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门推荐:
沈肆没有亲自去送钧哥儿
钧哥儿回来的消息,除了皇后,大长公主,还有沈家的人知道外,也再也没有人知道。
沈肆让侍卫送钧哥儿去书院,已经打算好隐瞒钧哥儿的身份了。
季含漪还有点担心,怕钧哥儿不能适应,但沈肆道:“钧哥儿最不用担心的就是他能不能适应。”
“最应该担心的是钧哥儿会不会惹祸。”
季含漪叹息着看着面前渐渐远去的马车,一时之间有些怅怅然。
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日,书院那头的消息,每日都会往沈肆这里送一......
钧哥儿站在门边,小手油乎乎地攥着半只啃了一半的鸡腿,腮帮子还鼓着,嘴里嚼得正香,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沈肆,像只刚学会辨认气味的小兽,既警惕又忍不住凑近嗅一嗅。
沈肆脚步顿住,目光落在他沾着酱汁的嘴角、翘起的衣领下露出的一截细瘦脖颈,还有那双明明怯生生却又偏要装出满不在乎的眼睛上。他没答,只抬手示意文安退下,又亲自合上了屋门。
屋内一时静得只有钧哥儿细微的咀嚼声,和窗外风掠过檐角铜铃的轻响。
“凌迟……”钧哥儿把鸡腿放下,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,仰起脸,“是不是——就是一刀一刀,割肉?”
沈肆没否认,只反问:“你听谁说的?”
钧哥儿垂下眼,手指抠着鸡腿骨头上的碎肉,声音低了些:“刚才那个穿黑衣服的人,拉爷爷出去的时候,说……说大人要剥他的皮,还要凌迟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抬头,“爷爷会疼吗?”
沈肆静静看着他。不是审视,不是试探,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静。仿佛在等他自己把这句话说完,把那个“爷爷”二字彻底咽下去,再吐出来时,已不是亲昵的称呼,而是个需要被擦净的污点。
钧哥儿没等来回答,却也没再追问。他低头摆弄着鸡腿骨,小声咕哝:“他骗我,说我是捡来的,可我又不是破碗烂碟,哪能随便捡?”
沈肆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沉进人耳里:“你不是捡来的。”
钧哥儿抬眼。
“你是沈家嫡长子,是钦封的承恩伯世子,是季氏所出,是我沈肆的骨血。”沈肆上前一步,蹲下身,与他平视,“你生下来时六斤八两,左肩有一颗朱砂痣,眉心有道浅浅的胎记,哭声震得产房窗纸嗡嗡颤。”
钧哥儿怔住,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左肩,可那里什么也没有——只有一层薄薄的衣料。
沈肆伸手,轻轻拨开他衣领一角。
钧哥儿缩了一下,但没躲。
沈肆指尖触到他肩头皮肤,温热,细腻,带着孩童特有的柔韧。他没急着掀开衣裳,只将拇指按在他左肩胛下方寸许之地,缓缓摩挲:“就在这里。”
钧哥儿屏住呼吸。
“你母亲生你时难产,三天三夜没合眼,血染透三层褥子,最后是用金针吊着一口气把你剖出来的。”沈肆声音低缓,像在讲一个遥远又确凿的故事,“她抱着你第一眼,就哭着说:‘这孩子眼睛像他父亲,倔劲儿也像。’”
钧哥儿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你妹妹比你小半个时辰落地,生下来就是闭着眼的,大夫都说活不过三日。”沈肆继续道,“是你母亲拿参汤一勺一勺喂进去,用体温捂着她的小脚丫,七天七夜没松手。如今她已能叫娘了,说话比你还利索。”
钧哥儿突然问:“那……她有没有想我?”
沈肆点头:“日日想。”
“怎么想?”
“她床头放着你的襁褓,绣的是并蒂莲,是你出生那年江南贡来的云锦,她亲手缝的。她每晚睡前都要打开看看,摸一摸,说你小时候爱蹬被子,裹在里头像只小粽子。”
钧哥儿眨了眨眼,一滴泪毫无预兆砸在鸡腿骨上,溅起一点油星。他飞快抹掉,又梗着脖子:“我才不信。”
沈肆没笑,只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锁片。
通体素白,边缘微泛青灰,正面錾着“钧”字,背面是一枚极细的梅花印——那是季含漪的私章,当年她陪嫁的压箱底之物,只盖过两处:一是沈肆的婚书,二是钧哥儿的长命锁。
钧哥儿盯着那银锁,瞳孔骤然缩紧。
沈肆将锁片托在掌心,递到他眼前:“这是你周岁礼上戴的,后来你丢了,你母亲不肯换新的,每年除夕都拿出来擦一遍,擦得边角都发亮。”
钧哥儿伸出手,指尖悬在银锁上方一寸,迟迟不敢落下。
沈肆不催,只任他看。
良久,钧哥儿猛地缩回手,转身背对沈肆,肩膀微微耸动。他咬着下唇,把呜咽死死堵在喉咙里,只让眼泪一滴接一滴砸在青砖地上,洇开深色小点。
沈肆没动,只是将银锁收回怀中,静静等着。
直到钧哥儿抽抽搭搭转回来,眼睛红得像只兔子,鼻尖还挂着一粒晶莹的泪珠,却硬挺着脖子:“……那你说,我为什么不能叫爷爷?”
“因为你叫他爷爷那天,他正用烧红的铁签烫你手心,逼你记住怎么开锁。”沈肆语气平淡,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刮过骨头,“你五岁那年冬天,他把你绑在桥洞下,灌了半壶冷水,让你偷路人的钱袋。你冻得说不出话,他拿冰碴子往你耳朵里塞,说‘冻不死就偷不够’。”
钧哥儿浑身一抖。
“你左耳后有块指甲盖大的淡疤,是不是?”
钧哥儿下意识抬手去摸,指尖触到那处微凸的旧痕,猛地僵住。
沈肆起身,走到案前,取过一方素绢,蘸了清水,在桌面缓缓写下两个字——
**季含漪**。
墨迹未干,字形清瘦隽永,一笔一划皆含筋骨。
“这是你母亲的名字。”沈肆道,“她写得一手好簪花小楷,教过你妹妹写字。你妹妹如今写的‘爹’字,就是照着你母亲的字帖临的。”
钧哥儿盯着那三个字,小嘴微微张着,像条离水的鱼。
沈肆又提笔,在旁边补上一行小字:
**沈钧**。
“这是你的名字。”他指着“钧”字,“‘钧’者,千钧之力,亦是陶轮,可塑可造。你母亲给你取这名,是盼你一生稳如磐石,亦能自在旋转,不为外力所折。”
钧哥儿盯着那两个字,忽然伸手,用食指顺着“沈”字的走之旁,笨拙地描了一遍。
沈肆喉结微动。
门外传来轻叩声,文安的声音压得极低:“大人,慈幼堂的嬷嬷到了,还带了两套新衣裳,说是专为小公子备的。”
沈肆颔首,起身走向门口,却在手搭上门栓时停住,侧首看向钧哥儿:“你想见她么?”
钧哥儿一愣。
“慈幼堂的嬷嬷。”沈肆补充,“她照顾过三十四个被拐的孩子,其中十七个,是你爷爷的手下送过去的。”
钧哥儿倏然抬头:“……他送人去慈幼堂?”
“不是送。”沈肆纠正,“是卖。”
“他把偷不来银子的孩子,或病得快死的,挑几个手脚齐整的,卖给慈幼堂充数,换五十两银子。堂里管事睁只眼闭只眼,只因那些孩子进了堂,便算有了官府文书,再没人查他们从哪儿来。”
钧哥儿脸色煞白。
沈肆拉开门,对文安道:“请嬷嬷进来,再取一碗蜜饯梅子,一盏温牛乳。”
文安应声而去。
不多时,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妇人被引进来,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,袖口磨出了毛边,腰杆却挺得笔直。她一进门便朝沈肆福身,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钧哥儿身上,眼神温润如春水,没有怜悯,没有惊诧,只有久经风霜后的沉静。
“小公子。”她声音柔和,像拂过麦浪的风,“老奴姓周,从前在宫里伺候过先太后,后来调去慈幼堂,一待就是十八年。”
钧哥儿没说话,只盯着她袖口那圈细细密密的补丁。
周嬷嬷也不催,只从怀里掏出一方叠得方正的帕子,展开来——里头包着几颗琥珀色的梅子,还有一小截干枯的桃枝,枝头竟还凝着半朵风干的桃花。
“这是去年清明,慈幼堂后院那棵老桃树落的枝。”她将桃枝轻轻放在钧哥儿手边,“孩子们都说,那树是季夫人亲手栽的。她每年春天必去一趟堂里,给每个孩子发一包蜜饯梅子,说是‘酸甜自知,苦尽甘来’。”
钧哥儿盯着那截桃枝,手指无意识蜷起。
周嬷嬷又道:“上个月,季夫人又去了。她坐在堂前石阶上,教一群孩子折纸鸢。有个瘸腿的丫头问她:‘夫人,您儿子找回来了吗?’她手里还捏着半只纸鸢,闻言笑了笑,说:‘快了。他认得我家门前的桃树,就算走丢了十年,看见那树,也会记得回家。’”
钧哥儿猛地吸了下鼻子。
周嬷嬷没再多言,只将蜜饯梅子推到他面前,又把温牛乳递过去:“趁热喝。”
钧哥儿捧起碗,热气氤氲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他小口小口啜着,奶香混着淡淡的甜,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,又缓缓漫向四肢百骸。
沈肆一直立在窗边,望着院中那棵刚抽出嫩芽的桃树。
风起,新叶轻颤,簌簌如雨。
他听见钧哥儿把空碗放下,听见他小声问周嬷嬷:“……夫人,她长什么样子?”
周嬷嬷微笑:“眉如远山,目若秋水,笑起来时右颊有个浅浅的梨涡。最特别的是,她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指环,环内刻着‘沈’字,是成亲那日,沈大人亲手给她戴上的。”
钧哥儿怔怔听着,忽然抬起自己的左手,笨拙地掰开小指,反复看了又看,仿佛那里本该戴着什么。
沈肆终于转过身。
他走到钧哥儿身边,蹲下,平视着他湿漉漉的眼睛:“你母亲的手很巧,会绣花,会做糖糕,会弹琴,也会打人。”
钧哥儿一愣。
“你妹妹前日打翻了她的青瓷笔洗,她抄起戒尺就追着打了三下屁股。”沈肆嘴角微扬,“打得挺疼,你妹妹嚎得整个沈府都听见了。”
钧哥儿“噗”地笑出声,又赶紧捂住嘴,耳根通红。
沈肆伸手,替他理了理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:“所以你不必怕她。”
“她只会心疼你,不会怪你。”
“哪怕你忘了她,她也不会忘了你。”
钧哥儿低头看着自己沾着蜜渍的手指,忽然问:“那……我能吃第二颗梅子吗?”
沈肆点头。
钧哥儿拈起一颗,却没立刻放进嘴里,而是举到沈肆眼前,认真道:“分你一半。”
沈肆怔住。
那颗梅子被他用小手掰成两半,一半递过来,果肉微颤,蜜汁欲滴。
沈肆没接,只看着儿子仰起的小脸,看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,看着他努力绷着的小下巴,看着他眼底终于浮起的一点怯生生的光。
他喉头哽咽,终究没说话,只伸手,用拇指极轻地擦去他眼角最后一滴泪。
窗外,桃枝新绿,风过处,有瓣粉白悄然坠落,正正停在钧哥儿摊开的掌心。
他低头看着,忽然攥紧拳头,又慢慢松开——
花瓣完好无损,静静躺在他汗津津的掌纹里,像一枚小小的、温柔的印章。
沈肆起身,牵起他的手:“走,带你去看一样东西。”
钧哥儿乖乖跟着,却在跨门槛时顿住,回头望向周嬷嬷。
老妇人朝他温和一笑,朝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钧哥儿抿了抿嘴,终于迈步,小手在沈肆掌心里,慢慢收得更紧了些。
院外马车已备好,车帘垂着,檐角悬着一枚小巧的青铜风铃,随风叮咚作响。
沈肆抱他上车,自己坐于身侧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沉稳的辘辘声。
钧哥儿扒着车窗,看街市人流如织,看酒旗招展,看卖糖人的老人举着竹竿,上头插满晶莹剔透的葫芦。他看得入神,小手指着:“那个……能买吗?”
沈肆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颔首:“能。”
车停下,沈肆亲自下车,买了两只糖葫芦,一只递给钧哥儿,一只自己拿着。
钧哥儿咬下一颗山楂,酸得皱脸,却舍不得吐,只眯着眼睛含着,像只偷到蜜的小狐狸。
沈肆望着他,忽然道:“你小时候,最爱吃这个。”
钧哥儿含糊道: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沈肆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糖葫芦,山楂的酸混着糖衣的甜在舌尖炸开,“你三岁那年,我带你去庙会,你非要骑在我肩上,一手抓糖葫芦,一手扯我头发,差点把我拽下河。”
钧哥儿咯咯笑出声,笑声清亮,惊飞了枝头两只麻雀。
马车重新启程,驶向城西沈府别院。
路上,钧哥儿靠在沈肆肩头,不知不觉睡着了。
他睡得很轻,眉头偶尔蹙起,小手还紧紧攥着沈肆的衣襟,仿佛一松手,梦就会散。
沈肆没动,任他靠着,只将车帘掀开一道缝隙,让春风拂进来。
风里有桃香,有糖香,有新焙茶叶的微涩,还有孩子发间干净的皂角气息。
他低头,看着钧哥儿蜷在自己臂弯里的侧脸,看着他翘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,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小嘴,和嘴角一点未擦净的糖渍。
沈肆极轻地叹了口气,用指腹抹去那点甜腻。
车行渐稳,远处朱红大门已在望。
门楣高悬“沈府”匾额,漆色鲜亮,金粉未褪。
门前石狮威严,阶下青砖洁净如洗,两列侍女垂首而立,手中托盘里,静静躺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小袍——前襟绣着银线云纹,袖口缀着细密珠珞,正是季含漪亲手所制,只待今日,为失而复得的幼子穿上。
沈肆抱起钧哥儿,踏过门槛。
风铃叮咚,一声,又一声。
像时光倒流,像故人重逢,像所有颠沛流离的岁月,终于在此刻,轻轻落定。
新书推荐:
2020(https://)快速稳定免费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