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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十来日,钟太师亲自教导钧哥儿,沈肆虽说没有在旁边陪着,但也一直在前院盯着。
季含漪最近闲下来,和崔氏一起坐在后院园子里里看鱼吃茶。
宜姐儿的功课也不少,琴棋书画,妇容女工是每日要学的。
上午一个时辰,下午一个时辰。
宜姐儿和蓉姐儿一起学,两个女孩子倒是有个伴。
崔氏这两日看季含漪也是面庞红润,容光焕发,不由也笑道:“钧哥儿回来,五婶看着也不一样了。”
又道:“其实钧哥儿我还没好好的看一眼呢。”
钧哥儿仰着小脸,油乎乎的手还攥着半只啃了一半的鸡腿,金黄酥脆的皮上沾着几粒饭渣,酱汁顺着指缝往下淌,在青砖地上砸出几点深色印子。他眼睛睁得圆,不是怕,倒像是刚从梦里惊醒、还没分清虚实的孩子,喉结上下一动,又问了一遍:“凌迟……是不是把人切成一块一块的?”
沈肆脚步顿住,背脊微僵。
他没回头,只垂眸看着自己玄色官袍下摆被晨光镀了层淡金边,袖口绣着暗云纹,针脚细密,是季含漪亲手所绣——她总说他穿得太素,连腰带上的玉扣都挑最沉最冷的墨玉。可此刻这身端肃朝服,竟压不住心口翻涌而起的钝痛。
他慢慢转过身。
钧哥儿就站在三步之外,赤着脚,新换的锦缎袜子边缘还沾着一点灰,大概是刚才蹲在凳子上够鸡腿时蹭的。他脸上油光未擦,鼻尖沁着细汗,嘴唇一圈酱色,眼神却亮得惊人,像野林子里初生的小狼崽,既不懂畏惧,也不知何为悲悯,只本能地追问一个字眼的真相。
沈肆没答。
他抬手,文安立刻会意,快步上前,想牵钧哥儿回桌边。可钧哥儿一甩胳膊,躲开了,反而往前挪了半步,踮脚凑近,声音压得更低:“我见过的。在城西破庙后头,那个断了腿的老瘸子,被人绑在树上,一刀一刀割肉,血滴在泥里,像红蚯蚓……爷爷说,那是报应。”
他说得平平淡淡,仿佛在讲昨日偷了哪家的糖糕。
沈肆喉结一紧,手指无声蜷起。
原来那老乞丐不止教他偷,还教他看刑——用最脏的嘴讲最狠的话,用最惨的死吓最软的心。六岁的孩子,早把“凌迟”二字嚼烂咽进了骨头缝里。
“你记得那个瘸子?”沈肆终于开口,声线低哑,却奇异地不带怒意。
钧哥儿点点头,又摇头:“记不清脸了……只记得他喊娘,喊得嗓子劈了,像破锣。爷爷说我若不听话,下回绑的就是我。”
他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没长齐的乳牙,还沾着鸡腿油,“可我没哭。我就蹲在墙根底下,数他挨了几刀。数到三十七,他不动了。”
沈肆闭了闭眼。
三十七刀。都察院最轻的凌迟例律,专罚首恶之下、从犯之首。那瘸子若真是千手门弃徒,定是撞见了不该见的事,才被当作儆猴的鸡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回钧哥儿脸上,极缓、极沉:“以后,没人能绑你。”
钧哥儿眨眨眼,似懂非懂,却下意识舔了舔唇上油渍,小声道:“那你刚才……要剥谁的皮?”
沈肆没瞒他。
他蹲下身,与钧哥儿视线齐平,目光如古井,深不见底,却不再冷:“是那个跪在地上,指着你说‘小畜生该死’的人。”
钧哥儿怔住,手里的鸡腿不知不觉垂了下来,酱汁滴在崭新的衣襟上,洇开一小片深褐。他盯着那点污迹,睫毛颤了颤,忽然把鸡腿往地上一扔,抬起两只油手,狠狠抹了把脸,动作粗暴,像要把什么脏东西全蹭掉。
“他不是我爷爷。”他咬着牙,字字清晰,带着奶音的狠劲,“他是贼!偷我的!偷我的命!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吸了下鼻子,眼眶倏地红了,却死死憋着没让泪掉下来。他仰着脸,直直望进沈肆眼里,像在求一个印证,又像在逼自己记住这一刻——记住这具六岁躯壳里,第一次真正认出了“贼”与“亲”的界限。
沈肆没伸手去擦他脸上的油和泪,只是伸出手,掌心向上,摊在钧哥儿面前。
钧哥儿愣愣看着那只手。骨节分明,指腹有薄茧,腕骨凸出,衬得整只手冷硬如铁铸,可摊开的姿态,却是全然的空、全然的承、全然的等。
他没动。
沈肆也不催,只静静等着。
风从窗棂斜斜吹入,拂动钧哥儿额前一缕乱发。远处传来几声鸽哨,悠长清越,是沈府后园养的信鸽归巢了。
钧哥儿终于慢慢、慢慢地,将自己沾着油、带着灰、还微微发抖的左手,放了上去。
沈肆五指合拢,轻轻一握。
那手掌极小,骨头伶仃,指尖冰凉,可掌心却烫得惊人,像一小簇被寒风吹了十年、终于寻到火种的野火。
“走。”沈肆起身,牵着他往外走,步子不快,却稳如磐石,“带你见个人。”
钧哥儿被牵着,一步一踉跄,新鞋踩在青砖上发出窸窣轻响。他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——他的手被整个包在父亲掌中,指节被熨帖地拢着,连指甲盖上那点没洗干净的黑痕都看得清楚。他悄悄弯了弯手指,想试试能不能挣脱,可沈肆的力道恰到好处,既不容他挣脱,也绝不弄疼他。
他忽地问:“她……是我娘?”
“嗯。”
“她……也像你一样,打人么?”
沈肆脚步微滞,侧眸看他:“你怕她打你?”
钧哥儿飞快摇头,又停住,小声说:“我不怕打……爷爷打我,用竹条,打完还要我跪香炉,膝盖肿得不能走路……可我不怕。我怕她……不要我。”
最后三个字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。
沈肆心头狠狠一撞,几乎窒息。他停在廊下,松开钧哥儿的手,却弯腰将他一把抱起。钧哥儿猝不及防,短促地“啊”了一声,下意识搂住沈肆的脖子,小脸埋进他颈侧。那里有淡淡的沉水香,混着一点墨气,干净、冷冽、不容侵扰——可此刻,这气息却裹着他,严丝合缝。
“她不会不要你。”沈肆的声音贴着钧哥儿耳畔响起,低沉如钟鸣,一字一句,凿进骨血,“她为你熬干了眼泪,守空房七年;为你一夜白了鬓角,三年不敢踏出沈府二门;为你亲手绣了三百六十双小鞋,日日放在枕边,就等你回来试脚。”
钧哥儿身子一僵,搂着沈肆脖子的手指无意识收紧,掐进他后颈衣料里。
“三百六十双?”他喃喃重复,声音闷闷的。
“嗯。一年三百六十日,一日一双。”
钧哥儿忽然仰起脸,油乎乎的额头抵着沈肆下颌,鼻尖蹭到他胡茬,微微刺痒。他眼睛湿漉漉的,却努力睁大,像要把眼前这张脸刻进脑子里:“那……她会不会嫌我脏?”
沈肆喉结滚动,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,几乎要将这单薄小身板嵌进自己骨血里:“她只会心疼你身上每一道疤,每一处冻疮,每一次饿得啃墙皮的夜里,有没有人给你一口热水。”
钧哥儿没再说话,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沈肆颈窝,小小的身体微微发颤,像一只终于找到洞穴的幼兽,抖着抖着,竟沉沉睡去。呼吸渐渐绵长,温热的气流拂过沈肆皮肤,带着鸡腿的甜咸气,还有孩童特有的、微汗的暖香。
沈肆抱着他,一步步穿过抄手游廊,走过月洞门,绕过栽着八株百年桂树的庭院。秋阳正好,碎金般的光斑在父子二人身上跳跃。路过的仆妇、小厮、执事,无不垂首屏息,远远便退至廊柱阴影里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谁都不敢抬头多看一眼——那怀抱中沉睡的孩子,眉眼间已有七分沈肆的凛冽,三分季含漪的秀致,混在一起,竟生出一种令人心折的、不容置疑的贵气。
沈肆脚步未停,径直走向正房东次间的暖阁。
门前守着两个素衣丫鬟,正是季含漪贴身伺候的春桃与秋实。二人见沈肆抱着孩子而来,眼圈瞬间通红,春桃忙掀开厚锦门帘,秋实已疾步抢入,迅速将临窗那张铺着雪狐褥子的紫檀小榻收拾妥当,又捧来一方素净的月白绸帕,悄悄塞进沈肆手里。
沈肆接过帕子,却没用来擦钧哥儿的脸。他低头,见孩子睡得极沉,小嘴微张,一缕口水将将要坠不坠,悬在唇边。他拇指腹极轻地、极慢地,拂过钧哥儿下唇,替他拭去那点湿润。
动作轻柔得不像话。
他抱着钧哥儿,踏入暖阁。
珠帘轻响,香气扑面而来——不是沉水,不是檀香,是极淡的、清冽的雪梨香,混着一点药气,是季含漪常年饮的养神汤里加的陈年雪梨膏。
暖阁内光线柔和,茜色纱帐半垂,熏炉里青烟袅袅。季含漪正倚在罗汉床上,身上搭着一条银红云雁纹的薄毯,膝上摊着一本摊开的《女则》,可书页许久未翻。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褙子,乌发挽成简单的堕马髻,只簪一支素银缠枝莲簪,侧颜清减,眼尾几道细纹在斜阳里格外清晰,唯有那双眼睛,沉静如深潭,映着窗外一树盛放的金桂,明明灭灭,亮得惊人。
她听见脚步声,未抬眼,只将手中书页轻轻合拢,搁在膝头。指尖微微泛白,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,可那指节处,却有一道极淡的旧疤——是当年钧哥儿被掳那夜,她失手打翻烛台,滚烫蜡油泼在手上,硬生生咬着绢子一声没吭,只为不让哭声惊动襁褓中的女儿。
沈肆在距罗汉床三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他没出声。
季含漪也没抬眼。
空气静得能听见熏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,听见窗外桂花瓣簌簌坠地的轻响,听见钧哥儿均匀绵长的呼吸。
良久。
季含漪终于抬起眼。
目光越过沈肆肩头,落在他怀中熟睡的孩子脸上。
那一瞬,她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一下,像被无形巨锤击中胸口。手中那本《女则》“啪”地滑落,砸在毯子上,又滚落到青砖地上。她下意识伸手去扶罗汉床扶手,指尖用力到泛青,可终究没撑住,整个人软软向前倾,若非沈肆眼疾手快,伸手托住她后背,她几乎要栽下床来。
“含漪!”沈肆低喝,声音绷得极紧。
季含漪却恍若未闻。她所有的力气、所有的目光、所有被七年时光层层封存的汹涌洪流,都奔涌向那个被丈夫抱在怀里的小小身影。她颤抖着,伸出右手,那手枯瘦,青筋微显,却固执地、一点一点,朝着钧哥儿的脸颊伸去。
沈肆侧身,让开角度。
季含漪的指尖,终于触到钧哥儿温热的额头。
那一瞬,她浑身剧震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、极哑的呜咽,像受伤的母鹿濒死前的最后一声哀鸣。紧接着,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,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,顺着眼尾深刻的纹路,决堤般冲刷而下。她死死咬住下唇,直到尝到浓重的铁锈味,才没让哭声冲破喉咙。可泪水却越流越急,越流越凶,将她胸前那片藕荷色褙子,浸透成一片深色的、绝望又欢欣的印记。
她没碰钧哥儿的脸,只用指尖,一遍遍、一遍遍,极其缓慢地,描摹着他额角的轮廓,眉骨的弧度,鼻梁的挺直,甚至那沾着一点酱汁的嘴角。
仿佛要凭这指尖的触感,将失散七年的骨血,重新一寸寸,焊回自己的生命里。
钧哥儿在睡梦中似有所感,小眉头微微蹙起,无意识地往沈肆怀里缩了缩,脸颊蹭了蹭他颈侧。
季含漪的手,猛地顿住。
她望着儿子依偎父亲的姿态,望着那截露在锦袍外的、细伶伶的脖颈,望着他后颈上几道浅浅的、早已结痂褪色的旧伤痕……所有强撑的堤坝,在这一刻彻底崩塌。
她再也无法抑制,双手猛地捂住嘴,肩膀剧烈耸动,压抑了七年的悲恸、思念、恐惧、自责、狂喜……尽数化作无声的、撕心裂肺的呜咽,在寂静的暖阁里,震得人肝胆俱裂。
沈肆抱着钧哥儿,一动不动。
他只是抬起左手,覆在季含漪剧烈颤抖的右手上,掌心滚烫,力道沉稳,像一座山,稳稳托住了她即将倾覆的余生。
季含漪的哭声渐渐低下去,变成细碎的、不成调的抽噎。她终于抬起泪眼,看向沈肆,目光破碎不堪,却亮得骇人:“他……他睡着了?”
沈肆颔首:“累了。”
“让我……抱抱他。”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带着浓重的鼻音,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。
沈肆没犹豫,俯身,将钧哥儿轻轻放入她怀中。
季含漪接得极稳,却又极轻。她将孩子小心翼翼抱在臂弯,调整姿势,让他小脑袋枕在自己心口。随即,她解下自己颈间那条素银长命锁——锁面早已被岁月摩挲得温润泛光,内里镂空的“钧”字,依旧清晰如昨。她颤抖着,将长命锁贴着钧哥儿后颈那道最浅的旧疤,缓缓按了下去。
钧哥儿在梦中皱了皱鼻子,无意识地,将小脸更深地埋进母亲怀里,寻了个最暖最软的位置,沉沉睡去。
季含漪低下头,额头抵着儿子汗津津的发顶,泪水无声滑落,滴在钧哥儿乌黑柔软的头发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她一只手紧紧环着孩子瘦小的背,另一只手,却缓缓抬起,抚上沈肆方才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。
她的指尖冰凉,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灼热,一根一根,缠上沈肆的手指。
十指相扣。
暖阁里,桂香浮动,药气氤氲,炭火轻响。
窗外,最后一片金桂,悄然坠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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