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门推荐:
小家伙根本不理会沈肆。
在这一群带刀侍卫里,还在不知天高地厚的对着沈肆龇牙咧嘴,好似脸上的表情越狰狞,就越能吓到人。
沈肆扯了扯唇。
他又低头看向这孩子的手心。
那小手黑漆漆的,根本看不出本来的颜色。
沈肆伸手抱着小家伙在怀里走出去,让人依旧将那半死不活的老乞丐关起来。
老乞丐是被沈肆用铁针穿透骨头锁在地上的。
即便那老乞丐有再厉害缩骨的本事,也逃不出去。
被沈肆抱在怀里的小家伙不停的挣扎乱骂,喊着要去找......
宫门朱墙在雪夜里泛着冷光,琉璃瓦上覆着厚厚一层雪,檐角悬着的宫灯被风雪吹得微微晃动,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。沈肆牵着季含漪的手穿过垂花门时,她指尖微凉,沈肆便将她五指裹进自己掌心,又用狐裘下摆再裹严实些。他步子放得极缓,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而沉稳的声响,像是怕惊扰了这肃穆又喧闹的除夕夜。
宫宴设在坤宁宫偏殿,太后早已移驾,殿内熏香袅袅,金猊炉中燃的是南洋龙脑与沉水香混制的安神香,清冽中带一丝甜意。命妇们按品级列坐,衣香鬓影,环佩轻响,却都压着声儿说话——新帝登基未满半载,朝局虽稳,余波未息,谁也不敢在今夜失了分寸。季含漪刚随沈肆落座,便见左首第三席上,白氏端坐如松,一袭绛紫云雁纹褙子,领口缀着寸许宽的貂毛,衬得脖颈修长、面色沉静。她抬眼望来,目光不卑不亢,唇角甚至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,仿佛那场抄家、流放、夺产的惨烈过往,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梦。
季含漪心头微滞,下意识攥紧了袖中帕子。可沈肆的手就搭在她椅背上,指尖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,像一声无声的提醒。她垂眸,只当没看见。
不多时,内侍高唱“皇上驾到”,众人俯身跪拜。玄色常服的年轻天子缓步而入,面容清癯,眉目间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凛然。他亲自扶起太后,又向沈老太爷与沈老太太略颔首,目光扫过沈肆时顿了一瞬,随即转向满殿臣工,声音清朗:“今日除夕,不叙君臣,但叙家人。”话音未落,殿外忽有雪光映亮,原来宫人正捧着数十盏莲花灯鱼贯而入,灯罩剔透,烛火摇曳,映得满殿生辉。
季含漪望着那灯,忽然想起城隍庙那日——她与沈肆早早去了,挤在人潮里,她踮脚将写满祈愿的素笺系上灯架,沈肆则立在她身后,一手替她挡开人群,一手拢着她披风兜帽,风雪扑面,他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,睫毛上也凝着细小的冰晶。她当时仰头看他,他正低头看她,两人鼻尖几乎相触,呼吸交融成一片白雾。她没说话,只把攥着灯绳的手往他手心里塞了塞。他反手扣紧,力道很重,像是要把她整个揉进骨血里。
此刻灯火盈殿,季含漪却觉那日风雪犹在指尖。
酒过三巡,宫人呈上新贡的雪梨膏与温润的桂花蜜酒。季含漪尝了一口,清甜沁脾,正欲放下,忽听右首传来一声轻笑:“沈夫人好福气,这雪梨膏是岭南专供内廷的,连我母亲前日去慈宁宫请安,太后都没舍得赐一口呢。”
说话的是礼部尚书嫡女林氏,年方二十,新嫁与翰林院编修为妻。她妆容精致,耳坠是东珠串就,说话时微微歪头,眼神却似不经意掠过季含漪腕上那支素银缠枝莲镯——那是沈肆亲手所雕,内里刻着“漪”字小篆,从不离身。
季含漪尚未答话,白氏那边已淡淡开口:“林姑娘这话倒提醒我了。前日我在西市铺子里,还见着几匣雪梨膏,标价三十两银子一匣,说是‘御供同源’。想来如今圣恩浩荡,连民间也能沾沾天家的福气。”
林氏脸色微变,指尖捏紧了酒杯。她自然知道西市那些不过是商贾仿制,可白氏当众点破,便是直刺她攀附之态。席间霎时静了一瞬,连琵琶声都滞了半拍。
沈肆却在此时举杯,向林氏遥遥一敬,声音不高不低:“林姑娘新婚燕尔,若喜欢雪梨膏,明日我让府里送两匣去府上。只是提醒一句,那膏子性凉,新妇初孕,最忌寒凉——林夫人上月诊出喜脉,想必更该谨慎。”
林氏猛地抬头,脸上血色尽褪。她尚未有孕,此乃她暗中买通太医伪造的脉案,只为抬高身价,压一压同期进宫赴宴的新妇。此事隐秘至极,沈肆如何得知?
她张了张嘴,终究没发出声,只仓促垂眸,耳坠上的东珠晃得厉害。
沈肆已收回目光,侧身对季含漪低语:“冷不冷?我去给你拿件斗篷。”不等她回答,已起身离席。他背影挺拔,紫色官袍在灯火下泛着沉静光泽,行走间袍角微扬,竟无半分烟火气。
季含漪望着他身影消失在殿门处,心口却莫名发烫。不是为他解围的机敏,而是他连这样琐碎的、藏于暗处的龌龊都一清二楚,却仍肯为她不动声色地拂去尘埃。
她低头啜了口蜜酒,温润的甜意滑入喉间,却压不住心底悄然翻涌的涩意——沈肆为她遮风挡雨,可她何时才能真正为他挡一回刀锋?
正思量间,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,一名小内侍跌跌撞撞奔入,扑通跪在丹墀之下,额头抵地,声音发颤:“禀……禀皇上!容州八百里加急!”
满殿哗然。太后手中佛珠一顿,新帝眉头骤锁,沈老太爷豁然起身,沈老太太手中的青玉盏“哐当”落地,碎瓷四溅。
季含漪浑身血液霎时冻住,手指死死掐进掌心,指甲深陷,却感觉不到疼。
那小内侍抖着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密报,内侍总管快步上前接过,躬身递至御前。新帝拆信只扫一眼,竟霍然站起,目光如电直射向沈肆方向,又猛地转向季含漪,嘴唇微动,却未出声。
沈肆已大步折返,玄色披风上犹沾着未化的雪粒。他走到季含漪身边,没有看信,只低头凝视她,眼底翻涌着季含漪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——那是压抑了太久的狂喜、不敢置信的惶然,还有终于撕开所有伪装的、赤裸裸的劫后余生。
他俯身,在她耳边哑声道:“阿漪,钧哥儿找到了。”
季含漪眼前一黑,身子晃了晃,沈肆一手已稳稳托住她后背,另一手迅速解下自己颈间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,塞进她汗湿的掌心。玉佩尚带着他颈间的体温,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沉水香气息。
“别怕,”他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,却字字如钉,“他左手心有痣,瘦了些,但……会说话,记得你给他缝的布老虎,说老虎的眼睛掉了,他天天用浆糊粘。”
季含漪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,像受伤的小兽。她死死攥着那枚玉佩,指节泛白,泪水终于决堤,大颗大颗砸在膝上绣着金线的裙幅上,洇开深色的花。
沈肆没让她哭太久。他伸手,用拇指腹极轻地抹去她眼角的泪,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,随即转身,对着御前深深一揖,声音沉稳如磐石:“臣沈肆,叩谢天恩。容州知府查得卖身契确凿,人已由锦衣卫护送,不日即抵京师。臣……恳请陛下恩准,容臣携内子,于城隍庙设七日长明灯,为钧哥儿洗尘祛厄。”
新帝沉默片刻,抬手虚扶:“沈卿平身。朕允了。且传旨,钧哥儿入京之日,朕亲赐‘承瑞’二字为名,授五品奉国将军虚衔,永世荫庇。”
满殿寂静。连太后都怔住了。五品将军虚衔,那是宗室幼子才有的殊荣,何况一个失而复得的庶出幼童?可无人敢置喙——沈肆刚平定勤王余孽,新帝倚重如臂膀,此等恩典,既是嘉奖,亦是安抚。
沈肆谢恩起身,再未多言,只牢牢握住季含漪的手,牵着她一步步退出大殿。廊下风雪更盛,天地间唯余茫茫一片白。他解下自己的狐裘,将她整个裹进去,又将她冻得发红的耳朵捂在自己颈窝里,那里暖得惊人。
“冷么?”他问。
季含漪在他怀里摇头,眼泪却止不住。
“不怕了。”他下巴抵着她发顶,声音沙哑,“往后,我守着他,也守着你。你们谁也别想从我身边离开。”
风雪呼啸,卷起他袍角猎猎作响。季含漪闭着眼,听着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沉重而坚定,仿佛要震碎这漫天风雪,震碎所有过往的惶恐与残缺。
她终于抬起手,环住他精瘦的腰身,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前。那里有墨香、有沉水香,还有独属于他的、令人心安的气息。
雪越下越大,宫墙内外,灯火如星。远处,坤宁宫方向隐约传来新年的钟声,浑厚悠长,一声,又一声,敲碎旧岁寒霜,迎来新生晨光。
回到沈府已是子夜。府中张灯结彩,廊下悬挂的红灯笼在雪光映照下,红得灼目。季含漪一路被沈肆半抱半扶着回了栖梧院,连鞋袜都未及脱,便被他放在暖阁罗汉榻上。炭盆烧得正旺,融融暖意扑面而来。
沈肆蹲在她面前,执起她一只脚,仔细褪下绣鞋,又解开罗袜。她脚踝纤细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上面还留着当年跪午门时留下的淡淡淤痕。他指尖轻轻摩挲那处,许久,才低声道:“明日,我陪你去城隍庙。”
季含漪点点头,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:“嗯。”
“后日,我们去庄子上。”他继续道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,“庄子里新盖了暖房,种了十几样冬蔬,还有你爱吃的樱桃。我让人从岭南移来的树苗,今年冬天就能结果。钧哥儿回来,第一个尝的,就是你摘给他的。”
季含漪怔住,眼睫上还挂着泪珠,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沈肆看着她笑,自己也笑了。那笑容舒展,卸下了所有阴鸷与算计,只剩下一种近乎孩子气的、笨拙的欢喜。他捧起她的手,将那只攥得发白、指甲深陷的右手摊开,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,细细包住她指尖,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疼么?”他问。
季含漪摇头,反手握住他:“不疼。”
“阿肆。”她忽然唤他名字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以后……你别总把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。”
沈肆动作顿住,抬眼望她。
季含漪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:“我能替你扛的,都会替你扛。哪怕……只扛起一角。”
沈肆瞳孔微缩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只是倾身向前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鼻尖相触,呼吸交缠。良久,他闭上眼,低低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窗外雪光映照,室内炭火噼啪轻响。暖阁深处,一只翠玉镯滑落腕间,磕在紫檀小几上,发出清越一声脆响,又归于寂静。
翌日清晨,雪霁天青。季含漪梳洗罢,正欲去库房取昨日备好的香烛,容春匆匆进来,压低声音:“夫人,白姨娘……在垂花门外跪着。”
季含漪执梳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昨夜宫宴的事,她全知道了。”容春声音发紧,“今早天没亮就去了,说……说她有罪,求夫人责罚。”
季含漪放下桃木梳,起身走向窗边。推开槅扇,寒气裹挟着清冽雪气扑面而来。垂花门外,白氏一身素净月白褙子,跪在青石板上,身前积雪未扫,她乌发上落着薄薄一层雪,脊背却挺得笔直,像一株孤绝的竹。
季含漪静静看了许久,忽然转身,从妆奁底层取出一个紫檀嵌螺钿的小匣子。打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鎏金掐丝珐琅小瓶——正是当初沈老太太交给她的、据说能助孕的药。
她没看容春,只将小瓶推至桌沿:“送去给她。”
容春愕然:“夫人?这……”
“告诉她,”季含漪声音平静无波,“她若真认罪,就该明白,这药,从来不是给我喝的。”
容春怔住,随即福身:“是。”
季含漪重新坐下,对着铜镜,慢慢将一支累丝嵌宝金簪插进发髻。镜中女子眉目沉静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可那双眼,却亮得惊人,像雪后初晴的天空,澄澈,坚韧,蕴着不容忽视的光。
她抬手,轻轻抚过小腹。
那里平坦依旧,可她知道,有什么东西,正在无声破土。
新书推荐:
2020(https://)快速稳定免费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