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肆挑眉看着满嘴油的钧哥儿,又看着才给他换的好好的衣裳,又被他弄得脏兮兮的,不由叹息一声。
他问:“吃饱了?”
钧哥儿赶紧往嘴巴里面塞,又模模糊糊的问:“这是不是断头饭?”
“我听说你们当官的杀人的时候,就先给人吃饱,然后砍头。”
“我见过砍头,头落下去,身子还在动。”
沈肆失笑:“我说过,我只会护你,不会伤你。”
钧哥儿却是一脸不相信的看着沈肆:“他们说当官的都是坏的。”
沈肆无奈钧哥儿小小年纪好似知......
宫墙高耸,雪光映着朱红宫门,檐角悬着的铜铃在风里轻颤,发出细碎清越的响声。季含漪被沈肆裹在狐裘里,踏进宫门时,脚下踩着新扫过又覆了薄雪的青砖,软而微滑,沈肆的手始终扣在她肘弯处,稳而无声,像一道不容挣脱的暖流。
内侍引路,穿廊过殿,沿途宫灯次第亮起,金丝楠木廊柱上雕着云龙纹,烛火在琉璃罩中摇曳,将人影拉得修长,又一寸寸吞进暗处。季含漪垂眸,只看见自己玄色绣金线的裙裾拂过阶沿积雪,绒毛沾了霜粒,在灯下泛出细碎银光。她忽想起幼时随母亲入宫谢恩,也是这般雪夜,也是这般廊下灯影,只是那时她攥着母亲的衣袖,怯生生仰头看那高不可攀的宫墙,而今却已能并肩立于沈肆身侧,踏入这天下最煊赫的宴席之中。
“太后娘娘已到凤仪宫偏殿,命人传话,请夫人先去安坐。”领路的内侍躬身道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。
沈肆颔首,松开季含漪的手肘,却未退开,反而俯身替她正了正风帽——那顶狐裘风帽是昨夜他亲手挑的,白狐毛蓬松柔软,衬得她脸颊愈发小巧,眉目如画,唇色浅淡,只一点胭脂晕在唇心,像是雪地里悄然绽开的一瓣早梅。他指尖温热,掠过她耳际时顿了顿,低声道:“我半个时辰内必到。”
季含漪抬眼看他,眼波清亮,不似往日略带倦意,倒有几分少有的沉静笃定。她没说话,只将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,按了一瞬,又松开,转身随内侍入内。
凤仪宫偏殿比往年更显素净。太后未着明黄,只穿一件月白织金云锦常服,外罩绛紫貂裘,发间一支白玉衔珠步摇,不坠流苏,只垂下一粒浑圆温润的南珠,在烛火下幽幽泛光。她斜倚在软榻上,膝上搭着一条银灰暗纹缂丝毯,身边只留了两个老成的宫人,一个捧茶,一个执扇——扇面竟是空的,只作虚势,冬日何须扇风?不过是守礼之态罢了。
见季含漪进来,太后微微抬眸,目光自她发顶缓缓落至足尖,又停在她交叠于腹前的双手上,那双手指节纤长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腕上一只羊脂玉镯,温润无瑕,与她通身气度相契。太后唇角微扬,朝她招了招手:“含漪,来这边坐。”
季含漪上前两步,敛裙跪拜,行的是全礼。太后却伸手虚扶一把,嗓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:“不必拘这些虚礼。你身子寒,地上凉,坐罢。”
她示意宫人搬来一张紫檀嵌螺钿小杌,就放在自己榻边三尺处。季含漪谢恩落座,腰背挺直,却不僵硬,恰如一株临风修竹,柔韧而有骨。
“听说你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?”太后端起青瓷盏,盏沿氤氲着热气,“连老太太都夸你账目做得清爽。”
季含漪垂眸一笑:“老太太疼我,抬举我。府中事务琐碎,不过都是分内事,不敢称忙。”
“分内事?”太后轻啜一口茶,目光微深,“沈家如今的分内事,可不止是管几房账、理几处田庄了。”
季含漪心头微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将双手交叠在膝上,指尖微微收紧:“太后说的是。”
“钧哥儿的事,阿肆同我说了。”太后放下茶盏,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叩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孩子丢了,是天塌一角。可天塌了,人还得站着,把瓦片一块块拾回来。”
季含漪喉头一哽,眼眶骤然发热,却死死咬住下唇内侧,将那阵酸涩逼了回去。她不能哭。在这凤仪宫,在太后面前,她若落下泪来,便不是哀恸,而是示弱;不是恳求,而是乞怜。而沈肆要的,从来不是她低头,而是她站得比谁都稳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抬眼时,眸中水光已敛,只余一片澄澈的坚定:“钧哥儿一定会回来。就算寻遍容州八县,翻遍千户万家,我也要亲手把他牵回来。”
太后静静望着她,良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里没有悲悯,没有怜惜,只有一种近乎锋利的欣赏:“好。我就喜欢你这份不认命的劲儿。”
话音未落,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,紧跟着是内侍略带惶急的通禀:“启禀太后,永宁伯府……永宁伯夫人突发急症,昏厥于宫门之外!”
殿内霎时一静。几个宫人面色微变,太后却只抬了抬眼皮,神色未动,只问:“可请了太医?”
“已差人飞奔去请了,可永宁伯夫人方才入宫时便面色发青,奴才瞧着……怕是撑不到太医到了。”
太后眉峰微蹙,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枚盘金绣的祥云纹。永宁伯府——白氏母族。当年白氏陷害季含漪,构陷她与旧仆私通,手段狠戾,证据确凿,只差一道圣旨便能赐死。后来白氏虽被废为庶人,逐出沈府,永宁伯府也因牵涉勤王案被削爵贬斥,可到底根基尚在,族中仍有数人供职六部,尤其永宁伯夫人,素来以强硬手腕闻名,曾为护族中子弟,当庭跪断膝盖,血染丹墀,硬是逼得刑部改了供词。
这样一个人,怎会突然昏厥?
季含漪垂眸,指尖在膝上缓缓划了个圈——那是她心绪翻涌时惯有的小动作。她忽然记起,昨日容春回禀,说库房清点年货时,发现几匹云锦颜色异常,凑近嗅之,隐约有股极淡的苦杏仁味。当时她只当是染料混了杂质,让容春拿去烧了,并未深究。可此刻想来,苦杏仁味……是乌头之毒,熬制得当,入口微苦,却无色无味,混在膏脂香料中,最是难察。
而永宁伯夫人,最爱用云锦做贴身寝衣。
她指尖一顿,抬眼看向太后。太后亦正望向她,目光如电,竟似洞悉她心中所想。两人视线相接一瞬,太后极轻地点了下头,随即转向内侍,声音陡然转冷:“传哀家口谕,即刻封禁永宁伯夫人所乘轿辇,轿中所有物事,连同她随身携带的香囊、手炉、甚至贴身帕子,一并收缴,由御药房司药亲验。另,着慎刑司即刻提审永宁伯府昨夜入宫采办的两名管事嬷嬷,务必查清——她们昨日可曾去过沈府库房?”
内侍浑身一凛,伏地领命,飞奔而出。
殿内重归寂静,唯有铜漏滴答,声声入耳。太后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语气已恢复寻常:“含漪,你且安心坐着。有些账,该算的,一笔都不会少。”
季含漪垂首,应了一声“是”,心却沉了下去。永宁伯夫人昏厥,绝非偶然。这毒,若真出自沈府库房,便是有人借年货之机,将毒物混入其中,目标直指……她?还是沈肆?抑或是……钧哥儿若寻回,这毒,便成了斩草除根的最后手段?
她袖中手指悄然攥紧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原来暗处的刀,并未因白氏倒台而收鞘,只是换了一种更阴冷的方式,蛰伏得更深。
就在此时,殿外传来沈肆清越的声音:“臣沈肆,携内子季氏,恭请太后圣安。”
帘栊掀开,沈肆大步而入。玄色朝服上还沾着几点未化的雪粒,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银白,衬得他面如冠玉,眸似寒星。他身后并未跟随侍从,只一人一影,步履沉稳,目光如炬,径直落在季含漪身上。
那一眼,有安抚,有确认,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——他已知晓永宁伯夫人之事,亦知此事必与沈府相关。他未看太后,只朝季含漪伸出手。
季含漪起身,将手放入他掌中。他的手干燥温热,指腹带着薄茧,稳稳将她拢住,仿佛握住了整个风雨飘摇的沈府。
太后看着这一幕,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,随即掩去,只道:“阿肆来了?坐罢。含漪身子弱,莫让她久站。”
沈肆谢恩,却未坐下,只将季含漪的手轻轻一握,又松开,转而面向太后,单膝跪地,声音朗朗:“启禀太后,臣适才于宫门外遇永宁伯府管事,其言,永宁伯夫人昏迷前,曾于沈府库房外徘徊近半个时辰,言称‘故地重游,心甚怅然’。臣恐其别有所图,已命人封锁库房,严查出入名录。”
太后眸光一凛:“故地重游?”
“正是。”沈肆抬头,目光清正无波,“永宁伯夫人之女,昔日嫁入沈府为妾,库房,正是她昔日掌管之地。”
殿内空气骤然凝滞。季含漪指尖微颤,却未抽手。她终于明白了——那毒,不是冲着她,也不是冲着沈肆,而是冲着沈府本身。永宁伯夫人要的,是沈府再起风波,是沈肆失德失察,是季含漪刚稳住的管家之权,再次崩塌于众目睽睽之下。
而她昏厥于宫门,便是最好的证词:沈府库房藏毒,祸及国戚,罪在不赦。
太后沉默片刻,忽而笑了,笑声清越,竟似金石相击:“好,好一个‘故地重游’。阿肆,你且起来。”
她目光扫过沈肆,又落回季含漪身上,意味深长:“含漪,你管库房,管的是沈府的银钱米粮;可有些人管库房,管的却是人心鬼蜮。这库房,你既已管了,便管到底。明日,哀家便下懿旨,着你暂代尚宫局协理宫闱采办之务,为期三月。永宁伯夫人一事,你与阿肆,共查。”
季含漪心头巨震,几乎不敢置信。尚宫局协理采办?那是多少贵妇梦寐以求的差事!意味着她将直接与六宫妃嫔、宗室命妇打交道,手握宫中岁用大权,更意味着太后以最高规格,为她正名,为沈府正名!
她喉头哽咽,双膝一软,欲要跪谢,却被沈肆一手稳稳托住臂弯。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臣与内子,谨遵太后懿旨。”
太后摆摆手,笑意温和:“去罢。今夜是除夕,莫让哀家的旨意坏了你们的兴致。阿肆,带含漪去敬酒,记得,第一杯,敬你父亲。”
沈肆应诺,携季含漪退出殿外。风雪扑面而来,季含漪却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流自指尖蔓延至心口。她侧头看向沈肆,雪光映着他坚毅的侧脸,下颌线条绷得极紧,可当他低头看她时,眸中冰霜尽融,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与坚定。
“怕么?”他问,声音压得极低,融在呼啸的风雪里。
季含漪摇头,反手将他的手攥得更紧,仰起脸,雪粒子扑在她睫毛上,瞬间化成微凉的湿意:“不怕。只要夫君在我身边,便什么都不怕。”
沈肆眸光一黯,忽然将她往怀里一揽,狐裘裹住两人,隔绝了漫天风雪。他下巴抵着她发顶,声音沙哑而郑重:“阿漪,我答应过你,不会有那一天。所以,我不会让你孤身一人,面对任何一场风雪。”
远处,宫灯如星海铺展,映着皑皑白雪,天地间一片浩荡清白。季含漪闭上眼,将脸埋进他胸前厚实的朝服里,闻到淡淡的雪松与墨香混合的气息——那是沈肆的味道,是她此生唯一肯交付全部信任的依靠。
她没有告诉他,方才在凤仪宫,当太后说出“共查”二字时,她心中翻涌的并非感激,而是一股近乎冷酷的决绝。永宁伯夫人昏厥,是风暴的开端,却绝非终点。那些藏在暗处的毒,那些未曾露面的刀,那些觊觎沈府、觊觎她手中权柄的人……她不会再等他们出手。
她要亲自,把每一把刀,都从鞘中拔出来,擦亮,然后,亲手折断。
风雪愈急,宫灯摇曳。沈肆牵着她的手,一步一步,踏着积雪,走向那灯火辉煌的盛宴中心。他们的身影在雪光与灯影中交叠,如磐石,如青松,如永不倾颓的朱门高墙。
而朱门之内,春意已悄然萌动,只待惊雷破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