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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含漪说完就就看着钧哥儿的脸。
看着钧哥儿渐渐低下的头,季含漪又伸手摸了摸钧哥儿的头:“钧哥儿,娘亲没有觉得你是故意的,但娘亲觉得,人活世上,必有规矩才行。”
“若是没有规矩,不用付出代价,街上不是到处都是乱杀人的?”
“敬重老师也是规矩,父亲罚你并不是你不好好学,而是你不敬重先生,明白吗?”
钧哥儿手指在衣袍上头扯了扯,终于说了句:“对不起……”
沈肆听了这话一顿,抬起眼帘看了一眼钧哥儿。
季含漪笑......
浴房里水汽氤氲,铜盆里温热的水尚在微微荡漾,沈肆垂眸看着坐在春凳上的钧哥儿——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,小脸被蒸得泛红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两簇不肯熄的野火。他光着脚丫子晃来晃去,脚趾头还沾着水珠,见沈肆拿帕子过来,竟倏地一缩脖子,往春凳底下钻。
“出来。”沈肆声音不重,却自有一股沉压之力。
钧哥儿不动,只从春凳边缘探出半张脸,鼻尖还挂着一滴水,眼珠子骨碌碌转:“你又想给我擦脸?我不要!”
“不是擦脸。”沈肆将帕子搭在臂弯,蹲下身,视线与他齐平,“是给你上药。”
钧哥儿一怔,下意识伸手去摸后颈——那里有一道浅褐色旧疤,细长如蚯蚓,蜿蜒至耳后,早已结痂褪色,可每每挠痒时仍会泛起微麻。他猛地缩手,眼神倏然警惕起来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爷爷身上也有。”沈肆嗓音低缓,却字字清晰,“千手门的‘印痕’,用特制药汁浸染,遇汗则显青灰,三月后隐于皮下,唯余一道淡痕。他是门中叛徒,被逐出前,亲手给你烙的记号。”
钧哥儿嘴唇微张,没说话。
沈肆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,拔开塞子,一股极淡的苦辛气漫开。他蘸了少许药膏,指尖微凉,轻轻覆上那道旧痕。钧哥儿身子一僵,却没躲。
“这药能化淤,也能……慢慢淡掉它。”沈肆指腹缓缓摩挲那道疤,“以后没人能凭这个认出你是谁。你只是沈钧,是我沈肆的儿子,是你母亲季含漪十月怀胎、剖腹取下的骨血。不是什么门中弃子,也不是谁手里养大的刀。”
钧哥儿低头盯着自己沾水的小脚丫,忽然问:“剖腹取下……是不是很疼?”
沈肆动作一顿。
他想起那年冬夜,产房血气浓重如铁锈,季含漪惨白如纸的手死死攥着他袖角,指甲几乎掐进他腕骨;想起稳婆抱着浑身血污的钧哥儿出来时那一声啼哭,微弱得像风中残烛;想起季含漪昏厥前最后一句,气若游丝,却咬字极清:“……带他回来。”
他喉结微动,只道:“你母亲比你更疼。”
钧哥儿没应声,却悄悄把脚丫子收了回去,两只小手攥着春凳边缘,指节微微发白。
沈肆替他穿好中衣,又套上一件银纹云锦小袄。这料子是季含漪早年亲手挑的,预备着孩子周岁时穿,压在箱底十年未启,今晨才命人翻出来,熏了整日檀香。衣裳触手柔滑微凉,领口处还绣着极细的缠枝莲纹,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。
钧哥儿低头摸了摸,小声嘟囔:“这花……像我吃过的糖糕上的印子。”
沈肆一怔,随即莞尔:“你母亲最爱吃莲蓉酥,从前在江南时,常让厨娘蒸一屉,分一半给你妹妹,一半留着等我下值。”
“妹妹?”钧哥儿抬眼,“她也跟我一样,被偷走的?”
“没有。”沈肆系好衣带,指尖顿了顿,“她一直跟着你母亲,在京城沈府长大。今年六岁,性子静,爱画花鸟,右手执笔时小指会微微翘起,跟你小时候……一模一样。”
钧哥儿怔住,手指无意识抠着春凳雕花,喃喃道:“那她……会不会打我?”
沈肆望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怯意,心口像被钝刀割了一下。他俯身,掌心覆上钧哥儿头顶,力道很轻,却稳得不容挣脱:“她只会牵你的手,教你认字,陪你放纸鸢。你若欺负她,她便哭给你看——但你若被人欺负,她第一个冲上去咬人。”
钧哥儿愣了愣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:“她也掉牙?”
“上月刚掉的。”沈肆起身,牵起他手,“走,带你去见个人。”
钧哥儿被牵着穿过回廊,夜风微凉,檐角铜铃轻响。他仰头看沈肆侧脸,月光勾勒出下颌利落的线条,鼻梁高挺,眼窝深邃,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。他忽然问:“你……怕不怕黑?”
沈肆脚步微滞,侧首看他。
钧哥儿却已扭过头,盯着自己晃荡的鞋尖,声音闷闷的:“爷爷说,怕黑的人都是胆小鬼。”
沈肆默了片刻,忽然停步,解下腰间一枚白玉佩,通体温润,雕着双螭衔芝纹,玉质细腻,触手生暖。他掰开钧哥儿手掌,将玉佩放进他掌心:“这是你出生那日,你母亲亲手刻的。她说,玉有五德,仁、义、智、勇、洁。你若怕黑,就攥紧它——它不会咬你,也不会跑,更不会丢下你。”
钧哥儿低头看着掌心玉佩,冰凉温润,螭纹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他拇指蹭了蹭那凸起的纹路,没说话,却悄悄攥紧了。
穿过后罩房,沈肆推开一间书房门。灯烛未燃,只案头一盏琉璃灯静静亮着,光晕柔和,映着墙上一幅工笔仕女图——女子素衣端坐,怀抱琵琶,眉目清婉,眼波似含春水,鬓边簪一支素银莲枝簪。她身后是半扇未关的窗,窗外一株老梨树疏影横斜,枝头缀满细小白花,仿佛正簌簌飘落。
钧哥儿脚步钉在门槛上,仰头盯着画中人,小嘴微张。
沈肆走到他身侧,声音极轻:“这是你母亲。”
钧哥儿没应,只往前挪了半步,踮起脚尖,鼻尖几乎要碰到画轴。他伸出手指,犹豫着悬在离画半寸处,不敢碰,又舍不得收回。良久,他忽然问:“她……有没有抱过我?”
沈肆喉间一哽。
他记得季含漪产后第三日,强撑着坐起,让乳娘把钧哥儿抱来。孩子瘦小皱巴,闭着眼啼哭不止,季含漪颤抖着接过,将他紧紧贴在胸口,泪水无声砸在他襁褓上,洇开一片深色水痕。她一遍遍亲他额头、脸颊、小手,哑着嗓子哼江南小调,调子断断续续,却固执地哼到孩子睡熟。
可这些话,他不能说给钧哥儿听——孩子不懂何为产后血崩,不懂何为剜肉之痛,更不懂一个母亲抱着空襁褓枯坐三昼夜的绝望。
他只道:“她抱过你,也喂过你。你左耳后有一颗小痣,米粒大小,她亲口告诉我,说像一滴没干的墨。”
钧哥儿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左耳后,指尖触到一颗微凸的软点,怔住了。
沈肆转身,从多宝格底层取出一只紫檀木匣。匣面无饰,只一角阴刻“漪”字。他打开匣盖,里面铺着厚厚一层雪缎,缎上静静卧着一只褪色的虎头帽,帽沿金线已黯,绒毛磨得稀疏,却洗得干干净净;旁边是一双小小软底鞋,鞋尖各缀一枚铃铛,如今铃舌早已锈蚀,再摇不出声响;最底下,压着一方素绢,上面用极细的墨线绣着歪歪扭扭的“钧”字,针脚稚拙,却密密匝匝,几乎将绢布扎透。
钧哥儿扑过去,一把抓起虎头帽,抱在怀里,脸蛋蹭着那褪色的绒毛,小肩膀微微耸动。
沈肆没拦,只静静立在一旁,目光沉静如古井。直到钧哥儿终于抬起脸,眼睛红红的,却倔强地瞪着,像只护食的小兽:“这帽子……是不是我戴过的?”
“是。”沈肆点头,“你百日时戴的。那天你母亲抱你在园中赏梅,你对着她笑,她高兴得哭了。”
钧哥儿吸了吸鼻子,把帽子抱得更紧,忽然抬头:“那……她现在还哭吗?”
沈肆沉默片刻,伸手抚过他湿漉漉的额发:“她哭过太多次。但自从今日听说你平安,她就没再哭过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说,”沈肆声音微哑,“眼泪太咸,怕腌坏了等你回家的那碗汤。”
钧哥儿愣住,小嘴嗫嚅几下,忽然把虎头帽往头上一扣,帽檐太大,直接滑下来盖住眼睛。他手忙脚乱扒拉,急得直跺脚:“你帮我……我看不到!”
沈肆失笑,上前替他扶正帽檐。烛光下,孩子仰起的小脸泪痕未干,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被雨水洗过的星子。
就在这时,外头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文安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掩不住焦灼:“大人!丰州府衙刚送来的急信——季家老太爷,今晨巳时,已乘快马出京,随行八骑,皆配硬弓,预计明晚亥时必抵丰州!”
沈肆神色骤然一凛。
钧哥儿却眨眨眼,仰头问:“季家老太爷……是我外祖父?”
“是。”沈肆目光沉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声音却依旧平稳,“他一生刚烈,最恨欺瞒,更恨……有人伤他女儿一分。”
钧哥儿似懂非懂,低头摆弄着虎头帽的绒球,忽然小声问:“那……他会不会砍我的头?”
沈肆俯身,与他平视,一字一句:“他若真要砍头,也是先砍我的。”
钧哥儿怔住,呆呆看着父亲眼中映出的自己——小小的,戴着滑稽虎头帽,眼圈还红着,却不知为何,心口那团总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火苗,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沈肆直起身,对外扬声道:“备马。明日卯时启程,不等天亮。”
文安应声而去。
沈肆牵起钧哥儿的手,重新走向内室。路上,孩子忽然拽了拽他袖子,仰起脸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:“那个……凌迟,是不是真的很疼?”
沈肆脚步未停,只道:“比你被水蛇咬一口疼得多。”
钧哥儿抿了抿嘴,忽然松开手,从怀里掏出那枚白玉佩,踮脚举到沈肆眼前:“那……这个,能不能借我一晚上?”
沈肆凝视他片刻,伸手接过,却未还他,而是解开自己腰间另一枚玄铁腰牌——通体乌黑,正面阴刻“都察院”三字,背面是盘龙纹,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。他将腰牌连同玉佩一起,放进钧哥儿手心:“拿着。明日上车前,再交还给我。”
钧哥儿低头看着掌中一白一黑两枚物件,玉温铁凉,沉甸甸压着掌心。他没问为什么,只用力攥紧,指节泛白。
回到寝房,沈肆亲自绞了帕子,给他擦净脸和手,又取来一床薄被。钧哥儿却不肯上榻,只抱着虎头帽蜷在春凳上,眼皮打架,却强撑着问:“我……能睡这儿吗?”
“不行。”沈肆掀开被子一角,“榻宽,足够躺两个你。”
钧哥儿犹豫片刻,到底爬了上去。沈肆吹熄大灯,只留床头一盏小烛。昏黄光晕里,孩子翻了个身,面朝里,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,像只初离巢穴的雏鸟。
沈肆刚欲起身,忽听身后一声极轻的呜咽。
他回身,只见钧哥儿把脸埋在虎头帽里,肩膀微微抖动,却死死咬着嘴唇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沈肆心头一窒,默默坐回榻沿。他没劝,只伸出手,隔着被子,轻轻拍着孩子单薄的背脊,一下,又一下,缓慢而坚定,如同拍着一面蒙尘多年、终于归位的鼓。
窗外,一钩残月悄然浮出云层,清辉如练,静静流淌在父子交叠的影子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钧哥儿呼吸渐沉,终于睡熟。沈肆俯身,替他掖好被角,目光落在他枕畔——那枚玄铁腰牌静静躺在虎头帽旁,月光下泛着冷硬幽光,而白玉佩却被孩子无意识攥在手心,温润的光泽,正一寸寸,悄然漫过他微凉的指尖。
沈肆久久未动,只凝望着儿子沉睡的侧脸,望着那道尚未消尽的旧疤,望着那枚被攥得发烫的玉佩。
夜风拂过窗棂,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。
三更了。
他终于起身,吹熄最后一盏灯。
黑暗温柔合拢。
而在丰州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,八骑快马正踏碎月光,蹄声如雷,朝着这座灯火未熄的小城,疾驰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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