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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清晨的时候,天蒙蒙亮。
手下林侍卫来沈肆屋内小声禀报:“小世子累了,要属下抱回来么?”
沈肆疲倦的揉了揉眉心,让林侍卫带他去看看。
林侍卫连忙在前面引路,在官驿后院的一个角落里,一个小小的身子正蜷缩在那里。
沈肆缓步走过去,蹲在那小身子的身边。
林侍卫小声道:“小世子夜里到处折腾,还往屋顶去了,不过屋顶早就守着侍卫,小世子又下来,又去翻墙。”
“折腾来折腾去,折腾几个时辰,也是难为小世子了。”
“这会......
雪落无声,窗纸被风掀得微微鼓动,烛火在铜灯罩里轻轻摇曳,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拉得极长,一直蜿蜒至青砖地面,又融进幽暗的角落里。季含漪的呼吸温热而绵长,睫毛颤如蝶翼,唇上还沾着一点果酒的微涩甜香,沈肆却未动,只任她软软伏在自己胸前,指尖无意识地勾着他中衣襟口那枚素银扣子,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攥住的实处。
他抬手,将她额前一缕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,指腹略略摩挲她耳垂——那里沁出薄薄一层汗意,温润微凉。她忽然哼了一声,像只被暖炉烘得昏沉的小猫,往他颈窝里更深地埋了埋,鼻尖蹭着他喉结,气息拂过,激起一阵细微战栗。沈肆喉头微动,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色已沉如深潭,却仍稳稳托着她的腰背,不让她滑下去半分。
“含漪。”他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,却字字清晰,“明日是除夕守岁,你睡不好,明儿怕是要熬不住。”
她没应声,只把脸更紧地贴过去,呼吸渐渐匀长,竟真在他怀里睡沉了。沈肆凝着她睡颜,眉目舒展,嘴角还噙着一丝未褪的甜意,仿佛连梦里都浸着方才那几口果酒的余韵。他小心抽出手,在她肩头虚虚覆了一层薄衾,又将她垂落的足踝轻轻纳入被中。动作极轻,连帐角流苏都未惊动。
窗外雪势未歇,檐角冰棱偶有碎裂之声,清脆入耳。沈肆独自坐了片刻,听她呼吸渐沉,才悄然起身,披衣推门而出。
廊下积雪已没过脚踝,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,冷意刺骨。他立在阶前,仰首望天——墨蓝天幕上星子疏朗,寒光凛冽,远处宫城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,微弱却执拗,如同这雪夜中不肯熄灭的余烬。他静立良久,忽而抬手,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。雪在掌心即化,只余一点沁凉湿意,蜿蜒滑入袖口。
身后脚步轻响,容春提着一盏防风琉璃灯走近,垂首道:“爷,老太太屋里的陈嬷嬷刚来过,说老太太今夜咳得厉害,喝了药才歇下,让您不必过去,明早再请安。”
沈肆颔首,目光未移:“知道了。”
容春顿了顿,又低声禀道:“庄子上送来的腊八蒜与蜜渍山楂也到了,按您吩咐,都搁在西次间小库房里,没动。”
“嗯。”他终于收回视线,转身回房,步履无声踏过雪地,只留下两行浅浅印痕,转瞬又被新雪覆盖。
翌日清晨,雪霁天青。沈府上下早已忙碌开来,朱红门楣高悬新桃符,廊下挂满剔透冰灯,内院廊柱缠着金线缠枝纹锦带,处处透着肃穆中藏不住的喜气。季含漪醒得早,晨光初透窗棂,她便已睁眼,只觉身畔温热尚存,沈肆却已不在。枕畔留着一方素帕,帕角用靛青丝线绣着半枝腊梅,清瘦孤绝,正是他惯用的针法。
她指尖抚过那细密针脚,唇角微弯,忽觉腹中微空,昨夜那点酒意散尽,倒生出几分饿来。正欲唤人,容春已捧着青釉莲纹碗进来,碗中是温热的红枣桂圆羹,甜香氤氲,碗沿还压着一枚剥好的蜜渍山楂,红艳艳的,酸甜气息直钻鼻尖。
“爷一早就吩咐厨房备下的。”容春含笑,“说您醒了准饿,又怕太腻,特意配了山楂开胃。”
季含漪舀了一勺羹送入口中,温软甜润,恰到好处。她吃了小半碗,便让容春将宜姐儿抱来。孩子昨夜睡得香,醒来精神极好,见了母亲便咯咯笑,小手直往季含漪脸上扑,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奶渍。季含漪笑着用帕子擦净,又将那枚山楂递到她嘴边。宜姐儿张口含住,小脸皱成一团,却倔强地不肯吐,眼睛瞪得溜圆,活像只吞了整颗青杏的幼squirrel。季含漪忍俊不禁,捏捏她粉嫩的脸颊:“我的小傻宜姐儿,酸也要吃?”
宜姐儿含糊不清地“嗯”了一声,腮帮子鼓鼓,竟真把那点酸劲儿咽了下去,末了还伸出舌尖舔舔嘴唇,仿佛在品评滋味。季含漪心尖一软,将她搂紧了些,下颌轻轻抵在孩子柔软的发顶。窗外竹影摇曳,晨光碎金般洒落,她忽然想起昨夜沈肆说的那句“小殿下已经开始想了”。她低头看着怀中懵懂不知愁的女儿,心口却像被什么细细密密的东西扎了一下——钧哥儿若还在,该是牵着宜姐儿的手教她辨认檐角冰棱的年纪了。那孩子最喜冬日,总爱蹲在廊下数雪片,说每一片都长得不一样,像人心里的事,千千万万,没有重样。
这念头一闪而过,她忙压下,只将宜姐儿抱得更紧些,仿佛这样就能护住所有失而复得的暖意。
巳时三刻,沈府祠堂香烟缭绕。沈肆一身玄色锦袍,领口袖缘滚着墨狐毛,身形挺拔如松,正亲手将三炷清香插入紫檀香炉。季含漪立于他身侧半步之后,一袭茜红遍地金云锦褙子,发间只簪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步摇,垂珠轻晃,映着她沉静眉眼。她看着沈肆俯身叩首,宽肩微沉,脊背却始终绷得笔直,像一柄收于鞘中的剑,锋芒内敛,却自有不可折的筋骨。
祭毕,二人并肩走出祠堂。阳光落在沈肆肩头,将他玄色袍子染出一层流动的墨玉光泽。他侧首看她一眼,目光沉静如古井:“今日宫中赐宴,午时前需入宫。”
季含漪点头:“我已让容春备好了。”
沈肆顿了顿,又道:“太后昨日咳得厉害,今早遣了周太医过去,说是旧疾复发,怕是要静养些日子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紧:“可严重?”
“周太医说,是心肺郁结之症,调养得当,未必凶险。”他声音平缓,却在“未必”二字上极轻地一顿,目光扫过她微蹙的眉,“你莫多想。太后身子底子厚,只是近年事多,耗神过甚。”
季含漪垂眸,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朵金线盘的茱萸纹:“我记下了。”
两人沿着抄手游廊缓步前行,廊下悬挂的冰灯已悄然化去大半,只余晶莹水珠顺着琉璃棱角缓缓滴落,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。行至月洞门前,忽见沈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翠环匆匆而来,手中捧着一只乌木描金匣子,见了二人忙福身:“老太太说,今早整理旧物,翻出这个,让奴婢务必亲手交给少夫人。”
季含漪接过匣子,入手微沉,匣盖开启,内里铺着明黄软缎,缎上静静卧着一支白玉簪子。簪身通体莹润,雕作半枝折梅,花蕊处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血色珊瑚,色泽浓烈如凝固的朱砂。簪尾内侧,用极细的阴刻篆字镌着两个小字:漪舟。
季含漪指尖骤然一颤,那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,猝不及防刺入眼底。漪舟……是她幼时乳名。父亲曾亲口唤过,旁人从不知晓。她猛地抬头,翠环已垂首退开几步,只低声道:“老太太说,这是当年老太爷亲自寻来的羊脂玉,原是要给少夫人及笄礼上用的,后来……后来出了事,就一直收着。”
原来如此。原来这簪子,竟是为她备的及笄礼。季含漪喉头哽住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她指尖抚过那冰凉玉质,仿佛触到了十六年前那个坐在父亲膝头、听他讲《诗经》里“淇奥”篇的自己——那时她尚不知世事艰涩,只知父亲掌心温厚,玉簪在灯下泛着柔光,像一捧不会融化的雪。
“少夫人?”翠环轻唤。
季含漪深吸一口气,合上匣盖,声音微哑却稳:“替我谢过老太太。”
回到西跨院,她将匣子郑重置于妆台最上层的紫檀匣中,又取出昨夜沈肆留下的素帕,叠得方方正正,压在匣盖之上。容春进来添香,见状欲言又止。季含漪却已起身,取过妆匣里一支素银衔珠步摇,仔细簪于鬓边,银光清冷,与腕上那支翡翠镯子相映,愈发衬得她肤色如雪,眉目沉静。
午后入宫,宫门巍峨依旧,只是守卫比往年更森严数分。季含漪携宜姐儿随沈肆步入宫苑,沿途所见宫人皆垂首屏息,连呼吸声都似被雪地吸尽。待行至慈宁宫外,却见程兰茹已立于丹陛之下,凤冠垂旒,华服灼目,正与身旁一位穿绛紫官袍的中年妇人低声说话。那妇人面容端肃,眉宇间一股不容冒犯的威仪,季含漪认得,是新晋的礼部侍郎夫人,亦是程兰茹母家表姨。
见沈肆夫妇到来,程兰茹眸光微闪,面上却绽开一个无可挑剔的笑意,款步迎上:“沈夫人来得正好,本宫正与王夫人说起江南织造新贡的云锦,那颜色,真真如朝霞初染,夫人若见了,定然欢喜。”
季含漪裣衽为礼,声音清越如泉:“皇后娘娘谬赞,臣妾蒲柳之姿,怕是辜负了云锦的华彩。”
程兰茹笑意未达眼底,目光却掠过她鬓边素银步摇,又落回她腕上那抹翠色,指尖在袖中悄然掐进掌心。她忽而转向宜姐儿,声音陡然柔软下来:“小宜姐儿,过来让母后抱抱。”
宜姐儿却只往季含漪怀里缩了缩,小手紧紧攥住母亲袖口,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警惕地望着程兰茹,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。
程兰茹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瞬,随即更显温柔:“哎哟,小家伙害羞了?母后给你带了好玩的呢。”她示意宫女捧上一个紫檀嵌螺钿小匣,打开,里面是一对赤金铃铛手镯,铃舌镂空,精巧玲珑。
季含漪尚未开口,宜姐儿却突然抬起小手,指向程兰茹身后慈宁宫紧闭的殿门,奶声奶气道:“祖母……咳咳……”
众人一怔。程兰茹脸色霎时变了,那“咳咳”二字,像根细针,精准扎破她精心维持的体面。她身后那位王夫人也微微侧首,目光扫过慈宁宫紧闭的朱红殿门,又意味深长地瞥了季含漪一眼。
季含漪心头一跳,面上却愈发沉静,只低头对宜姐儿柔声道:“宜姐儿乖,祖母在休息,咱们小声些。”她伸手,将女儿额前一缕碎发理顺,动作自然熨帖,仿佛方才那一声童言无忌,不过是檐角风铃偶然晃动。
程兰茹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面上笑容却愈发璀璨:“小宜姐儿真聪明,知道惦记太后。”她转向季含漪,语气亲昵得近乎黏腻,“沈夫人,你教得好。”
季含漪抬眸,迎上她目光,唇角微扬,笑意清浅而疏离:“娘娘过奖。孩子心思澄澈,所思所念,不过是最亲近之人罢了。”
这话如一枚裹着蜜糖的针,轻飘飘落下,却让程兰茹周身血液都滞了一瞬。她盯着季含漪那双沉静无波的眼,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,眼前这女子并非她从前所想的、依附于太后恩宠的浮萍。她是扎根于沈家土壤的青竹,风雨愈烈,愈显其韧。
慈宁宫内,太后靠在引枕上,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周太医正收回诊脉的手,眉头紧锁。帘外隐约传来宜姐儿稚嫩的笑声,像一串清脆的银铃,穿透了殿内的沉寂。太后疲惫地闭了闭眼,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串沉香佛珠,珠子已被岁月磨得温润油亮,每一颗上,都深深浅浅烙着无法抹去的旧痕。
晚宴设在乾清宫。宫灯如昼,珍馐罗列,丝竹悠扬。皇上已无大碍,只是面色仍显苍白,倚在明黄软榻上,小殿下坐在他身侧,小手紧紧攥着父皇的龙袍袖角,小小身躯绷得笔直,眼睛却始终牢牢粘在殿门方向,仿佛在等待什么人的身影。
季含漪坐在太后下首,宜姐儿被安置在她膝上。孩子吃饱了,正玩着母亲腕上那只翡翠镯子,小手拨弄着那水头十足的翠色,口中咿咿呀呀,自得其乐。季含漪一手轻拍她后背,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御座——皇上偶尔抬眸,视线总会掠过群臣,最终落在沈肆身上,那眼神复杂难辨,有托付,有疑虑,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酒过三巡,歌舞正酣。忽有一内侍快步趋近御座,附耳低语几句。皇上神色微凝,随即淡淡颔首。内侍退下,不多时,殿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停于殿门之外。
殿内丝竹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屏息凝神。只见两名身着玄甲的禁军校尉并肩而立,中间挟着一人。那人披着半旧的墨色斗篷,风尘仆仆,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,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。他身形颀长,却微微佝偻着,仿佛肩上压着千斤重担,又似多年未曾挺直过脊梁。
沈肆端着酒盏的手,指节倏然泛白。
那人被押至丹陛之下,校尉掀开他兜帽。
一张苍白而熟悉的面孔暴露在满殿煌煌灯火之下。眉骨高耸,眼窝深陷,颧骨嶙峋突出,昔日丰神俊朗的轮廓被风霜与苦难蚀刻得棱角峥嵘。唯有那双眼睛,在阴影里燃着两簇幽微却执拗的火苗,缓缓扫过殿内——掠过御座上苍老的帝王,掠过惊愕的群臣,最终,定格在沈肆脸上。
沈肆手中的白玉酒盏,“啪”一声,坠地碎裂。
清脆的声响,撞碎了满殿死寂。
那人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干裂的唇瓣翕动,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,却清晰无比:
“阿肆……我回来了。”
宜姐儿吓得一哆嗦,小手本能地攥紧了季含漪的衣襟。季含漪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,又在下一瞬轰然沸腾。她死死盯着丹陛之下那个风霜蚀骨的身影,看着他褴褛衣襟下露出的、一道狰狞扭曲的旧疤——那疤的走向,与她记忆中钧哥儿左肋下那道幼时被竹枝划伤的旧痕,一模一样。
她猛地抬手,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才没让那声撕心裂肺的“钧哥儿”冲破喉咙。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,滚烫地砸在宜姐儿柔软的发顶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沈肆霍然起身,玄色袍角带翻了案上酒樽,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在金砖地上,像一滩凝固的、灼热的血。
他一步一步,走向丹陛之下。每一步,都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之上。
那被唤作“钧哥儿”的人,也慢慢、慢慢地,抬起手,向着沈肆伸去。那只手,骨节粗大,布满老茧与细小的裂口,却固执地、颤抖地,伸向他失散多年的弟弟。
殿内烛火疯狂摇曳,将两道即将重叠的身影,投在冰冷高阔的蟠龙金柱之上,拉长,扭曲,又终于,缓缓靠近——
像两片漂泊半生的残月,终于,在这除夕雪后的、满目疮痍的故国宫阙里,拼凑出一轮残缺却真实的、属于沈家的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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