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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22章 钧哥儿的性子要磨


更新时间:2026年09月23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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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含漪回去的时候,沈肆正在书房。

因为沈肆向皇上请了一月的假期,如今还剩下半月,就闲下来,打算趁着这半个月,好好调教沈钧那小子。

他见着季含漪进来府,放下手里的书,拉着季含漪来身边坐下,又问了句:“睡了?”

季含漪点了点头:“你好好与钧哥儿说,他是会听话的。”

沈肆揉了揉眉心,说实话,这辈子就没碰到钧哥儿这样难教的孩子。

季含漪又问起沈长龄的事情。

沈肆手上一顿,随即道:“钧哥儿的事情突然,长龄是往北......

浴房里水汽氤氲,铜盆里搁着新拧的热帕子,蒸得人脸皮发烫。钧哥儿被按在春凳上,光溜溜的小身子还滴着水,两条腿乱蹬,脚丫子一翘一翘,差点踹到沈肆手背上。沈肆没躲,只将他小腿往怀里一夹,另一手抄起帕子就往他背上擦——力道不轻不重,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稳劲儿。钧哥儿“哎哟”一声,扭着脖子要躲,湿漉漉的头发甩出几滴水珠,溅在沈肆颈侧,凉得他喉结微动。

“别动。”沈肆声音低沉,没半分怒意,却像山涧压石,沉得钧哥儿下意识僵了半瞬。

可那半瞬过后,他又瘪嘴:“你擦得疼!”

沈肆顿了顿,帕子稍稍松了力,指尖却顺着孩子肩胛骨往下,在脊背中央一处淡青色旧疤上轻轻一按。钧哥儿猛地一缩,像被烫着似的弹了一下,眼眶倏地红了,却硬生生咬住下唇,没吭声。

沈肆没问。他知道那疤是何来的——千手门练“断骨韧筋”的入门法,七岁前的孩子若扛不住三日冷水浸、铁链缚、悬空吊,便要挨这一记青藤鞭,抽在脊梁正中,留痕三年不散。老乞丐不是养他,是驯他。驯成一把见血封喉的刀,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
沈肆垂眸,将帕子浸回温水里,又拧干,重新覆上那道疤,动作极缓,仿佛拭的是宫中御用的薄胎瓷。钧哥儿怔怔看着他侧脸,烛火映在他眉骨上,投下一小片浓重的影,像刀刻的。他忽然小声问:“你……也会打我吗?”

沈肆抬眼。

烛光跳了跳,映进他眼底,竟有几分温润的亮。

“不会。”他答得极快,连半分犹豫也无,“你若犯错,我罚你抄书、背礼、跪祠堂,但绝不打你脊背,更不伤你骨头。”

钧哥儿眨了眨眼,似懂非懂:“抄书是啥?”

“就是拿毛笔写字,写满十张纸。”

“那……那能吃鸡腿吗?”

沈肆一怔,随即低笑出声,笑声低哑,竟带几分少年人般的松快。他伸手揉了揉钧哥儿湿漉漉的额发,指腹蹭过他微凉的眉梢:“能。抄完字,我陪你吃。”

钧哥儿眼睛一亮,刚想咧嘴,又猛地绷住,偏过头去,嘟囔:“我才不给你写呢……你骗人。”

沈肆也不戳破,只将他抱起来,裹进干净软和的素绫襁褓里,抱出浴房。夜风穿廊而过,带着初春微寒,钧哥儿打了个哆嗦,下意识往沈肆怀里钻,鼻尖蹭着他锦袍前襟绣的云纹金线,一股极淡的沉香混着皂角清气,陌生,却奇异地不让人抵触。

文安早已候在外间,捧着一套月白中衣与鸦青缎面小袄,见状忙迎上来:“大人,小世子的床铺已备好了,在西次间,熏了安神的苏合香,被褥都是新弹的鹅绒……”

“不必。”沈肆打断他,脚步未停,径直往自己卧房走,“今夜他睡东次间,榻上铺双层褥子,炭盆加旺些。”

文安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,赶紧小跑着ahead去布置。东次间紧邻沈肆寝室,只隔一道描金绘松鹤的紫檀屏风,夜里稍有动静,那边便能听见。这是沈府最尊贵的待客之礼,从前连丰州知府来拜,都未曾获此殊荣。

钧哥儿趴在沈肆肩头,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敲得他眼皮渐渐发沉。他迷迷糊糊想起爷爷总说,当官的屋子里有鬼,半夜会爬出来吸小孩的阳气。可这人的肩膀好宽,心跳声好响,不像鬼,倒像庙里那口大铜钟,震得他骨头缝里都暖烘烘的。

他忍不住伸出小手,攥住沈肆领口一缕金线穗子,攥得指节泛白,却再没松开。

沈肆察觉,脚步微缓,低头看了眼怀中孩子——睫毛湿漉漉垂着,小嘴微张,呼吸匀长,竟已睡熟了。那点桀骜的刺,在睡颜里尽数软化,只余下婴儿般毫无防备的柔软。沈肆心头一热,喉间像堵了团温软的棉絮,不上不下,沉甸甸的,又熨帖得发酸。

他将钧哥儿轻轻放在东次间临窗的拔步榻上。榻上铺着双层厚褥,最上一层是细密如云的杭绸,触手生凉,却又柔滑异常。沈肆亲手替他掖好被角,又俯身吹熄床头两盏羊角灯,只余一盏青玉座小灯幽幽燃着,在墙上映出父子二人交叠的、巨大而安稳的影。

他转身欲走,袖角却被一只小手死死攥住。

钧哥儿没睁眼,只是把脸埋进被子里,声音闷闷的,像从地底钻出来的:“……你今晚,睡这儿吗?”

沈肆停步,回身,静静凝视他片刻,才低声应:“嗯。”

钧哥儿这才松了手,翻个身,蜷成小小一团,像只终于寻到巢穴的幼兽。

沈肆没走,真就在外间的罗汉床上和衣躺下。他闭目养神,耳听着内室均匀的呼吸声,心绪却如潮水涨落——不是狂喜,不是释然,而是一种近乎悲怆的平静。二十三年宦海沉浮,他审过贪官,斩过叛将,连圣上赐的丹书铁券都揣在袖中,可此刻,他竟怕得不敢翻身,怕惊扰了这近在咫尺的、失而复得的呼吸。

夜半,窗外忽起风,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。钧哥儿在梦中不安地蹬了蹬被子,小手胡乱挥舞,口中含糊呓语:“……爷爷……糖葫芦……别抓我……”

沈肆霍然坐起,几步跨入内室。果然见孩子眉头紧锁,额上沁出细汗,小拳头攥得死紧,仿佛正同无形之敌搏斗。他立即坐在榻沿,一手轻拍他后背,一手握住他冰凉的小手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:“不怕。爹在。”

钧哥儿身子一颤,眼皮颤动几下,竟真的缓缓睁开。烛光昏黄,映着他懵懂又惊惶的眼,像受惊的幼鹿。他盯着沈肆看了许久,忽然抬起另一只手,怯怯地、试探着,碰了碰沈肆的脸颊。

沈肆一动不动。

那指尖微凉,带着初醒的濡湿,轻轻拂过他下颌一道极淡的旧疤——那是十七岁随父巡查北境时,被流矢擦过留下的印记。

钧哥儿怔住了,指尖停在那里,不敢动。

沈肆反手,将那只小手整个包进掌心,温暖干燥,稳如磐石:“这疤,是你出生那年,爹去边关接军粮,路上遇雪崩,被石头砸的。”

钧哥儿嘴唇微动:“……疼吗?”

“疼。”沈肆点头,目光沉静如古井,“可比不上你母亲在产房里熬的那三天三夜。”

钧哥儿沉默下来,眼珠黑亮亮的,映着灯焰,一眨不眨。许久,他忽然把脸埋进沈肆臂弯,瓮声瓮气地说:“……你身上,有娘的味道。”

沈肆浑身一震,几乎僵住。

他记得季含漪最爱用茉莉与沉香调制的膏脂,初婚时她总爱涂在耳后,他每次靠近,便闻见那股清冽又温软的气息。后来她独自抚养阿沅,为省银钱,早停了这奢侈物。可这孩子……这从未见过母亲的孩子,竟在自己身上,嗅出了那早已消散于岁月里的、独属于季含漪的气味?

沈肆喉结滚动,俯首,在钧哥儿汗湿的额角,极轻地印下一吻。没有言语,只有长久的、近乎虔诚的沉默。

翌日清晨,天光微明,钧哥儿是被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唤醒的。他眯眼望去,见沈肆已穿戴齐整,玄色云纹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,正俯身替他掖好滑落的被角。窗外晨光熹微,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轮廓,下颌线绷得极紧,眼神却温煦得不可思议。

“醒了?”沈肆声音清朗,全无昨夜的低哑,“今日启程回京,你若饿了,先用些粥点。”

钧哥儿坐起身,被子滑落,露出一身崭新的月白中衣。他低头看看自己干净的手指,又摸摸脸上,竟连耳后都干干净净,一丝泥垢也无。他忽然抬头,直直看向沈肆:“……你昨天,给我洗头了?”

沈肆颔首:“嗯。还给你剪了指甲。”

钧哥儿猛地掀开被子跳下榻,赤着脚冲到妆台前——铜镜里映出一张莹润剔透的小脸,乌发蓬松,眉眼清亮,唇色红润,哪里还有半分昨日那个灰扑扑、野猴子似的孩子影子?

他怔怔看着镜中人,手指一遍遍抚过自己的脸颊、额头、鼻梁……仿佛第一次真正认得自己。

沈肆立于他身后,身影将他小小的身体完全笼罩:“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。”

钧哥儿没回头,只盯着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人,良久,才低低道:“……我好像,记不清爷爷长什么样了。”

沈肆目光一凝,未应,只抬手,轻轻按在他单薄的肩头。那掌心温热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撑之力。

早膳摆在东次间。仍是丰盛,却比昨日收敛许多:一碗雪白粳米粥,一碟翡翠虾仁,一碟蜜汁桂花藕,一碟酥软的枣泥山药糕,另有一小碗温热的牛乳羹。唯独不见黄金鸡。

钧哥儿一眼扫过,小脸立刻垮下来:“我的鸡腿呢?”

沈肆正执箸慢条斯理用粥,闻言抬眼,目光平静:“昨日答应你抄书,可曾写?”

钧哥儿一噎,梗着脖子:“……还没!”

“那便等写完了,再吃。”沈肆语气平淡,却无半分转圜余地,“食不言,坐端直。筷子拿稳,拇指扣在食指第二指节,无名指托底。手腕悬空一寸,不可拖沓。”

钧哥儿撇嘴,却终究没吵闹,只学着沈肆的样子,笨拙地捏起筷子,夹起一块藕片,却因用力过猛,“啪嗒”一声掉进粥碗里,溅起几点白粥。

他耳根一热,偷偷觑沈肆脸色。

沈肆却只将自己面前那碟虾仁推至他手边:“先吃这个。”

钧哥儿愣住。

沈肆又道:“虾仁补脑,往后读书,才不费劲。”

钧哥儿小嘴一扁,忽然伸手,飞快地从沈肆碗里夹走一颗最大最鲜的虾仁,塞进自己嘴里,鼓着腮帮子,含糊不清道:“……你喂我的!”

沈肆一顿,看着孩子沾着米粒的嘴角,看着他强撑倔强却掩不住眼底一闪而过的、近乎讨好的光亮,心底某处,仿佛有坚冰悄然裂开一道细缝,汩汩涌出温热的泉。

他没拆穿,只微微颔首,端起牛乳羹,用银勺舀了一小勺,轻轻吹了吹,递至钧哥儿唇边:“张嘴。”

钧哥儿瞪圆了眼,似乎不敢信。他迟疑着,慢慢凑近,就着沈肆的手,小口啜饮。温热的牛乳滑入喉咙,带着一丝清甜的奶香,熨帖得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。
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文安略带急促的禀报声:“大人!丰州府衙王主簿亲自押着那几个被偷的商户来了,说……说要求见小世子,当面赔罪!”

沈肆眉峰微蹙,放下银勺,目光转向钧哥儿:“怕么?”

钧哥儿正舔着嘴角残留的奶沫,闻言抬头,黑白分明的眼珠转了转,竟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:“他们……是不是要给我磕头?”

沈肆失笑,抬手,用帕子仔细擦净他嘴角:“不磕头。但你要看着他们,如何向你道歉。然后,你告诉我,他们该不该被偷?”

钧哥儿歪着头,认真想了想,忽然仰起小脸,声音清脆:“……他们要是对我好,我就还他们银子!”

沈肆眸光一深,深深看了他一眼,终是伸手,将孩子从椅中抱起,稳稳放在自己臂弯里:“好。我们一起去。”

晨光如金,洒满青砖甬道。沈肆抱着钧哥儿,踏出书房。孩子小小的身体依偎在他胸前,一手无意识揪着他腰间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,玉佩上雕着“钧”字篆文——那是季含漪亲手所刻,二十年来,从未离身。

风过回廊,吹动钧哥儿额前碎发。他忽然仰起脸,望着沈肆下颌锋利的线条,声音很轻,却像一颗石子,投入沈肆心底最幽深的潭:“……爹。”

沈肆脚步骤然顿住。

风停,鸟噤,万籁俱寂。

他垂眸,对上孩子澄澈如初春溪水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试探,没有算计,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,笨拙,却重逾千钧。

沈肆喉头微哽,良久,才沙哑着嗓音,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
那声音低沉,却仿佛穿越了二十三载风霜雨雪,终于抵达彼岸。

钧哥儿却已满足,将小脸重新埋进他胸前,蹭了蹭,像只终于认主的小兽,喃喃道:“……鸡腿,等回来再吃。”

沈肆收紧手臂,将怀中滚烫的小小身躯,牢牢护住。

廊下光影流转,新阳破云,倾泻而下,将父子二人的身影,温柔地、严丝合缝地,融作一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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