。
以沈氏满门清誉,以他半生刚直风骨,以他余生所有光阴。
护这孩子,护这江山,护这人间,尚存的一点天真。
窗外,最后一抹夕照沉入宫墙之后。西角院檐角悬着的小小铜铃,被晚风轻轻一推,发出一声清越微响,悠长,绵远,仿佛穿越了二十年时光,再次叩响在某个雪夜的宫门之上。
那一年,少年沈肆跪在雪地里,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,身后是奄奄一息的姐姐,身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。
而今,他膝上坐着一个画着蝴蝶结的小女孩,怀中揣着一张稚拙的画。
有些路,他走了二十年。
有些誓,他守了一辈子。
有些光,纵使深埋宫墙之下,亦终将破土而出,燎原万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