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肆缓了一口气。
好在这个孩子能听懂是非。
沈肆又静静看着钧哥儿黑亮的眼睛:“那我带你回去。”
钧哥儿却害怕的往后退了两步:“你要带我去砍头吗?”
沈肆扯了扯唇,难得这孩子还知道害怕。
他道:“自然不会。”
“我是你父亲,我不会伤害你,我只会保护你。”
“我说带你回去,是回家,回家去见你的母亲。”
“她很牵挂你。”
钧哥儿愣愣的听着,好似不明白父亲和母亲的意思。
字面上的解释并不能解释清楚,因为沈肆同样清楚,......
雪落无声,窗棂上凝着薄霜,烛火在铜罩里轻轻摇曳,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茜色帐幔上,拉得极长,又微微晃动,像一尾游弋的鱼。季含漪鬓边一缕碎发被汗浸湿,贴在颈侧,呼吸微促,唇瓣泛着水光,眼尾染着未褪的胭脂色,整个人软得没有骨头似的,全倚在沈肆怀里。沈肆一手稳稳托着她的背,另一手却未松开她腰际,指腹隔着薄薄寝衣,在她腰窝处缓缓摩挲,力道轻缓,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。
季含漪睫毛颤了颤,迷蒙中仰起脸,鼻尖蹭着他下颌,声音糯软:“夫君……热……”
沈肆低笑一声,喉结微动,俯身衔住她耳垂,气息灼热:“嗯,是你烫的。”
她唔了一声,不知是应他,还是应那酒意与暖意一同蒸腾上来的晕眩。指尖无意识勾住他中衣系带,轻轻一扯,丝绦滑落,露出一片紧实温热的胸膛。她竟不害羞,只把脸埋进去,深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那气息里有她最安心的味道。沈肆呼吸一顿,臂弯收得更紧,额角抵着她发顶,半晌没动,只听着她心跳贴着自己心口,一下、一下,又快又软,像春日檐角初融的雪水滴落青瓦。
外头风雪声忽然大了些,叩着窗纸,沙沙作响。容春在外头极轻地叩了三下门:“夫人?可要热水?”
沈肆未应,只低头看季含漪。她眼皮已沉得抬不起,却还努力掀开一条缝,眼波湿漉漉的,望着他,似在等他示下。沈肆伸手,替她理了理额前汗湿的碎发,才扬声道:“不必,睡下了。”
门外静了片刻,脚步声悄然退远。
沈肆重新躺下,将季含漪整个拢进怀里,替她掖好被角。她蜷在他臂弯里,像一只归巢的雀,小手还攥着他胸前衣襟,睡得极沉,呼吸绵长,嘴角微翘,不知梦到了什么。他凝着她睡颜,良久,才极轻地喟叹一声,手指顺着她脊背缓缓抚下,停在腰际,又慢慢往上,停在她后颈——那里有一颗极淡的朱砂痣,米粒大小,隐在乌发之下,唯有最亲近的人才能触到。
他记得第一次见她,是在沈府后园那株老梅树下。那时她刚入府不久,穿一件月白绣竹纹的褙子,正蹲身去看石缝里钻出的一簇嫩绿草芽,侧影清瘦,发间只一支素银簪,却比满园红梅更叫人挪不开眼。他站在回廊暗处看了许久,直到她起身,抬眸望来,目光澄澈,不卑不亢,也不惊不惧,只略略颔首,便转身离去。那一刻他忽而明白,自己从前所见的那些温婉、端庄、恭顺,皆如隔雾观花,唯独这一眼,是真真切切撞进心里的。
后来白氏倒台,账目翻查,他见她伏案至深夜,灯下眉目沉静,指尖翻过一页页密密麻麻的墨字,连茶凉了都未曾察觉。再后来钧哥儿失踪,她一夜之间瘦削下去,却仍撑着身子彻查线索,连老太太病中呓语里一句“江陵旧宅”,她都记在心里,悄悄遣人去打探。她从不声张,亦不邀功,只是默默做着,像春雨润物,无声无息,却早已渗入沈府每一寸筋骨。
沈肆指尖停在她后颈那颗痣上,久久未动。窗外雪光映进来,照见他眼底深潭似的沉静,也照见那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。他终究不是铁打的,勤王余孽虽已肃清,可朝中暗流从未停歇。皇上心口余毒难除,太医讳莫如深,只说需静养,可谁不知静养二字背后,是权柄更迭的刀锋正悄然出鞘?小殿下煜儿不过四岁,却已在除夕宴上刻意改口唤宜姐儿“小姑姑”——这绝非童言无忌,而是有人在他耳边反复教习,教他如何以稚子之身,行成人之礼,织一张无形之网。
沈肆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已是一片清明。他轻轻将季含漪往怀里带了带,让她枕在自己臂弯更深些,又拉高被子,覆住她露在外头的肩头。她睡梦中似乎有所感知,下意识往他怀里拱了拱,呼吸更沉,小手却愈发收紧,几乎要嵌进他皮肉里。
他喉间滚过一丝极轻的叹息,终于垂首,在她额角落下一吻。
次日清晨,雪霁天青。季含漪醒来时,身畔已空,只余淡淡松墨香。她撑身坐起,容春立刻捧了新熏好的衣裙进来,笑道:“夫人醒了?爷一早便去了前院,临走前吩咐奴婢,说夫人若醒得晚,不必急着起身,厨房煨着红枣桂圆羹,温着呢。”
季含漪点头,接过温热的帕子擦了脸,又问:“宜姐儿呢?”
“在老太太屋里呢,今儿一早老太太就差人抱过去了,说昨儿夜里没抱够,今儿定要多哄一会儿。”容春笑着替她挽发,“夫人今日气色真好,脸颊上还有点粉呢。”
季含漪抬手摸了摸,果然微烫,想起昨夜种种,耳根倏地一热,忙低头喝了口羹,借着热气遮掩。羹甜润温厚,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,熨帖得人骨头都酥了。她忽而想起什么,抬眼问:“昨儿夜里……皇上那边,可还好?”
容春脸色微敛,压低声音:“听说昨儿后半夜又发作了一回,太医去了三拨,今儿晨起才安稳些。太后娘娘亲自守了一夜,眼圈都青了。”
季含漪搁下勺子,指尖无意识捻着碗沿。她想起皇上捂着胸口咳得蜷缩的模样,想起小殿下呆立原地、眼底第一次浮起的惊惶——那孩子向来稳重得不像个幼童,可那一瞬的茫然失措,却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心头发紧。她沉默片刻,道:“去库房取两盒上好的老山参,再挑两匹云锦,今儿午后,随我去太后宫里请安。”
容春应下,又迟疑道:“夫人,还有一事……今儿一早,沈家旁支几位老爷的夫人,递了帖子来,说想年前来给老太太磕个头,顺便……看看宜姐儿。”
季含漪眸光微沉,指尖顿住。沈家旁支?自打白氏倒台,这些年他们极少登门,便是年节走动,也多是礼到人不到。如今骤然齐齐上门,还打着探望宜姐儿的旗号……她垂眸,看着腕上那支沈肆去年亲手雕的檀木镯,纹理细腻,温润生光。她轻轻转了转镯子,声音平静:“帖子收着,告诉她们,老太太身子尚虚,不便见客。宜姐儿年幼怕生,也不宜受扰。若真有心,年后初五,我设茶会,请她们来府中小坐。”
容春微怔,随即福身:“是。”
季含漪不再多言,只起身走到窗边。推开一道缝隙,冷冽清气扑面而来,院中积雪未消,檐角冰棱剔透,阳光一照,折射出细碎金芒。她静静看了一会儿,忽而想起昨夜沈肆说的那句“小殿下已经开始想了”。是啊,一个四岁的孩子,为何要在除夕夜,当着满朝命妇的面,郑重其事地改口唤一个尚不能言语的幼女为“小姑姑”?这声“姑姑”,是敬?是亲?还是……一种无声的宣告?
她收回手,指尖微凉。沈府后宅的棋局,从来不止于内宅;而朝堂之上,也未必离得开这方寸庭院的倒影。她转身,对容春道:“去把昨儿老太太给的那本《江陵旧志》取来。”
容春一愣:“夫人要看这个?”
“嗯。”季含漪目光沉静,“钧哥儿失踪那日,曾在我房中翻过这本册子,当时我并未留意。如今想来……他或许并非随意翻阅。”
容春不敢怠慢,很快捧来一本线装旧书,封皮斑驳,纸页微黄。季含漪接过来,指尖拂过书脊,翻开扉页——一行小楷题跋赫然在目:“嘉和十七年冬,于江陵沈氏别院手录。”字迹清隽,却是沈肆的笔迹。
她心头微震,迅速往后翻去。书页间果然夹着数页散纸,纸色比书页更新,边缘微卷,显然是后来补入。她抽出其中一页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处地名:青石巷、槐荫桥、城西义庄、沈氏祠堂偏院……每处旁皆有小字标注,诸如“槐荫桥下暗渠可通北市”“义庄西侧枯井深八尺,底有砖隙”“祠堂偏院佛龛后藏铁匣,匙在观音莲台左足”。
字迹依旧是沈肆的,却比扉页更显凌厉,力透纸背。
季含漪指尖微微发颤。这些地方……全是江陵旧宅周遭!钧哥儿那日翻的,竟是这本由沈肆亲手抄录、并暗中勘验过的江陵地理志!她猛地合上书,心口擂鼓般跳动起来——沈肆早就在查!他什么都没说,却早已将线索钉在纸上,只等一个时机!
窗外忽有鸟雀掠过枝头,扑棱棱振翅而去。季含漪深吸一口气,将书妥帖放回匣中,对容春道:“把这匣子锁好,钥匙给我。”
容春依言行事,又犹豫着问:“夫人……要不要知会爷一声?”
季含漪望着窗外澄澈天光,唇角浮起一抹极淡、却极韧的笑意:“不必。他既瞒着我,自然有他的道理。而我……只需护住该护的人,守住该守的地方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向远处垂花门方向——那里,是沈肆每日必经之路。
“待他回来,我自会问他。”
午后,季含漪携礼入宫。太后精神较昨夜好了许多,斜倚在紫檀刻凤榻上,见她来了,招手让她近前:“昨儿夜里累着你了?瞧着倒比昨日更精神些。”
季含漪含笑奉上礼单,又亲手舀了一小碗羹喂太后:“臣妾不累,倒是太后娘娘,该好好歇着才是。”
太后接过羹,吃了两口,忽而叹道:“皇上这身子……唉,太医说得含糊,可我这心里,跟明镜似的。他这是熬心血熬的。”
季含漪垂眸,只轻声道:“皇上仁厚,天下承恩。”
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,没接这话,却道:“煜儿昨儿夜里,一直守在床边,小手攥着皇上的袖子,怎么劝都不肯睡。今儿一早,又巴巴地问,小姑姑什么时候再来?”
季含漪心头一软,又微酸。她柔声道:“殿下纯孝,是陛下之福。”
太后笑了笑,目光却锐利了几分:“纯孝固然是好,可一个孩子,若太懂‘孝’字背后的分量,反倒让人心疼。含漪,你也是做母亲的,你说是不是?”
季含漪迎上太后视线,不闪不避,只将手中帕子绞了绞,声音轻而稳:“臣妾以为,孩子懂不懂分量,并不紧要。要紧的是,他身边的人,是否真能担得起他这份懂得。”
太后眼中掠过一丝激赏,随即化作温和笑意:“你这话,说到我心里去了。”
两人又说了些闲话,临别时,太后却忽而递来一个紫檀小匣:“前儿西域进贡的血玉珠,颜色正,给你拿去,给宜姐儿串个长命锁。”
季含漪双手接过,匣子入手微沉,打开一看,十颗鸽血红玉珠莹润如凝脂,中间一颗稍大,雕成小小寿桃状。她心头一热,正欲谢恩,太后却摆摆手:“莫谢。这是给你,也是给阿肆的。告诉他,有些路,走得再远,也莫忘了回头看看家里灯火。”
季含漪喉头微哽,深深福下身去:“臣妾……代沈肆,谢太后恩典。”
走出慈宁宫,雪光刺目。季含漪握紧手中匣子,寒风拂面,却只觉掌心滚烫。她抬头望向宫墙尽头——那里,是沈府的方向。
风雪终会停歇,而有些灯火,一旦燃起,便再不会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