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含漪看钧哥儿好似有些不大习惯,便让崔氏先去忙自己的,自己打算先引钧哥儿回自己的院子,好好与这孩子说些话,让钧哥儿习惯了再出来见人认识。
免得人多了钧哥儿不适应。
崔氏觉得的确实也是这样,刚才她看钧哥儿的模样,那眉眼里的冷淡,简直和五叔一模一样。
想来刚回来不适应也是正常的,便也连忙答应。
跟在崔氏身边的蓉姐儿一个劲儿的往钧哥儿身上看,她对这个生的好看,又忽然出现的堂哥哥很是好奇。
季含漪想着钧哥儿......
五月的风拂过沈府朱红高墙,檐角铜铃轻响,声音清越而寂寥。季含漪站在垂花门内,望着那辆青帷油壁车渐行渐远,直至被官道尽头的柳色吞没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她袖中指尖微凉,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,留下几道浅浅月牙痕——不是疼,是空。沈府从前人声不断,晨起请安、午间小叙、晚膳围坐,连廊下扫地的婆子都带三分笑;如今却连鸟鸣都似比往日少了几声,仿佛连雀儿也觉出这宅子陡然沉静下来,不敢聒噪。
沈肆牵她手回正院,并未多言,只将她手拢在自己掌中焐着。他步子不疾不徐,可季含漪分明觉出他腕骨绷得极紧,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青筋微凸,像一张拉满却未松弦的弓。她悄悄侧眸看他,见他下颌线绷得极直,薄唇微抿,眼尾淡青,显是昨夜又伏案至深夜。前日户部密报送来,说容州一带新设的三处驿站里,有两处查出驿卒名录中混入了来历不明的流民孩童,年岁与钧哥儿相仿。沈肆连夜调了暗卫细查,今晨天未亮便已起身,只草草用了一碗粳米粥,便去了书房。
“夫君……”季含漪轻轻唤他。
沈肆脚步微顿,侧首看她,眉宇间倦意未散,却温声应:“嗯?”
“我让厨房炖了银耳莲子羹,加了少许桂花蜜,不腻,你待会儿喝一碗再歇息罢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你这几日,眼底都泛青了。”
沈肆喉结微动,忽而抬手,用指腹极轻地蹭了蹭她眼下——那里也浮着一点极淡的青影。他未答羹汤之事,只低声道:“你昨夜又醒过两次,梦里叫钧哥儿的名字。”
季含漪身子一僵,指尖下意识蜷起,随即又松开。她垂眸看着自己绣着并蒂莲的鞋尖,声音更轻了:“……我梦见他在雪地里跑,穿得单薄,脚上没穿袜子,冻得发紫。我想追他,可怎么也迈不开步子,只听见他在喊‘娘’……”
话未说完,喉头已哽住。她用力吸了口气,抬眼时眸中水光潋滟,却倔强地未落下:“夫君,我不怕做噩梦。我只怕……他真在哪个角落里挨饿受冻,而我们,却连他朝哪边走都不知道。”
沈肆静默片刻,忽然将她拉近,额头抵上她额心。他呼吸温热,气息沉缓:“阿漪,你记不记得,去年冬至,你在暖阁里教宜姐儿写‘钧’字?”
季含漪怔住,茫然点头。
“宜姐儿写歪了,你便蘸了朱砂,在她手心描了一遍,又说‘钧’字底下是个‘金’,要稳,要重,要压得住千斤担。”他声音低哑,像砂纸磨过檀木,“那时我站在门口看了许久。你教孩子写字的手很稳,一笔一划,从不慌。”
季含漪眼睫颤了颤,一颗泪终于滚落,砸在他手背上,烫得惊人。
沈肆未擦,只将她揽得更紧些,下巴抵着她发顶,声音沉得像地脉深处涌出的泉:“所以,别怕。我们慢慢找,一寸一寸找。他既是我的儿子,就注定不会是浮萍——沈家的根扎得深,纵使被风吹离故土,也必有归途。只要他还活着,我就能寻到他。若他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终是将后半句咽下,只道,“若他需人接,我必亲去;若他需人护,我必亲守。这不是为父之责,这是为父之心。”
季含漪埋首在他胸前,肩膀无声耸动。她想起沈老太爷临行前那夜,特意留她在佛堂说话。老太太枯瘦的手握着她的手,佛珠在腕间磕出细响:“含漪啊,老太爷说得对,钧哥儿是沈家的骨血,更是你十月怀胎掉下的肉。可你更要记住,你是沈肆的妻,是宜姐儿的娘,是你自己的人。莫把整颗心都悬在寻子的绳上,绳断了,你怎么办?沈肆怎么办?宜姐儿又怎么办?”
那时她只垂首应是,心头却如坠铅块。如今听沈肆这话,才恍然明白:他何尝不是将心悬在绳上?只是他悬得更高、更稳,只为替她托住那方摇摇欲坠的天地。
回至正院,沈肆果然依言喝了那碗羹汤。季含漪亲手捧碗,见他喉结上下滑动,一勺一勺饮尽,连碗底沉着的几粒银耳都细细嚼了。她心头微热,刚想开口,却见沈肆搁下瓷勺,目光忽而凝在她左耳垂上——那里悬着一枚小小的赤金石榴坠子,是沈肆去年亲手挑的,寓意多子。
“这坠子,”他指尖轻轻抚过那粒石榴籽雕琢的纹路,声音微沉,“是你生宜姐儿那日,我亲自给你戴上的。”
季含漪颔首,指尖下意识摸了摸耳垂:“我记得。”
“那时你痛得攥皱了被角,汗湿鬓发,却还笑着问我,孩子像谁。”沈肆眸光幽深,似有暗流翻涌,“我说,像你的眼睛,像我的鼻子,像我们两个人加起来的命。”
季含漪鼻尖一酸,却忍不住弯了唇角:“那会儿你脸都白了,倒比我这个生的人还怕。”
“怕。”沈肆坦然承认,目光灼灼,“怕你疼,怕孩子不好,怕我护不住你们母女。可那一瞬,我竟觉得,哪怕天塌下来,只要我在你身边,就塌不到你头上。”
他忽然倾身,握住她双手,十指交扣:“阿漪,钧哥儿是我们的孩子,可你,才是我的妻子。我寻他,是为尽责;可守你,才是本分。若有一日,寻子之路漫长无期,你且信我——沈肆此生,唯你一人,可称归处。”
季含漪怔怔望着他,窗外一树海棠正盛,粉白花瓣被风卷起,簌簌撞在窗棂上,像无数细小的心跳。她忽而反手攥紧他的手指,力道大得指节泛白,声音却异常清晰:“那我也答应你——我不再只当自己是钧哥儿的娘。我是你的妻,是宜姐儿的娘,是我自己。若前路泥泞,我陪你踏;若长夜漫漫,我为你燃灯。”
沈肆凤眸骤然一亮,仿佛沉寂多年的古井忽被投入星火,霎时波光粼粼。他未言语,只俯首,以额抵额,鼻尖相触,呼吸交融。那一刻,无需誓言,亦无山盟,唯有彼此心跳在寂静中轰鸣如鼓,震得窗棂上残存的海棠花瓣簌簌而落。
午后,沈肆照例去了衙门。季含漪却未回房歇息,而是唤来贴身的大丫鬟青梧:“去库房,把去年收着的那匣子旧衣裳取来。”
青梧一愣:“夫人,那是小少爷……”
“对。”季含漪截断她的话,指尖抚过匣盖上浅浅的“钧”字刻痕,“是他周岁时穿过的。拿去浆洗熨平,再熏上宜姐儿常用的苏合香。”
青梧应声而去。季含漪独坐于窗下,取出针线筐里一枚素银顶针——那是她初嫁时沈肆送的,内圈刻着极细的“肆”字。她摩挲着那点微凸的刻痕,忽然想起一事,招手唤来另一个婆子:“去问清楚,容州那几家善堂,每年冬至施粥,可有登记领粥人的名册?尤其是六七岁的男童,有没有人代签?若有,把近五年所有名册誊抄一份,务必详尽。”
婆子领命退下。季含漪却未停,又提笔给远在江陵的沈老太爷写信。信中不提寻子艰难,只细细说宜姐儿新学了《千字文》,背得滚瓜烂熟;说沈肆近日胃口好,每餐能添半碗饭;说府里新栽的西府海棠开了,粉霞映日,比去年更盛。末了,她蘸墨添了一句:“钧哥儿的乳名‘团团’,我仍日日唤着。晨起梳头,午间喂鱼,夜里哄宜姐儿睡觉前,都唤一声。他若听见,定知家门未闭,灯火长明。”
笔锋收束,墨迹未干,她搁下笔,指尖沾了点朱砂,在信笺右下角,工工整整画了一枚小小的石榴——籽粒饱满,裂开一道细缝,露出里面密密匝匝、鲜红欲滴的果实。
三日后,容州急报飞马而至。沈肆拆开密信时,季含漪正坐在廊下晒药。她瞥见他拆信的手势一顿,指节骤然收紧,信纸边缘被捏出深深褶皱。她心头一紧,手中蒲扇停了摆动。
沈肆未抬头,只将信纸缓缓展开,目光如刀锋刮过每一行字。良久,他喉结滚动,将信纸覆在掌心,慢慢攥紧,直至纸面发出细微碎裂声。季含漪站起身,一步步走过去,裙裾拂过青砖,无声无息。
她停在他身侧,未问,只静静等。
沈肆终于抬起眼。他眼中没有狂喜,亦无悲恸,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平静,像寒潭深处凝结的冰,表面无澜,底下却暗流汹涌。他摊开手掌——那张信纸已被揉成一团,墨迹洇开,模糊难辨。
“不是钧哥儿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奇异地平稳,“是……一个同名的孩子。容州西郊,有个孤童,也叫沈钧,今年六岁,生辰差了两个月。”
季含漪屏住呼吸。
“他母亲病逝,父亲入狱,被善堂收养。长相……”沈肆顿了顿,目光掠过季含漪苍白的脸,“眉眼轮廓,有三分像。”
季含漪身子晃了晃,扶住廊柱才站稳。她盯着沈肆掌中那团皱纸,仿佛那是她最后一点力气的凭据。半晌,她忽然伸手,轻轻覆上他手背:“夫君,三个月前,你说过,钧哥儿若是浮萍,沈家的根就该伸过去,把他缠住。”
沈肆指尖微颤,反手将她的手紧紧裹住。
“那现在,”季含漪仰起脸,眼眶通红,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韧劲,“我们就去把这根须,再往泥里,扎深一寸。”
沈肆凝视着她,良久,缓缓颔首。他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叠纸——并非公文,而是几张泛黄的素绢,上面密密麻麻绘着数十个孩童侧脸速写,或仰头,或垂眸,或嬉笑,或哭泣。每一张右下角,都标注着地点、时间、特征。最上面一张,画着个穿破袄的小男孩,正踮脚够树上的枣子,后颈处,赫然一点朱砂痣。
“这是……”季含漪呼吸一滞。
“去年秋,我让暗卫在容州各处画下的。”沈肆指尖抚过那点朱砂痣,声音低沉如磐石,“凡颈后有痣者,皆细查。钧哥儿身上,有三颗痣,肩胛一处,足踝一处,后颈此处最显。”
季含漪指尖颤抖着,抚上那幅画中小童的后颈。纸上墨痕未干,仿佛还带着画师指尖的温度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转身冲进内室,翻箱倒柜,最终从妆匣最底层抽出一方褪色的襁褓布——那是钧哥儿出生时裹的,边缘已磨得毛糙,可中央一朵墨兰,依旧清晰可辨。她抖开布帛,指着兰瓣之间,一道极细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丝线:“你看!当年接生嬷嬷说,这布是江南织造新贡的云锦,染料里掺了胭脂虫汁,遇汗会渗出一点红痕!钧哥儿襁褓上这朵兰,就是这般!”
沈肆一把接过襁褓布,目光如电,瞬间锁死那朵墨兰。他手指按在那道暗红丝线上,久久不动,喉间溢出一声极轻、极沉的叹息,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,又仿佛压上了万仞山岳。
窗外,风忽然大作,卷起满庭海棠,粉白花瓣如雪纷扬。季含漪立于风口,发丝乱舞,却挺直脊背,目光灼灼:“夫君,我们明日就启程。去容州。”
沈肆缓缓抬头,望进她眼中。那里没有绝望的灰烬,只有一簇愈烧愈旺的火苗,映着天光,亮得惊人。
他反手将她拥入怀中,下颌抵着她发顶,声音低沉而笃定,一字一句,砸在漫天飞花之中:
“好。我们去接团团回家。”
风过庭院,吹开半扇未掩的窗。窗内案上,那封写给沈老太爷的信静静躺着,右下角那枚朱砂石榴,在斜阳里红得刺目,饱满欲裂,仿佛下一刻,就要迸出滚烫的、鲜红的、生生不息的籽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