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肆快马到丰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,他去丰州算是微服私访,并不想大动干戈。
他的孩子走丢的事情大多都是知道的,忽然来丰州,必然被有心人猜测,为了那个孩子好,便要低调些。
留在丰州的手下见沈肆来,便连忙来禀报。
“那个孩子十分狡猾聪明,应该是认出我们来了,这几天我们在街上巡街,都没有看到那个孩子的身影。”
“昨天晚上倒是看到了一眼,但就是一个眨眼的功夫,那孩子居然一下就不见了,不知道他躲在哪里。”
“这么......
江玄凝望着儿子,目光久久未移。那孩子坐得笔直,小手却极轻地捏着宜姐儿的手腕,像是怕一用力便折断了似的;又见他把玉佩解下来,摊在掌心,用指尖一点一点描摹着蟠螭纹的走向,嘴里还极认真地吐出几个字:“护……身……”宜姐儿听不懂,却咯咯笑起来,小脚丫一蹬,蹬在他膝头,脚趾头还湿漉漉的,沾着方才咬手指留下的唾液。
江玄喉结微动,忽然抬手,轻轻覆在煜儿发顶上。
煜儿身子一僵,仰起脸来,黑眸里映着父亲清减的轮廓,睫毛颤了颤,没躲,也没笑,只是静静望着,像一株被风拂过的幼竹,柔韧而沉默。
江玄指尖顿了顿,慢慢滑下,抚过孩子耳后细软的绒毛,又落在颈侧——那里一道极淡的青痕,是幼时落水后留下的旧疤。他记得那日自己正于御书房批折子,忽闻东宫溺水,奔去时煜儿已被救起,小小一团裹在锦被里,嘴唇乌紫,太医跪了一地,太后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。他当时只觉胸中一股血气翻涌,攥紧的拳头砸在廊柱上,指节尽裂,血混着木屑簌簌落下。后来查出是程兰茹身边的宫女“失手”松了抱孩子的手,可人早已投井,尸首捞上来时肚腹鼓胀,指甲缝里嵌着半片枯叶——那叶,正是程家别院后山独有的苦楝树所落。
他至今未提一字。
如今再看这道疤,他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灰翳,似雾非雾,似痛非痛。
“父皇。”煜儿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入耳,“妹妹……牙痒。”
江玄一怔,低头看宜姐儿果然又叼住自己袖口,腮帮子一鼓一鼓地磨。他伸手欲替她擦,煜儿却先一步抽出帕子,叠成方块,垫在她下巴底下,动作熟稔得令人心酸——原来不是第一次做。
太后在一旁看得眼眶发热,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,笑道:“这孩子,比他母后小时候还懂事。”
程兰茹垂首立在阶下,袖中十指绞得指节泛白,指甲深陷进掌心肉里,刺出点点血星。她想笑,嘴角刚牵起半分,又硬生生压下去。她不敢笑,更不敢哭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这满殿温情——这温情里没有她,一丝一缕也没有。
她只余下一个身份:煜儿的母后。
可煜儿唤她“母后”时,声音是软的,眼神却是空的,像隔着一层冻住的湖面,倒映着她的影子,却照不见她的心。
她想起昨夜,煜儿睡到半夜忽然坐起,攥着她衣袖问:“母后,父皇为何不来陪我?”她哄道:“父皇忙着治国呢。”孩子就安静下来,良久,才低声说:“可表姑的爹,天天抱着表姑看花。”她当时心口一窒,竟答不出话来。
如今江玄就在眼前,煜儿却只盯着宜姐儿,连眼皮都没往这边抬一下。
沈肆坐在季含漪身侧,一直未曾言语,只将茶盏端起又放下,盏中碧色清汤映着他沉静的眼。他腿伤虽愈,步态尚存三分滞涩,但腰背挺得极直,像一杆经霜不折的竹。他目光扫过程兰茹,不过一瞬,却让后者脊背骤然绷紧——那眼神里没有鄙夷,没有怒意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,仿佛在掂量一件器物是否堪用、是否该毁。
季含漪察觉他气息微沉,悄悄伸指,在他手背轻轻一叩。
沈肆侧眸,见她唇角含笑,眼波温润如春水初生,心口那点沉郁便如雪遇阳,悄然化开。他反手将她指尖拢入掌心,掌心微茧摩挲着她柔嫩的皮肤,低声道:“宜姐儿牙痒,该喂些软糯的粟米糕。”
季含漪笑着点头,吩咐宫人去取。话音未落,外头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,一名内侍跌跌撞撞扑进殿门,额上汗珠滚落,双膝一软便重重磕在地上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禀、禀太后娘娘!西六宫……西六宫走水了!火势……火势已烧至承恩殿偏殿!”
满殿寂静。
太后脸色骤变,手中茶盏“哐啷”一声坠地,碎瓷四溅。
承恩殿——那是程兰茹昔日居所,亦是她幽禁三年之地。如今虽空置,却仍按皇后规制供奉香火,殿内陈设皆未撤除,连那张雕凤拔步床都原封不动锁在主殿深处。
程兰茹浑身一颤,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。
火?怎么会是承恩殿?
她分明记得,昨日遣人送去的三支檀香,是自佛寺新求的,燃时清冽无烟,绝不可能引火——更何况,那香炉底座是整块寒玉所雕,触手生凉,百年不裂,更遑论自燃?
可内侍伏在地上,抖如筛糠,额头抵着金砖缝隙,声音嘶哑:“火……是从香案底下烧起来的!奴才们撬开地砖……底下……底下埋着桐油浸透的棉絮!还有……还有半截没烧完的引线!”
“引线”二字如惊雷劈落。
太后霍然起身,目光如刀,直刺程兰茹:“你昨儿,可去过承恩殿?”
程兰茹双膝一软,险些跪倒,强撑着扶住椅背,指尖掐进紫檀木里,木屑刺进皮肉也浑然不觉。她张了张嘴,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砂石堵住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不是她。
可谁信?
她曾在那里幽禁三年,日日对着那扇朱红殿门数更漏,恨不能将门框啃碎;她曾在殿内抄写《女诫》千遍,墨汁混着血泪干涸在纸页上;她更曾在一场高热中梦见自己亲手点燃承恩殿,烈焰腾空,火舌舔舐着檐角铜铃,叮咚作响,宛如丧钟……
可那终究是梦。
如今梦竟成真。
“母后!”煜儿忽然挣脱太后怀抱,赤着脚就往殿外跑,小身子撞开两名宫人,直奔西边而去,“我的……我的小兔子还在承恩殿!”
众人皆惊。
那只雪白的长耳兔,是去年冬猎时江玄亲手猎得,剥了皮做成暖手炉送与煜儿,后来煜儿非要养活物,便又寻来一只活的,日日喂它青菜,夜里搂着它睡,连太后赐的金丝软枕都弃之不用。
可那兔子,早该死了。
——去年腊月,煜儿高热不退,太医说需静养避秽,兔子便被悄悄挪至浣衣局后院草棚,由老宫人喂养。半月前,浣衣局总管来报,兔子染了疥癣,浑身溃烂,已用药粉埋了。
这事,只有太后、太医署正、浣衣局总管三人知晓。
煜儿怎会记得?又怎会认定它还在承恩殿?
江玄眉峰倏然拧紧,未发一言,却已大步追出。
太后厉喝:“拦住殿下!快拦住他!”
可煜儿跑得太快,像一道撕裂空气的白光,赤足踏过冰冷金砖,踏过门槛阴影,踏过宫人惊惶伸来的手臂——他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气,竟无人能近其身。
季含漪猛地站起,一把拽住宜姐儿的小手:“跟我来!”
沈肆几乎同时起身,身形掠过她身侧,低声道:“我护你们周全。”话音未落,人已如离弦之箭,直追江玄而去。
程兰茹呆立原地,看着那抹小小的白色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,耳边轰鸣一片,唯余一个念头反复炸开:完了。
不是火完了。
是她完了。
她终于明白——有人要借这场火,烧尽她最后一丝立足之地。
承恩殿燃起的不是桐油,是她二十年步步为营、精心织就的命脉;那截引线,是有人从她发间抽走的一根银簪,悄无声息,却足以让她万劫不复。
西六宫方向,浓烟已如黑龙升腾,滚滚压向碧空,遮天蔽日。
火场外围,宫人提桶奔走,水龙呼啸,泼在灼热宫墙上,瞬间蒸腾为惨白雾气。承恩殿飞檐倾颓,梁木断裂之声沉闷如雷,火星迸溅,灼痛人脸。
煜儿被两名内侍死死抱住,小脸涨得通红,双脚乱蹬,口中只反复嘶喊:“放开我!我要找小兔子!它在床底下!它怕黑!”
江玄单膝蹲在他身侧,一手扣住他肩头,力道沉稳却不容挣脱:“煜儿,听父皇说。”
孩子泪眼模糊,剧烈喘息,却仍固执摇头:“小兔子……在床底下……它……它昨天还蹭我手心……”
江玄目光骤然锐利,缓缓松开手,转向身后太医署正:“那兔子,当真埋了?”
太医署正扑通跪倒,额头抵地:“回皇上,确已用药粉深埋于浣衣局后院槐树下,臣亲验过,尸身腐烂……”
“带路。”江玄声音冷硬如铁。
一行人疾行至浣衣局后院。老槐树虬枝盘曲,树根旁新土微隆,尚未长草。沈肆俯身,以手中青玉骨折扇尖拨开浮土,一股浓重药味混着腐臭扑面而来。他屏息,用扇骨小心挑开覆土——底下赫然是一团焦黑蜷缩的皮毛,肋骨断裂,头颅歪斜,耳尖缺了一小块,正是煜儿常抚摸的位置。
煜儿却突然挣脱束缚,扑过来扒拉那团焦尸,小手疯狂刨着泥土,指甲翻裂,渗出血丝,嘴里喃喃:“不是它……不是它……我的小兔子耳朵是软的……这只耳朵是硬的……”
季含漪心头一紧,忙蹲下将他揽入怀中,柔声哄道:“乖,这不是你的兔子,咱们回去找,好不好?”
孩子却猛地抬头,泪眼婆娑中,目光穿透浓烟,直直钉在程兰茹脸上。
那一眼,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一种彻骨的、孩童才有的困惑与悲凉,像初春冰面乍裂时,底下幽深寒潭猝然显露的真相。
程兰茹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半步,撞在廊柱上,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。
就在此时,一名浣衣局小宫女被两名侍卫押至近前,浑身抖如秋叶,扑通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:“奴婢……奴婢该死!那兔子……那兔子没死!是……是皇后娘娘命奴婢换的!”
全场死寂。
程兰茹瞳孔骤缩,厉喝:“胡说!本宫何时——”
“奴婢不敢欺君!”小宫女涕泪横流,举起一只布满冻疮的手,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银簪头——簪身已断,唯余凤喙衔珠的残端,珠子色泽暗沉,却与程兰茹今日鬓边所戴,分毫不差。
“娘娘说……说承恩殿要‘净宅’,需用活物镇邪……奴婢不敢不从!那兔子……那兔子今早还活着!奴婢亲眼看见它……被装进红木匣子,抬进了承恩殿!”
火场方向,忽有一阵狂风卷过,浓烟翻涌如浪,将整座西六宫吞没。承恩殿最后一根承重梁轰然坍塌,火星冲天而起,映得所有人脸上明暗不定,恍如鬼域。
煜儿在季含漪怀中渐渐停止挣扎,小脸埋进她颈窝,肩膀无声耸动。他没哭出声,可季含漪清晰感觉到颈间一片濡湿温热,顺着衣领缓缓洇开,像一小片无声燃烧的火焰。
太后立于火光边缘,银发在热浪中微微飘动。她望着程兰茹,望着那枚凤簪残件,望着废墟中尚未熄灭的幽蓝火苗——那是桐油燃尽前最后的光。
她忽然笑了。
极轻,极冷,极倦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缓缓道,“哀家一直想不通,你这般蠢钝之人,如何能在先帝驾崩那夜,恰巧守在乾清宫暖阁外,又如何在先帝弥留之际,递上那盏参汤……”
程兰茹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太后抬起手,指向承恩殿废墟:“那夜,你也是这样,提前在暖阁地砖下,埋好了桐油和引线吧?只等先帝咽气,便点火焚宫,嫁祸给那位‘贪权跋扈’的贵妃……可惜,贵妃早被你鸩杀于冷宫,尸骨无存,连灰都被人扬了。”
“你骗得了天下人,骗不了你自己。”太后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如刃,“你每夜梦见承恩殿大火,梦见自己站在火中,却烧不死你——因为火烧不尽你的罪孽,只能一遍遍烧给你看!”
程兰茹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在地,额头抵着滚烫青砖,肩头剧烈起伏,却再不敢抬一下头。
风更大了。
吹散浓烟,露出半截烧焦的匾额,上书“承恩”二字,漆皮尽落,木纹扭曲,像一张无声狞笑的人脸。
江玄静静站着,看着废墟,看着跪地的皇后,看着怀中终于昏睡过去的儿子。他忽然抬手,解下腰间那枚传国玉玺印绶——并非天子玉玺,而是他少年时先帝所赐、刻有“慎思笃行”四字的私印。
他将印绶交予沈肆,声音平静无波:“沈卿,拟旨。”
“即日起,废皇后程氏,贬为庶人,囚于北苑枯井。钦此。”
枯井。
不是冷宫,不是宗人府诏狱,是北苑那口三百年前便已废弃、深逾三十丈、终年不见天日的古井。
程兰茹终于抬起头,眼中最后一丝光,熄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咳出一口暗红血沫,溅在青砖上,像一朵骤然萎谢的朱砂梅。
煜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小手无意识攥住季含漪的衣襟,攥得极紧,指节泛白,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季含漪轻轻拍着他的背,目光越过火场,越过跪伏的人群,落在沈肆脸上。
沈肆迎着她的视线,微微颔首。
那枚“慎思笃行”的玉印,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掌心,温润的玉质映着跳动的火光,幽幽泛着青白冷色。
远处,宜姐儿不知何时挣脱了乳母怀抱,摇摇晃晃穿过人群,径直走到煜儿身边,伸出小手,笨拙地、一下一下,替他擦去眼角未干的泪痕。
火光映在她清澈的瞳仁里,跳动,不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