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肆当然知道这老东西是个什么货色。
要不是为了让钧哥儿死心,沈肆可不会留这老东西这么久。
千手门的人他自然也了解,同门的人几乎不会来往,都是师傅自己带徒弟。
他们会去物色有潜力的孩子,从小培养,死了就再找,直到找到一个合适的徒弟,让千手门的绝活不至于失传。
当然千手门找来的孩子自然也多半是偷的。
这一门曾经沈肆的确让人大力追查整治过,但要在民间全部清除,自然也是那么容易。
这老头其实也供认不出千手门的......
宫门朱墙在雪夜里泛着幽微的光,檐角悬着的琉璃宫灯被风雪裹挟得微微摇晃,灯影在积雪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箔。沈肆牵着季含漪的手穿过承天门时,她指尖还带着他掌心的暖意,可一抬眼,便见丹陛两侧已立满命妇,锦缎堆叠如云,珠翠映雪生寒,人声低而密,像一层薄薄的雾,浮在风雪与宫墙之间。
季含漪刚踏进坤宁宫偏殿,便听见一声清越的“沈夫人来了”,回头望去,却是徐妃身边的女官玉磬迎上来,笑容温软却不失分寸:“娘娘早盼着您呢,说今儿雪大,怕您路上滑,特意让奴婢在这儿候着。”
季含漪略一颔首,尚未开口,身后忽传来一阵衣料窸窣之声,接着是极轻的一声笑:“倒真成了香饽饽了。”
她侧身,见白氏立在廊柱阴影里,披着件银红刻丝斗篷,鬓边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她微扬的下巴轻轻颤动,眉眼依旧艳丽,只是那艳色底下,分明沁出几分冷硬的涩意。她未施脂粉,脸色略显苍白,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小指——那里原该戴着一枚沈家祖传的翡翠戒指,如今空空如也。
季含漪只当未见,朝玉磬点头:“有劳姐姐引路。”
玉磬应声带路,白氏却没走,目光掠过季含漪颈间那枚沈肆亲挑的羊脂白玉锁片,又落回她脸上,声音压得极低:“听说老太太要走?江陵山高水远,倒真是个养老的好地方。”
季含漪脚步未停,只垂眸整了整袖口露出的一截素银镯子,淡淡道:“老太太身子好了,自然要随国公爷去安享天伦。”
“天伦?”白氏轻嗤一声,眼尾斜斜一挑,“阿肆连钧哥儿的鞋底都还没摸着,就急着送走长辈,倒真是一门心思,只顾着自己安稳了。”
这话如针尖刺来,季含漪脊背微微一僵,却未回头。她知道白氏在等她怒、等她辩、等她露出一丝慌乱——可她偏不给。
“白姐姐若真挂念钧哥儿,”她终于顿步,侧过半张脸,雪光映得她眸子清亮如淬冰,“不如替我多烧几炷香,求菩萨早些送他回家。”
白氏唇角一抽,笑意未达眼底,正欲开口,忽听远处一声高唱:“太后驾到——”
殿内霎时静如落针。
季含漪再未看白氏一眼,提裙疾步跟上玉磬。
坤宁宫暖阁里炭火融融,太后倚在紫檀嵌螺钿的罗汉榻上,膝上搭着杏黄缂丝云龙纹毯,见季含漪进来,招手唤她近前:“来,坐这儿。”又指着旁边一只掐丝珐琅小炉,“你手凉,烤烤。”
季含漪依言坐下,指尖刚触到炉沿,太后已将一盏热腾腾的桂圆红枣茶推至她手边:“趁热喝,驱寒。”
茶汤微烫,甜香氤氲,季含漪捧着盏,暖意从指尖一路漫上心口。她抬眼,见太后鬓角新添了几缕霜色,耳垂上那对东珠耳坠却愈发润泽,衬得整张脸沉静雍容,像一尊供在佛前多年、受尽香火却愈发慈悲的玉像。
“听说老太太要走?”太后忽然问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季含漪垂眸:“是,年后便启程。”
太后点点头,目光落在她小腹处,又缓缓移开:“孩子的事,不急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跳,抬眼对上太后的视线,那目光里没有试探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。
“哀家年轻时,也总想着,若能为先帝生个皇子,便算全了这皇后之位。”太后端起自己面前的青瓷盏,吹了吹浮沫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后来才明白,有些路,不是生几个孩子就能走稳的。”
她顿了顿,将盏放回小几,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叩:“你心里装着钧哥儿,装着沈家,装着阿肆,却唯独忘了装你自己。”
季含漪喉头微哽,眼眶猝不及防一热。她慌忙低头,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神色,热茶滚入喉中,竟有些发苦。
“娘娘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太后忽然伸手,用拇指腹极轻地擦过她下眼睑,“你的眼泪,不该流给旁人看。”
话音未落,殿外传来通禀:“沈大人求见。”
季含漪搁下茶盏,指尖无意识蜷紧。
沈肆进来时肩头落了一层细雪,玄色麒麟补子官袍被风雪洇出深色水痕,他快步走到太后跟前跪拜行礼,起身时目光已精准落在季含漪身上,见她眼尾微红,眉头立刻蹙起,却只朝太后道:“臣刚得消息,容州那边有新进展。”
太后眼中掠过一丝锐光:“哦?”
“昨日容州府尹亲自来信,说在清源县一座废弃义庄里,发现三名被拐幼童,其中一人左腕确有朱砂痣,形如豆粒。”沈肆语速平缓,字字清晰,“已派人连夜护送回京,最迟后日申时可抵城西驿馆。”
季含漪猛地攥住袖口,指节泛白,心跳如擂鼓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“朱砂痣?”太后问。
“是,”沈肆点头,“且此人年约六岁,身形瘦小,右耳后有一道陈年旧疤,据府尹所言,与当年钧哥儿失踪时的体貌描述,八九不离十。”
季含漪眼前一阵发黑,扶着小几边缘才没晃倒。她想说话,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,只觉指尖冰凉,连呼吸都滞涩起来。
沈肆已一步跨至她身边,大掌覆上她手背,掌心滚烫:“阿漪?”
她仰起脸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,只用力回握他的手,指甲几乎陷进他掌心。
太后静静看着这一幕,良久,抬手示意殿内宫人退下。待帘栊垂落,暖阁只剩三人,她才缓缓道:“含漪,若真是钧哥儿,你预备如何?”
季含漪怔住。
如何?她竟从未想过。
这些年,她只敢想“找到”,不敢想“找到之后”。怕希望太大,碎得太疼;怕重逢太难,反而失了分寸。
沈肆却已替她答了:“明日一早,臣亲自带人去驿馆接人。含漪不必去,由臣先验明身份,若无差错,再接回府。”
“不。”季含漪突然开口,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,“我要去。”
沈肆眉峰一拧:“风雪未停,你身子——”
“我要去。”她打断他,直视着他眼睛,一字一顿,“他是我儿子,若真是他,我要第一个抱他。”
沈肆喉结滚动,终是颔首:“好。”
太后忽然笑了,那笑容舒展,竟有几分少女般的鲜活:“这才是我的儿媳。”
她招手,命人取来一只紫檀木匣,匣盖掀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牌,正面铸着“慎刑司监押”四字,背面却是一枚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“钧”字刻痕。
“这是当年钧哥儿被掳走那夜,守门老仆拼死塞进我袖中的。”太后指尖抚过那稚拙刻痕,声音低沉下去,“他说,孩子被拖走时,拼命掰下自己腰间铜牌上那块铜皮,在地上划了这个字。”
季含漪双手颤抖着接过铜牌,冰凉的铜面紧贴掌心,那歪斜的“钧”字却像一道灼热的烙印,烫得她整颗心都在抽搐。她死死盯着那字,仿佛要将它刻进骨头里。
“阿漪。”沈肆忽然单膝跪地,与她视线齐平,握住她捧着铜牌的手,“无论真假,这一次,我陪你一起信。”
她泪如雨下,却笑着点头。
宴席开于酉时。
季含漪坐在太后下首,面前珍馐罗列,她却食不知味,只觉每一刻都像在刀尖上踱步。沈肆被皇上召去御书房议事,临走前将一件玄狐裘严严实实裹在她身上,又把暖手炉塞进她怀里,指尖拂过她湿漉漉的眼睫:“等我回来。”
她点头,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宫灯照不到的暗处。
酒过三巡,觥筹交错渐密。季含漪端起酒杯,借着饮尽的动作遮掩眼底翻涌的潮意。忽闻邻座几位郡主低语:“……沈大人如今真是春风得意,连太后都另眼相待。”
“可不是?听说连勤王余孽最后藏身的密室,都是沈大人亲手撬开的。”
“嘘——小声些,那位还在呢……”
季含漪垂眸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铜牌。
就在此时,殿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夹杂着宫人惊惶的低呼。帘栊被猛地掀开,一名内侍满脸雪水冲进来,扑通跪倒:“启禀太后!沈大人……沈大人在御阶上晕过去了!”
满殿哗然。
季含漪手中酒杯“哐当”落地,碎瓷四溅。她甚至来不及起身,已本能地朝殿外奔去。
风雪劈头盖脸砸来,她踉跄几步,被积雪绊得几乎摔倒,幸而被人一把拽住。
是沈肆的副将秦砚。他面色铁青,嗓音发紧:“夫人,大人方才在御前……咳了血。”
季含漪脑中轰然一声,眼前发黑。她死死抓住秦砚手臂,指甲几乎掐进他衣料:“在哪?!”
“在文华殿偏阁……太医已在诊治!”
她拔腿就跑,狐裘在雪地上拖出凌乱痕迹。文华殿灯火通明,殿门大开,两名太医正提着药箱匆匆而出,见到她,俱是一怔,忙垂首避让。
她撞进偏阁,只见沈肆半倚在紫檀塌上,唇色青白,胸前官袍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。他闭着眼,额上全是冷汗,一只手却死死攥着胸口,仿佛那里藏着什么不能松开的东西。
季含漪扑过去,抖着手去探他鼻息,又去摸他手腕脉搏,指尖触到那微弱却固执的搏动,才敢大口喘气。
“夫君?”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沈肆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。目光触及她惨白的脸,竟艰难地弯了弯嘴角:“吓着了?”
她摇头,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衣襟上,洇开深色水痕。
他抬起那只没攥着胸口的手,用拇指笨拙地替她擦泪,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琉璃:“别哭……血不是咳出来的。”
季含漪一愣。
他喘了口气,声音沙哑:“是……方才在御前,皇上让我看一份密报,里头有……有钧哥儿的画像。”
他顿了顿,另一只手终于松开胸口,缓缓摊开——掌心里,赫然是半幅泛黄的绢画,一角已被血染得模糊,可画中那眉眼清秀的孩童,正对着她,怯生生地笑。
“我太高兴了……”沈肆望着她,眼尾沁出一点湿意,“高兴得……心口发紧,血就呛出来了。”
季含漪再也忍不住,伏在他胸前失声痛哭。
沈肆一手环住她肩膀,一手仍紧紧攥着那半幅画,仿佛攥着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。窗外风雪更烈,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可这方寸之地,却安静得只余下彼此的心跳,一声声,沉重而滚烫,敲在生死交界的薄冰之上。
翌日寅时,天未破晓。
季含漪已梳洗妥当,素银簪挽发,月白袄裙外罩着那件玄狐裘,领口绒毛蹭着下颌,柔软而微痒。她站在沈府二门,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,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幅绢画。
沈肆策马而来,玄色大氅猎猎,马蹄踏碎薄雪,溅起细碎银光。他翻身下马,几步上前,摘下自己的风帽扣在她头上,又解下腰间佩剑递给秦砚:“今日不必带剑。”
季含漪抬头看他,他眼下青影浓重,可眼神却亮得惊人,像两簇燃在寒夜里的火。
“走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热干燥,“接我们的儿子回家。”
马车驶出沈府大门时,东方天际终于透出一线微光,惨淡却执着,正一寸寸,撕开厚重的铅灰色云层。
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,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、一声悠长而笃定的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