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钧哥儿挺着胸脯,想着当初爷爷教他那些独门绝艺,他也是几日就学会了。
他还听爷爷说过,他是最有天赋的孩子。
在他看来,读书又有什么难的。
沈肆看这孩子倒是好笑,磨磨他锐气也好,就道:“你既这么说,那我明日就给你请个先生来,如何?”
钧哥儿不服气的开口:“请就请,谁怕谁。”
父子两人就这么定下,沈肆回书房写信,打算下午就去亲自请父亲好友,退下不久的老太师,之前也教过沈肆和太子的。
这位老太师是出了名的严厉......
钧哥儿仰着小脸,油乎乎的手还攥着半截鸡腿,肉汁顺着指缝往下滴,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子。他眼睛亮得惊人,不是孩童该有的懵懂,倒像夜里蹲在墙根听人说书时那种混杂着惧怕与好奇的光——仿佛那“凌迟”二字不是刑名,而是庙会上新出的糖画花样。
沈肆脚步一顿,袖口垂落,遮住右手无意识蜷紧的指尖。
他没答。
只转身,一步跨进屋内,反手将门阖上,木栓落下的声响沉而钝,像一记闷雷滚过耳畔。
钧哥儿却没被吓退,反而跟进来,小短腿迈得急,差点被门槛绊个趔趄,手里的鸡腿晃了晃,油星子甩到沈肆玄色锦袍下摆上,晕开一点黄渍。
沈肆垂眸看了眼,没擦。
钧哥儿仰头,把鸡腿往沈肆嘴边递:“你吃不吃?”
沈肆没动。
钧哥儿便又缩回手,自己咬了一大口,腮帮子鼓起来,含混不清地问:“你刚才说……剥皮,再凌迟。是……是把人皮撕下来么?”
他说话时喉结上下滑动,像只刚学会吞咽的小兽,眼神却牢牢锁着沈肆的脸,想从那张冷硬如铁的轮廓里,抠出一丝动摇、一丝心虚、一丝……和他一样怕疼的痕迹。
沈肆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得满屋烛火都矮了半寸:“你见过老鼠剥皮么?”
钧哥儿一怔,下意识摇头。
“千手门教徒弟,第一课,就是活剥三只老鼠。”沈肆缓步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窄缝,夜风裹着凉意灌入,吹得案上烛焰剧烈摇曳,“先用竹签钉住四爪,再拿小刀从脊背正中划开一道口子,顺着皮肉间隙慢慢掀——皮要整张揭下来,不能破,破了就罚饿三天,再重来。”
钧哥儿咀嚼的动作停了。
油亮的鸡腿悬在半空,一滴酱汁坠下,砸在他洗得发白的旧布鞋尖上。
“爷爷……也这样教我。”他忽然低声说,嗓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青石,“他说……这是练胆子。胆子小的人,偷不了值钱的东西。”
沈肆转过身。
烛光映在他眼中,竟不似往日清寒,反倒沉得像两口古井,幽暗深处有暗流翻涌,却始终未溢出一分。
他走回钧哥儿面前,单膝蹲下,视线与孩子齐平。
“那后来呢?”他问,“你剥下来了么?”
钧哥儿没说话,只把鸡腿塞进嘴里,用力嚼,牙齿咬得咯咯响,仿佛要把什么硬物嚼碎咽下去。
沈肆静静看着他,等。
良久,钧哥儿咽下最后一口肉,抬起袖子狠狠抹了把嘴,抹得嘴角油光锃亮,也抹出两道灰扑扑的印子。他盯着地面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……我没剥完。第三只,皮裂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爷爷把我关进水桶。”钧哥儿终于抬眼,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火,也映着沈肆凝定的脸,“桶里……有蛇。没毒,可它们缠我脚踝,冰凉的,滑溜溜的……我踢不开。”
沈肆喉结微动。
他伸出手,不是去碰钧哥儿的脸,而是轻轻搭在他瘦伶伶的肩头。那肩膀单薄得硌手,肩胛骨凸起如两枚未长开的蝶翼。
“所以你怕水。”沈肆说。
钧哥儿睫毛颤了颤,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沈肆的手却收得更紧了些,掌心温热,稳而沉,像一块压舱石。
“不怕了。”他说,“以后,没人能把你关进桶里。”
钧哥儿忽地歪了歪头,像只初生幼犬试探主人气息:“那……你刚才说的剥皮,也是真的?”
沈肆目光未移:“是真的。”
“你真要……那样对爷爷?”
“他教你剥鼠皮,教你怎么躲巡街的差役,教你如何把手伸进贵妇人的荷包却不惊动她腕上金镯——”沈肆一字一顿,语速极缓,却字字如刃,“可他没教你,怎么认自己的父亲。”
钧哥儿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沈肆却已起身,牵起他的手: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去见一个人。”
钧哥儿被牵着穿过长廊,夜风拂过新换的锦衣,凉丝丝的。他低头看自己身上这件簇新小袍子,云纹暗绣,袖口镶着细软银边,走路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,像春蚕食叶。他从前穿的破袄子,连补丁都是用浆糊粘的,一动就簌簌掉灰。
廊下灯笼昏黄,光影晃动,将父子俩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偶尔交叠一处,竟分不清谁的影子覆住了谁的肩。
文安提着灯笼候在二门外,见两人来了,忙躬身:“爷,夫人……已在暖阁备好了茶。”
沈肆脚步微顿。
钧哥儿却猛地停步,攥着沈肆手指的力道骤然加重,指节泛白:“夫人?……是不是……那个……娘?”
沈肆低头看他:“是。”
钧哥儿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,像猫崽被踩了尾巴,又像小兽被突然投喂时本能的呜咽。他没再问,只是把那只攥着沈肆的手悄悄往自己怀里缩了缩,仿佛要藏起这唯一能抓住的、烫手的暖意。
暖阁内熏着沉水香,甜而不腻,暖意融融。临窗紫檀罗汉榻上,季含漪端坐如松,素银簪挽着鸦鬓,一身月白缠枝莲暗纹褙子,襟口一枚小小赤金长命锁,在灯下泛着温润光泽。她手里捏着一方素帕,帕角已被揉得微微起毛。
听见帘外脚步,她倏然抬眸。
目光撞上钧哥儿的刹那,她整个人僵住。
那眼神像被冻住的春溪,清亮底下是深不见底的裂痕。她下意识想站起来,膝盖却撞上小几,一只青玉盏倾倒,茶水泼湿了裙裾,洇开一片深色云霞。
她顾不得。
只死死盯着钧哥儿——盯着他眉宇间与沈肆如出一辙的峻峭轮廓,盯着他左耳后那一粒芝麻大小的朱砂痣,盯着他眼下浅浅的、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泪沟阴影……
她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
钧哥儿却比她更早一步认出了什么。
他挣脱沈肆的手,退后半步,小手无意识揪住自己衣襟,眼睛瞪得圆圆的,像受惊的雀鸟。
季含漪喉头一哽,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,砸在膝上,洇开深色小点。
她没哭出声,只是抬手,缓缓摘下颈间那条赤金长命锁。
锁面早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,背面阴刻着两个小字:钧安。
她双手捧着,朝钧哥儿伸过去,手腕抖得厉害,金锁在灯下簌簌轻颤,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星子。
“钧哥儿……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破碎,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柔软,“娘……给你戴上的。生你那日,雪下得很大。你阿爹守在产房外,站了一整夜,靴子冻在青砖上,拔都拔不出来……”
钧哥儿没动。
季含漪也不催,只是举着那枚金锁,任泪水不断落下,打湿锁面,也打湿自己颤抖的指尖。
沈肆静静立在一旁,没有上前,也没有出声。他只是看着妻子苍白的脸,看着儿子僵直的背影,看着那枚在泪光中微微发亮的金锁。
时间仿佛凝滞。
直到钧哥儿忽然抬起手,不是去接金锁,而是胡乱抹了把脸——抹得满脸油渍混着泪痕,狼狈不堪。
他吸了吸鼻子,瓮声瓮气地问:“……那雪,是不是很冷?”
季含漪浑身一震,泪落得更急,却用力点头:“冷……可阿爹说,比不上看见你第一眼时,心里暖。”
钧哥儿没再说话。
他盯着那枚金锁看了很久,久到季含漪的手臂开始酸麻,久到沈肆以为他又要转身跑开。
然后,他伸出左手,小拇指勾住锁链最末端那枚小小的铃铛。
叮——
一声极轻、极脆的响。
像冰层乍裂,像春笋破土,像十年积雪之下,第一线微弱却执拗的暖光。
季含漪终于再也支撑不住,身子一软,向前倾去。
钧哥儿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,却没接住她,只被她一把搂住腰身,整个人埋进她怀中。她身上是淡淡的沉水香,还有极淡极淡的、类似陈年墨香的气息——那是她常年伏案抄佛经留下的余韵。
她抱得那样紧,仿佛稍一松手,怀中这失而复得的骨血就会化作青烟散去。
钧哥儿起初僵着,小手悬在半空,不知该放哪儿。渐渐地,他垂下眼,看着母亲发顶细密乌黑的发丝,看着她鬓角一根倔强翘起的白发,看着她颈后那颗与自己一模一样的、米粒大小的褐色小痣……
他抬起手,迟疑地、极其缓慢地,落在她背上。
不是拍,不是推,只是轻轻搭着,像安置一件易碎的琉璃。
季含漪的肩膀剧烈地抖了起来,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堤坝,断断续续,却不再凄厉,倒像久旱龟裂的大地终于迎来第一场雨,沉重而温热。
沈肆终于上前,伸手,轻轻按在季含漪颤抖的肩头,另一只手,则覆上钧哥儿搁在母亲背上的小手。
三双手,叠在一起。
父亲的手宽厚沉稳,母亲的手纤细微凉,孩子的手尚带稚嫩,指腹还残留着鸡腿的油腻。
暖阁内,沉水香氤氲如雾,烛火温柔摇曳,将这相拥的三人影子融成一团,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,却透出温热的光。
许久,季含漪才稍稍松开钧哥儿,捧起他的脸,仔仔细细地看,看他的眉,看他的眼,看那左耳后的朱砂痣,看那鼻梁挺秀的弧度……她忽然笑了,泪珠还挂在睫毛上,笑容却像拨云见日,清亮得晃眼。
“饿不饿?”她哑着嗓子问,顺手用帕子给他擦脸,动作笨拙却无比珍重,“娘让厨房煨了牛乳羹,放了桂花蜜,甜得很。”
钧哥儿舔了舔嘴唇,下意识点头,又想起什么,飞快瞥了沈肆一眼。
沈肆正垂眸看他,目光沉静,却不再冰冷。
钧哥儿鼓了鼓腮帮子,小声嘟囔:“……我想吃鸡腿。”
季含漪一怔,随即笑出声,眼角泪痕未干,笑声却清越如铃:“好,鸡腿!今儿厨房的鸡,全给你留着!”
她牵起钧哥儿的手,转向沈肆,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夫君,今晚……让他睡东次间,离咱们近。”
沈肆颔首:“嗯。”
季含漪又看向钧哥儿,指尖轻轻抚过他额前细软的胎发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明日,娘教你认字。第一个字,写‘钧’。”
钧哥儿眨眨眼,忽然问:“那……第二个字呢?”
季含漪望着他澄澈的眼眸,笑意更深,像春水漾开层层涟漪:“第二个字,写‘安’。”
“钧安。”她一字一顿,将这两个字,郑重其事地,刻进儿子尚且懵懂的心里。
窗外,梆子敲过三更,夜色最浓处,东方天际,却已悄然透出一线极淡极淡的青白。
晨光未至,但暖阁之内,灯火长明。
钧哥儿被抱上东次间那张雕花拔步床时,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。季含漪亲手绞了温热的帕子,一点点擦净他指尖的糖渍,又替他掖好锦被,将那枚赤金长命锁,轻轻系回他颈间。
金锁贴着肌肤,微凉,却奇异地熨帖。
他睁着眼,看着帐顶绣着的百子图,一个胖娃娃抱着鲤鱼,另一个举着莲花,还有一个正踮脚去够树上的石榴……他数着数着,眼皮越来越沉。
季含漪坐在床沿,握着他微凉的小手,哼一支不成调的江南小曲,调子轻柔,像羽毛拂过心尖。
沈肆立在屏风旁,身影被烛光拉得修长,沉默如山。
就在钧哥儿呼吸渐沉,即将坠入梦乡之际,他忽然睁开眼,声音细若游丝,却异常清晰:
“爹……”
沈肆身形微顿。
“爷爷……”钧哥儿顿了顿,小手无意识攥紧了被角,“他……会不会死?”
沈肆缓步上前,在床畔半蹲下身,与儿子平视。烛光映亮他眸底深处,那里没有杀伐决断的冷酷,只有一片深沉的、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“会。”他答得斩钉截铁,随即话锋一转,声音低沉却温和,“但你的手,不必沾上他的血。”
钧哥儿怔怔望着父亲,小胸膛起伏着,良久,才极轻、极轻地点了点头。
他重新闭上眼,睫毛在烛光下投下淡淡的影,像两把小小的扇子。
季含漪侧过头,悄悄将脸埋进沈肆肩头,肩膀无声地耸动。沈肆抬手,宽大的手掌覆上她颤抖的脊背,一下,又一下,沉稳而温柔。
窗外,那抹青白悄然漫染开来,如宣纸上晕开的淡墨,无声无息,却势不可挡。
天,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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