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门推荐:
钧哥儿被沈肆的目光看得脖子后缩。
他也知道自己做错事了。
他之前和老乞丐一直东躲西藏，也知道很多人抓他，所以格外警惕。
刚才他以为是抓他的人来了，这才打人的。
这会儿看沈肆的眼睛看着他，很严厉，很吓人，他想要认错，但又觉得丢人，又故作不服气的哼了声。
文安过来说和，说钧哥儿是不小心的。
沈肆走到钧哥儿身边，让钧哥儿给文安赔罪。
即便是他的儿子，也不能无缘无故的打人。
钧哥儿基本没哭过，因为爷爷教他东西的时......
五月的风裹着槐花香拂过朱红门楣，沈府的檐角铜铃轻响，像是替人应和一句未出口的诺言。季含漪站在垂花门下，指尖捻着半片被风吹落的嫩白花瓣，怔怔望着西角门——那扇门昨日还堆满箱笼，今日却空荡得刺眼。沈老太爷与沈老太太的车驾早已远去，可廊下青砖上几道浅浅的车辙印，却像刻进了她心里，压得人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沈肆从身后走近，玄色锦袍袖口沾了点未干的墨迹，显是刚从书房出来。他没说话，只将一方素绢帕子覆在季含漪手背上，顺势裹住她微凉的指尖。绢帕一角绣着极淡的竹枝，是季含漪上月亲手所绣，原想等端午节时给他换新帕，却早被他悄悄取了去。
“五婶。”一道清亮女声忽自游廊尽头传来。季含漪抬眸，见孙宝琼提着靛青布包立在月洞门边，发髻梳得一丝不苟，唯有耳垂上一对银杏叶小坠，在日头下泛着温润光。她走近几步，将布包递来：“这是元瀚前日托我送来的。说……说五叔若得闲，烦请过目。”
沈肆接过，指尖略顿。布包未系紧，露出一叠纸角，墨色浓淡有致，竟是容州近十年各州县户籍异动、流民登记、僧道度牒的誊录副本，页页皆有朱批小字，密密麻麻如蚁群列阵。最末一页压着张薄笺，沈元瀚的字清峻如松：“五叔明鉴：钧哥儿生辰八字已交容州府衙重核；又查得前年冬，有商队自容州北境购入三名幼童，其中一名身带朱砂痣于左肩胛，形似鹤翅——线索虽微，不敢轻忽。元瀚不才，愿效犬马。”
季含漪心头蓦地一热。她记得沈元瀚从前在族学里最厌翻查旧档，嫌那些泛黄纸页霉味呛人，连书案都爱坐得离架三尺远。如今竟肯伏在油灯下逐字勾画，将指甲缝里都染了墨痕。
沈肆将布包拢进袖中，颔首道：“替我谢他。”声音不高，却沉稳如钟。孙宝琼福了一福，转身欲走，忽又停步，仰脸看向季含漪：“五婶，昨儿我路过西市，见有卖新焙的玫瑰酥，甜而不腻，宜姐儿定喜欢。”她顿了顿，目光掠过季含漪微隆的小腹，“您也尝尝。”
季含漪一怔，指尖无意识抚上腰际。她月信已迟了七日，晨起泛酸，午间嗜睡，可尚未请脉。孙宝琼这句“您也尝尝”，分明是心照不宣的试探。季含漪喉头微哽，只轻轻点头，目送那抹靛青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，才发觉自己掌心沁出细汗，将那片槐花瓣揉得稀烂。
当夜沈肆并未宿在正院。季含漪独卧纱帐，听更漏滴答，数到三更天，忽闻窗外窸窣。她掀帐起身，赤足踩在微凉的地砖上，推开槅扇——只见沈肆立在院中梨树下，月光将他影子拉得极长，几乎要漫过青砖缝隙，直抵她脚边。他手中握着一卷摊开的舆图，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，正是容州北境山川图。他指尖正停在一处名为“鹰愁涧”的险隘上，那里用朱砂点了极小一点，红得刺目。
“夫君？”季含漪轻唤。
沈肆倏然回头，眉宇间倦意如潮水退去，只余温存：“吵醒你了？”他收起舆图，大步跨进屋内，袖口扫过梨树枝桠，惊起几片雪白花瓣。他反手掩上门，将春寒隔绝在外，只留满室暖香浮动。
季含漪递过温茶，指尖无意触到他腕骨，惊觉他皮肤微凉，脉搏却跳得急。“又看容州的图？”
“嗯。”沈肆啜了口茶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忽而伸手，拇指轻轻擦过她眼下淡青，“阿漪，你瘦了。”
季含漪想笑，唇角却有些发僵。她垂眸盯着自己交叠的手，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，可指腹却生出几道细小裂纹——那是连日抄写佛经、为钧哥儿祈福留下的印记。她不敢告诉沈肆，怕他心疼，更怕他看出自己心底悄然滋长的恐惧：若钧哥儿寻不回来，若她腹中真有了孩子，这沈府的春日，会不会终成一场盛大而寂静的祭奠？
沈肆却似看透她所有辗转。他放下茶盏，忽然握住她双手，力道很轻，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：“明日请陈太医来。”
季含漪猛地抬头，撞进他眼底。那里没有试探，没有犹疑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，如同初雪覆盖的湖面，静默之下是滚烫的暗流。“我……”她声音发紧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肆打断她，拇指摩挲她手背薄茧，“你昨儿在厨房多熬了两盏安神汤，让厨娘加了茯苓和莲子心——专治孕中燥热。”他弯唇一笑，凤眼微挑，“我喝得出来。”
季含漪霎时红了脸，又羞又窘，垂首时鬓发滑落，遮住通红耳根。沈肆却低笑一声，俯身将她打横抱起。季含漪惊得搂住他脖颈，鼻尖蹭过他下颌，闻到淡淡松墨与冷香混杂的气息。“夫君！放我下来……”
“抱你回榻。”沈肆声音低哑，脚步沉稳穿过内室，“陈太医明日辰时到。今日……”他低头吻了吻她额角，气息拂过她睫毛，“你只管安心睡。”
那一夜季含漪竟睡得格外沉。梦里没有鹰愁涧的嶙峋怪石，没有沈老太爷叹息的皱纹，只有沈肆宽厚手掌覆在她小腹上，掌心温度熨帖得仿佛能化开所有寒霜。她蜷在他臂弯里，听见他心跳如擂鼓，一下，又一下，稳稳敲在她耳膜上，竟比更漏更令人心安。
翌日陈太医的紫檀药箱在阶前落定，青布药囊上还沾着露水。诊脉时季含漪紧张得指尖冰凉，陈太医三指搭在她寸关尺上，闭目凝神良久，忽而展颜：“恭喜夫人，喜脉已显，约莫两月有余。胎象安稳，唯需静养，忌劳神思虑。”
沈肆一直立在屏风旁，闻言身形微震，随即大步绕出，亲手扶起陈太医，又命人捧上厚礼。待送走太医，他返身回房，却未如常般坐在榻边，而是单膝跪在季含漪面前，额头轻轻抵住她尚平坦的小腹。季含漪泪珠大颗大颗砸在他发顶，洇开深色湿痕。
“阿漪。”沈肆抬起头，眼尾微红，声音却异常清晰，“这孩子来得正好。”
季含漪抽噎着点头，指尖颤抖着抚上他眉骨：“夫君不难过么？钧哥儿……”
“难过。”沈肆截断她的话，掌心覆上她手背，与她十指相扣，“可我更怕你独自扛着。”他深深吸气，仿佛要将这满室春光尽数纳入肺腑，“父亲说得对，钧哥儿是我的骨血，是我失职弄丢的孩子。可你腹中这个，也是我盼了许久的念想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灼灼如星火，“阿漪，我不求你忘了钧哥儿。我只要你明白——无论找到与否，你和孩子，永远是我心尖上最先护着的那块肉。”
窗外忽有鸟雀扑棱棱掠过，衔走枝头最后一片残雪。季含漪望着沈肆眼中自己模糊的倒影，忽然想起新婚夜他掀开盖头时的模样：凤冠霞帔映着他清冷眉眼，而此刻他眼底盛着的，是比当日更浓烈的光。原来所谓情深，并非永不皱眉，而是纵使千钧压顶，仍愿为你卸下所有锋芒，只余柔软供你栖息。
三日后，沈肆奉旨巡查江陵漕运，临行前夜，他取出一只紫檀匣子。匣面无纹，只在锁扣处嵌着枚小小铜鹤，鹤喙微张，似欲衔云。他亲手打开，里头并非金银，而是一叠泛黄纸页——竟是当年钧哥儿周岁抓周的礼单，墨迹已微晕，却仍可辨“玉如意一对”、“金项圈一枚”、“《千字文》手抄本”等字样。最底下压着一枚褪色红绸襁褓，边角磨损得厉害，针脚细密歪斜，显是沈肆亲手所缝。
“我每年都会拿出来看一次。”沈肆指尖抚过襁褓上稚拙的歪扭针脚，声音低沉，“怕自己忘了他穿这红绸时的样子。”
季含漪默默接过襁褓，将它贴在心口。布料陈旧，却仿佛还存着婴孩初生的暖意。她忽然想起什么，快步至妆奁底层，取出个素白瓷瓶——里头装着半瓶暗红液体，是去年秋收时庄子上最后酿的葡萄酒，因封存得紧，色泽愈发浓稠如血。“夫君，还记得么？那日你说，三杯便醉。”
沈肆怔住，随即朗声而笑，眼角漾开细纹：“自然记得。你醉后说的话，我至今未敢忘。”
季含漪拔开瓶塞，琥珀色酒液倾入白瓷盏中，映着烛火流转。她双手捧盏，递至沈肆唇边：“这一盏，敬钧哥儿平安归来。”
沈肆凝视她片刻，仰头饮尽。酒液滑入喉间，辛辣中泛起微酸，像极了初为人父时手足无措的滋味。他放下空盏，忽然将季含漪打横抱起，大步走向内室。纱帐垂落如云，他俯身吻她，舌尖渡来葡萄酒的醇厚，还有他隐忍已久的炽热：“阿漪，我亦有一事未曾告诉你——”
季含漪被他吻得气息紊乱，只觉他手掌探入衣襟，灼热掌心覆上她微凉的小腹，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：“那夜你醉后摸我胸膛，说喜欢我身子好看……我其实，也偷偷记住了你指尖的温度。”
帐外风过竹林，簌簌如雨。季含漪埋首于他颈窝，听见他心跳如鼓，与自己胸腔里那阵悸动渐渐同频。原来最深的思念，从来不必声嘶力竭；它就藏在一杯酒的余味里，藏在一幅舆图的朱砂点中，藏在褪色襁褓的歪斜针脚间，更藏在丈夫俯身吻来时，那句迟了太久的告白里。
三日后沈肆启程。季含漪立在城楼送别，看他玄色身影渐行渐小，最终融进官道尽头苍茫烟霭。她按着小腹，腹中胎儿尚无声息，可她分明感到一种奇异的暖流，自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——仿佛有什么东西，在血脉深处悄然苏醒，正以不可阻挡之势，重塑这朱门深宅的春日。
归途中经过西市，季含漪让轿子停下。她买下整匣玫瑰酥，又添了两盒桂花糕。回到府中，她命人将点心分作三份：一份送去沈元瀚院中，附笺“多谢指点之恩”；一份送至祠堂，供在沈老太爷亲题的“慎终追远”匾下；最后一份，她亲自捧着，缓步走向后园那株百年老槐。
槐树浓荫如盖，树根盘错处，静静卧着一块青石。季含漪蹲下身，拂去石上浮尘，露出两个浅浅凹痕——那是钧哥儿幼时踮脚刻下的歪斜“沈”字，旁边还有一道更深的划痕，是沈肆某日陪他玩耍时，用匕首补全的竖钩。
她将玫瑰酥放在青石上，指尖抚过那稚拙字迹，轻声道：“钧哥儿，娘和爹爹都在等你回家。”
风过槐枝，簌簌落下一树碎金。季含漪仰起脸，阳光刺得她眯起眼，却看见沈肆临行前塞入她袖中的半幅舆图——鹰愁涧旁，朱砂点旁多了一行小字，墨迹新鲜，力透纸背：
“吾儿，父必至。”
新书推荐:
2020(https://)快速稳定免费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