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时候,沈肆站在丰州东市最大的清江楼,俯瞰着楼下。
东市是丰州最繁华的地段,三百多家商铺鳞次栉比,夜里热闹非凡,要在这里这么多的人里,找到一个孩子,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若是那个孩子不愿出来,那便极难找。
案卷中,两起案子都是在这里,且都是夜里。
因为夜色昏暗,那孩子身子又小,只要跑进幽暗的小巷子里,便很快会没影。
昏暗的光色在沈肆脸庞上流转,接着沈肆对着身后的手下低声吩咐:“让暗线去通知丰州的丐帮......
崔朝云只觉唇上一暖,如春樱初绽,微凉而柔韧,那吻轻得像一片羽,却重得让她心跳骤然失序。她下意识闭了眼,耳畔是风掠过廊下铜铃的细响,还有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声响。崔锦君没再进一步,只将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角,呼吸温热地拂过她鬓边碎发,声音低哑:“元元,我这辈子头一回盼着日子快些过。”
她没睁眼,只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,鼻尖闻到他衣襟上清冽的松墨香,混着一点未散尽的雪后寒气——昨夜下过一场小雪,晨起檐角还挂着晶莹冰棱,马车轮碾过薄雪时吱呀作响,像极了她此刻心尖上细微又清晰的颤动。
两人静静依偎片刻,崔锦君才松开她,却仍攥着她的手不放,牵着她往东边抄手游廊走。廊下青砖覆着薄霜,崔锦君脚步放得极缓,靴底踩在霜上发出细碎声响,每一步都似在丈量她掌心的温度。崔朝云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,他手指修长有力,骨节分明,自己那只手纤细苍白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指尖微微泛着粉,被他裹在掌心里,竟像一枚被妥帖收藏的玉玦。
“你冷么?”崔锦君忽问。
她摇头,抬眸看他侧脸。晨光斜斜切过他高挺的鼻梁,在下颌投下一小片淡影,他睫毛浓密,眼尾微扬,平日里总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疏朗,此刻却盛满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。崔朝云忽然想起幼时在崔府后园见过的一株老梅,冬日虬枝枯瘦,偏生在断口处新抽一枝嫩芽,怯生生裹着绒绒浅绿,在朔风里微微颤抖,却倔强地指向天空——她那时不懂,只觉那点绿意刺眼又突兀;如今才明白,原来最坚韧的生机,往往藏在最料峭的寒处。
“我昨夜想了许久。”崔朝云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你母亲来提亲,虽是应了你,可她心底未必服气。门当户对四字,在她眼里不是虚话,是崔家百年立身的根本。你堂弟崔珩,今年刚中了进士,外人都说崔家后继有人……”
崔锦君脚步未停,只将她手指更紧地扣了扣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我想,若要她真正松口,单靠你以退为进的胁迫,终究悬在半空。”崔朝云仰头直视他眼睛,“不如我们添一样东西——让她亲眼看见,你选的人,不止配得上崔家,更能撑得起崔家。”
崔锦君顿住,廊下风忽大,卷起他玄色袍角猎猎翻飞。他凝着她,目光如深潭映月:“你想怎么做?”
崔朝云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,叠得方正,递到他眼前。崔锦君接过来展开,绢上是几行清隽小楷,墨色沉静,字迹间偶有朱砂圈点,竟是《女诫》《内训》的摘录批注,末尾另附一页,写着几条家规雏形:女子持家,非止于中馈井臼,当明账目、理庶务、通人情、察利弊;崔氏宗祠田产历年收成册子,她已托人暗中誊抄了三年份,旁注密密麻麻,标出水旱丰歉之因、佃户逃匿之故、仓廪损耗之弊;最后一页,则是她亲手拟的《崔氏女学章程》,首条便写:“凡崔氏适龄女童,无论嫡庶,皆须入塾识字习算,三年为期,结业者授《女诫》《内训》各一部,另赐绢帛一匹,以为嘉勉。”
崔锦君指尖抚过那些朱砂圈点,指腹下墨痕微凸,仿佛能触到她伏案执笔时屏息凝神的脉搏。他喉结滚动一下,声音哑得厉害:“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你腿伤那年冬月。”崔朝云平静道,“我在崔府西角楼养病,每日听管事婆子报账,听族老们议田租,听婶娘们争执嫁妆田亩数……听着听着,就记下了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澄澈如洗,“我不求她们夸我贤德,只求她们明白,崔朝云嫁入崔家,不是去讨一口饭吃,而是去扛一杆旗。这旗若歪了,我亲手扶正;若朽了,我亲手换新。”
风忽然停了。廊下铜铃一声轻响,余音袅袅。
崔锦君久久未语,只将那方素绢紧紧攥在掌心,指节泛白。良久,他忽然松开她的手,转身朝她深深一揖,动作庄重得如同朝见圣驾。崔朝云猝不及防,下意识伸手去扶,指尖碰到他微凉的臂袖,却见他抬起头,眼中竟有微光浮动:“崔朝云,我今日方知,什么叫‘得妻如此,夫复何求’。”
她耳根倏地烧起来,别过脸去,却听见他低笑:“不过……”他忽然倾身,气息拂过她耳际,“夫人既立志扛旗,为夫倒想起一事——崔家南郊那座荒废十年的义仓,地契还压在我书房匣底。年前修葺,正缺个主事的女主人。”
崔朝云猛地转回头:“义仓?”
“对。”崔锦君眼中跃动狡黠火苗,“原是先祖为赈灾所建,后因粮政归户部直管,便荒废了。如今库房坍了半边,鼠患成灾,连看守的老卒都跑了。”他故意拖长声调,“若夫人肯接手,三个月内修缮完备,再设粥棚施粥三月,届时我请御史台核验,奏报天听——您猜,满京城那些说嘴的妇人,是夸您绣花针线好,还是赞您仓廪实、仁心厚?”
崔朝云怔住,随即唇角缓缓扬起。那笑意先是极淡,如初春冰面乍裂,继而愈发明亮,眼尾弯成月牙,整张脸都焕发出一种灼灼光芒。她不再言语,只将手重新伸向他,五指张开,坦荡而坚定。崔锦君立刻反手握住,十指再次严丝合缝地交缠,这一次,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无名指根部——那里将来会戴上崔家传世的赤金累丝嵌红宝戒指,此刻却只有一片温热肌肤,与他掌心纹路严丝合缝地贴合。
两人并肩往前,廊尽头阳光泼洒如金。崔锦君忽然道:“方才屏风后,你听见我母亲说‘两个孩子自小相识’了么?”
崔朝云点头。
“其实不全对。”他侧头看她,目光温柔而深远,“七岁那年上元节,宣德门外灯市如昼。你被崔珩推搡跌进护城河,是我跳下去捞你上来的。你呛了水,昏过去前抓着我衣襟不放,指甲掐进我手腕里,血珠子顺着胳膊往下淌。”他抬起左手,袖口微滑,露出腕内一道浅淡旧疤,“后来你烧了三日,醒过来第一句,是问我‘哥哥,你疼不疼’。”
崔朝云愕然驻足,记忆深处确有一片模糊水光,冰冷刺骨,还有少年清越焦急的呼喊。她下意识伸手去碰那道疤,指尖微颤:“我……我竟全忘了。”
“你忘得干净,我却记得。”崔锦君任她触碰,声音低沉如钟,“你六岁偷摘我窗台的腊梅,被雪滑倒摔进假山洞,是我钻进去背你出来的。你九岁替我挨了崔珩一记砚台,额角流血,哭着说‘锦君哥哥别怕,我不疼’……元元,你早就是我的人了,只是你自己不知道。”
崔朝云眼眶骤然发热,喉头哽咽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只死死攥着他手腕,仿佛要攥住那些被时光冲散的、她遗落的全部过往。
正此时,院门处传来急促脚步声。周夫人快步而来,脸上笑意未褪,却带几分焦灼:“姑娘,崔夫人刚走,说是……说是崔家老太太病了,急召崔大人回府。崔夫人临走前特意留话,请您明日务必随锦君少爷过府一趟——老太太想见见您。”
崔朝云心头一紧,下意识看向崔锦君。
崔锦君却面色如常,甚至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一缕鬓发,动作轻柔:“老太太身子骨硬朗得很,每年秋末必咳一阵,喝两剂梨膏就痊愈。她这是等不及了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,“元元,明日你穿那件月白绣银杏的褙子,衬你。”
崔朝云咬了咬下唇:“若她……”
“若她问你为何离府,你就答‘为寻本心’。”崔锦君截口道,声音清越如磬,“若她责你失礼,你就答‘礼者,敬也。朝云敬长辈,更敬己心’。若她提崔珩,你只管说‘堂弟才高八斗,朝云愿为他贺’——不必卑,不必亢,你只需做你自己。”
他望着她,一字一句:“崔朝云,你记住,你从来不是去‘求’谁认可。你是去告诉他们——崔家的女儿,回来了。”
次日清晨,崔朝云果然穿上那件月白褙子。银杏叶纹样用银线细细盘出,边缘缀着极细的珍珠,在晨光里泛着温润光泽。崔锦君站在院门口等她,一袭鸦青锦袍,腰束墨玉带,比平日更显清峻。他递来一只紫檀木匣,打开,里面是一支羊脂白玉簪,簪头雕成含苞待放的莲,莲心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红宝石,色泽如血。
“母亲给的。”崔锦君声音很轻,“今早遣人送来的。说是……崔家未过门的媳妇,该有崔家的信物。”
崔朝云指尖抚过玉簪沁凉温润的触感,那抹红宝石映得她瞳仁也染上一丝暖色。她没说话,只将玉簪轻轻插进发髻。崔锦君凝视着她,忽然俯身,从自己袖袋里取出一枚小小铜铃,铃身磨损得厉害,却擦得锃亮,铃舌上还系着褪色的红绳。
“你七岁那年,我送你的。”他将铜铃放进她掌心,声音沙哑,“掉进河里前,你攥着它不肯撒手。”
崔朝云摊开手掌,铜铃静静躺在她掌心,铃舌轻晃,却未出声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飞快解下腕上一支素银镯子——镯内侧刻着极细的“云”字。她将镯子塞进崔锦君手里:“你十五岁生辰,我偷偷熔了私房银子打的。你当时嫌太素,搁在匣子里再没戴过。”
崔锦君盯着那支旧镯,喉结剧烈滚动,终于抬手将铜铃和银镯一同揣进怀里,另一只手稳稳握住她的手:“走吧,元元。去见见我们的家。”
马车驶过朱雀大街,车帘微掀,崔朝云看见街边卖糖人的老翁正吹出一只金鱼,琉璃般剔透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转头问:“你昨日说,义仓修葺,需三个月?”
“嗯。”
“那粥棚施粥,定在腊月初一?”她眸光清亮,“我已让周夫人备下三千石陈米,都是去年新收的,颗粒饱满,无霉无蛀。”
崔锦君一怔,随即朗声大笑,笑声惊飞了檐角两只灰鸽:“夫人运筹帷幄,为夫甘拜下风!”他凑近她耳边,压低声音,“不过……若夫人肯允我一件事,这三千石米,我愿多添一千石。”
崔朝云挑眉:“什么事?”
“洞房花烛那夜,”他眸色幽深,嗓音低沉如蜜,“让我亲手为你拆这支玉簪。”
崔朝云耳根轰然烧透,抬手欲打,却被他顺势握住了手腕。马车恰在此时驶过一座石桥,桥下流水淙淙,映着冬日清辉,粼粼如碎银。她望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,终于没躲,只垂眸一笑,那笑意如春水初生,无声漫过所有堤岸。
崔府朱漆大门已在眼前,门楣上“敕造崔府”四字鎏金在朝阳下熠熠生辉。崔锦君松开她的手,却将一枚温热的铜铃悄悄塞进她袖袋深处。崔朝云指尖触到那熟悉的冰凉与温热交织的质感,抬头迎上他目光——那里面没有丝毫忐忑,只有一种磐石般的笃定,仿佛早已穿越所有风雨,稳稳停泊在她心岸。
门开了。
崔朝云深吸一口气,抬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青石门槛。裙裾拂过门坎,发出极轻的窸窣声,像一株银杏树,终于抖落积雪,将第一片新叶,郑重铺展在故园的泥土之上。
身后,崔锦君亦步亦趋,身影与她并肩而立,如双松同生,根脉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,悄然缠绕,盘结,深入地下百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