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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膳的时候,季含漪就明显感觉到钧哥儿变了。
之前刚回来的时候,一只脚还搭在凳子上,坐在椅子上的时候也常常翘着二郎腿。
但这回钧哥儿坐在凳子上,虽说也不是完全的仪态端正,但至少也是规矩的。
用饭的时候也不是大口大口的吃了,吃的稍微慢了一些。
其实这样就已经很好了,季含漪也并不希望完全去掉钧哥儿身上的野性,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用规矩去狠狠束缚他。
夜里沈肆回来,季含漪将钧哥儿这回回来后的变化给沈肆说了。
浴桶里水汽氤氲,沈肆抬手抹去溅在眉骨上的一滴水珠,指尖微凉。他低头看钧哥儿——那孩子正赤着脚蹲在春凳边沿,湿漉漉的发梢还往下滴水,一双小腿晃荡着,脚踝细伶伶的,却绷着股不肯服软的劲儿。他仰起脸,眼睛亮得惊人,像山涧里被日头照透的溪水,又像未开刃却已藏锋的刀尖。
“你方才洒我一身水。”沈肆声音不高,语气也无怒意,只将帕子搭在肩上,垂眸看着他。
钧哥儿歪了歪头,忽然咧嘴一笑:“你没躲开,是你笨。”
沈肆一顿,竟真被这句噎得喉头一滞。他忽而想起季含漪从前哄幼妹时说过的话:孩子嘴里吐不出谎,但凡肯笑,便是心门松了一道缝。他喉结微动,没接这话,只伸手去拿搁在紫檀架上的新中衣——月白杭绸,领口袖缘皆用银线绣了暗云纹,针脚密实得不见一线浮丝。这是季含漪亲手挑的料子,早半年前就命人备下,压在库房最深处,只等一个名字落进家谱。
钧哥儿却盯着那衣裳,鼻子轻轻一皱:“这颜色,像豆腐渣。”
沈肆眉梢微挑,没应声,只将中衣抖开,一手托住钧哥儿后颈,一手便往他左臂袖中送。钧哥儿却倏地缩手,光溜溜的胳膊往后一背,小身子拧成一道弯弓:“我不穿这个!我要穿昨日那件灰的!袖口破了两个洞,能钻手指头!”
文安在外头听见动静,赶紧推门进来,额角沁着汗:“小祖宗,那是乞丐穿的……”
话音未落,钧哥儿猛地抄起搁在铜盆边的干帕子,朝文安脸上狠狠一甩!帕子不重,却裹着水汽,啪地一声砸在文安鼻梁上。文安没躲,只默默受了,退半步,垂首不语。
沈肆却没拦。
他静静看着钧哥儿胸膛起伏,看着他耳后那一小片尚未擦净的旧痂——是冻疮溃后结的疤,边缘泛着淡青,像一小片凝固的淤血。他忽然蹲下身,与钧哥儿平视,目光沉静如深潭:“你说那灰衣能钻手指头。”
钧哥儿梗着脖子不吭声,下巴却抬得更高。
沈肆缓缓伸出手,不是去抓他,而是摊开掌心——掌纹清晰,指节修长,虎口处有薄茧,是常年握剑拉弓留下的印痕。他指尖轻轻点向自己左袖内侧:“我这件衣裳,袖口里也缝了三枚铜钱。”
钧哥儿一愣。
沈肆掀开左袖,果然见内衬夹层处,三枚磨得温润的开元通宝并排嵌在暗线里,铜色微暖,不露分毫。
“当年你母亲怀你七个月时,路上遇雨,马车陷在泥里。她怕你冷,拆了我一件旧袍子,剪下袖口,给你缝了个小襁褓。”沈肆声音低下去,像怕惊扰什么,“她把三枚铜钱压在襁褓底衬里——说‘压住命,不散魂’。”
钧哥儿眨了眨眼,睫毛湿漉漉的,沾着水汽。
沈肆没再说话,只将中衣重新抖开,这次没强迫,只把袖口递到他眼前:“你若不信,可摸。”
钧哥儿迟疑片刻,小手慢慢探出,指尖刚触到杭绸表面,又飞快缩回,像碰到了烫人的炭火。他抿着唇,眼珠乱转,最后竟突然伸手,一把攥住沈肆左手腕!力道不大,却执拗得惊人,仿佛要从这具温热的皮囊里,攥出一点真实来。
沈肆任他攥着,纹丝不动。
钧哥儿仰着脸,声音忽然很轻:“……你手腕上,有道疤。”
沈肆一顿。
那是丰州城外破庙里留下的——三年前,他循着千手门线索追至雁门关,被埋伏的毒蒺藜扫中左腕,伤口深可见骨,养了三个月才愈。疤痕早已淡成一道银线,隐在袖口之下,连文安都未曾察觉。
钧哥儿却知道。
沈肆心头一震,垂眸看向自己腕间,再抬眼时,目光已如淬火之铁:“谁告诉你的?”
钧哥儿却不答,只死死盯着他,瞳仁黑得发亮,像两粒浸过寒潭的墨玉:“爷爷……不,那个老头,他总在夜里看你画像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愈发低哑,“画上的人,手腕也有这道疤。”
沈肆呼吸骤然一窒。
画像……那老乞丐竟敢绘他容相?且日夜摩挲?这已非寻常拐带,而是蓄谋已久的窥伺、试探,甚至……挑衅。
他喉间泛起一股铁锈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却仍稳稳托着钧哥儿后颈,声音反而更沉:“他还同你说过什么?”
钧哥儿嘴唇翕动,似想说,又似怕说错什么,小胸脯剧烈起伏几下,忽然把脸一扭:“我不告诉你!你骗人!你要是我爹,怎么三年前不来找我?!”
这一声炸出来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沈肆没反驳。
他只是慢慢松开钧哥儿的手腕,却顺势将他整个抱起,转身走向床榻。钧哥儿猝不及防,短腿在空中蹬了两下,却没挣扎——或许因这怀抱太稳,稳得让他想起某个早已模糊的、襁褓里的温度。
沈肆将他放在铺着厚褥的拔步床上,取来干帕子,一寸寸擦他湿发。动作极轻,像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瓷器。钧哥儿僵着身子,眼睛瞪得圆圆的,却不再躲闪。
“三年前,”沈肆的声音自头顶落下,沉缓如古寺钟鸣,“我在北境查一桩贪墨案,牵扯三省官员,证据链断在丰州。我本欲折返,却收到一封密信——信上只有八个字:‘钧儿在丰,勿动,待机’。”
钧哥儿猛地抬头:“谁写的?!”
“信纸背面,盖着一枚朱砂印。”沈肆停顿片刻,指尖拂过钧哥儿额角,“印纹是朵半开的梨花。”
钧哥儿瞳孔骤然收缩。
梨花……他见过!那老乞丐每回夜半烧纸,香炉旁总压着一张黄裱纸,纸上就印着半朵梨花!他以为是驱邪的符咒……
沈肆继续道:“我知此信必是千手门内有人暗助,可那人身份成谜,更不知可信与否。若贸然现身,恐你性命不保。我只能一面布网围剿千手门余孽,一面遣心腹潜入丰州暗查——却始终寻不到你踪迹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微哑:“直到半月前,王副使在码头认出你手上胎记。”
钧哥儿下意识捂住左手腕内侧——那里有一枚浅褐色月牙形胎记,只有米粒大小。
“你……真认得?”他声音发颤。
沈肆伸手,覆上他小手,掌心滚烫:“你生下来第三日,你母亲抱着你,在你胎记旁点了一颗胭脂痣。说‘月缺可圆,痣在即归’。”
钧哥儿怔住了。
他忽然想起去年寒冬,他高烧三日不退,老乞丐用雪水给他敷额头,夜里迷糊中,似乎有人一遍遍用温热的指腹摩挲他手腕,口中喃喃:“月缺可圆……月缺可圆……”
原来不是梦。
他喉头哽住,小手慢慢松开,露出那枚小小的月牙。
沈肆俯身,额头轻轻抵住他额心,气息温热:“所以,我不是三年前不来,是不敢来。我怕一步踏错,便永远失去你。”
屋内寂静无声,唯有窗外竹影婆娑,沙沙作响。
钧哥儿眼圈忽然红了,却死死咬住下唇,不肯让眼泪掉下来。他猛地推开沈肆,翻个身面朝里,小小肩膀一耸一耸,像只受惊后蜷缩的幼兽。
沈肆没动,只伸手,轻轻拍着他单薄的脊背,一下,又一下,如同拍打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良久,钧哥儿闷闷的声音传来:“……那你以后,会打我吗?”
“不会。”沈肆答得斩钉截铁。
“那……会把我关起来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……会像爷爷那样,半夜偷偷走掉,再也不回来?”
沈肆的手掌停了一瞬,随即更用力地覆上他后背,声音低沉如磐石:“我以沈氏列祖列宗之名立誓——此生此世,绝不弃你。”
钧哥儿没说话,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锦被里。
沈肆却已起身,取来那件月白中衣,再次抖开。这次,钧哥儿没躲。他慢吞吞翻过身,坐直了,伸出两条细伶伶的胳膊。沈肆替他穿好,系上腰带时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肋下——那里有几道淡粉色的新痕,是前日挣脱绳索时勒的。
“疼么?”沈肆问。
钧哥儿摇摇头,又点点头,最后别扭地嘟囔:“……有点。”
沈肆没再言语,只取来一只青瓷小盒,打开,里面是莹润如脂的雪肤膏。他挖出一小块,细细涂在他腕上、肋下、脚踝那些细微的伤处。药膏微凉,带着清苦的草木香。
钧哥儿悄悄看他侧脸——下颌线条凌厉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,鼻梁高挺,唇线抿成一道克制的弧度。这是一张让人望而生畏的脸,可此刻俯身替他涂药时,竟有种奇异的专注与温柔。
“你……真会写字?”钧哥儿忽然问。
沈肆抬眼: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能写我的名字吗?”
沈肆颔首,唤文安取来松烟墨与澄心纸。他挽袖研墨,动作行云流水,墨汁乌亮如漆。提笔蘸墨,悬腕凝神,笔锋落纸——
“沈钧”二字,力透纸背,筋骨嶙峋,却又在收锋处微微上扬,似有托举之意。
钧哥儿凑近看,小手指着“钧”字右下角:“这里……为什么多一点?”
沈肆搁下笔,指尖点向那处墨点:“‘钧’字本义,乃制陶转轮。多这一点,是轮心之锚——anchor,定住乾坤。”
钧哥儿似懂非懂,却把那张纸牢牢抓在手里,像攥住一块沉甸甸的护身符。
这时,文安在门外轻声道:“大人,宫里来人了,说是贵妃娘娘遣内侍来问,小世子……可安置妥当了。”
沈肆眸色微沉。
贵妃……季含漪的堂姐,当年季家倾覆时,唯她因早年入宫得以幸存,如今母凭子贵,位份尊崇。她素来疼爱季含漪,更知钧哥儿对沈家意味着什么。
沈肆起身,整了整衣襟,对钧哥儿道:“你随我去见个人。”
钧哥儿一愣:“谁?”
“你母亲的姐姐。”
钧哥儿懵懂点头,却被沈肆牵着手,一路穿过回廊,来到正厅。
厅内熏着淡淡的龙脑香,一名身着杏黄宫装的内侍端坐上首,面容白净,举止从容,见沈肆进来,忙起身拱手:“沈大人,奴才奉贵妃娘娘懿旨而来——娘娘听闻小世子平安归来,喜不自胜,特赐金项圈一对,长命锁一枚,另备了十匹云锦,二十支人参,皆已送至西角门。”
沈肆谢恩,目光却落在内侍身后两名捧匣宫人身上——其中一人垂首敛目,右手拇指戴着一枚素银扳指,指腹内侧,赫然有一道细长旧疤,蜿蜒如蛇。
沈肆瞳孔骤然一缩。
那疤……与千手门刑堂主事惯用的“缚魂索”勒痕一模一样!
他不动声色,只吩咐文安好生招待内侍,自己则牵着钧哥儿的手,缓步踱至厅角一架紫檀山水插屏后。
钧哥儿仰头看他:“你怎么不高兴?”
沈肆垂眸,捏了捏他小手:“没有不高兴。”
“可你手在抖。”钧哥儿认真指出。
沈肆一怔,低头看自己指尖——果然,食指正极轻微地颤着。不是惧,是怒,是恨,是骤然撕开旧伤的灼痛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钧哥儿拉近,声音压得极低:“记住,方才那穿杏黄衣的公公身后,右手戴银扳指那人——若日后你在宫中再见到他,无论何时何地,立刻来找我。”
钧哥儿眨眨眼:“他是坏人?”
“比你见过的所有坏人,都要坏一千倍。”沈肆一字一句,声音冷如玄铁,“但他现在,是贵妃娘娘的人。”
钧哥儿似懂非懂,却用力点头,把这句话刻进心里。
这时,文安匆匆过来,附耳道:“大人,西角门送来的东西里,那对金项圈……内里刻了字。”
沈肆眼神一凛:“念。”
“左边刻‘含漪亲选’,右边刻‘钧儿永安’。”
沈肆闭了闭眼,喉结滚动,再睁眼时,眼底已是一片深海般的平静。
他牵起钧哥儿的手,转身往外走:“走,我们去书房。”
“去那儿干嘛?”
“教你认字。”
钧哥儿愕然:“现在?”
“对。”沈肆脚步未停,声音却沉静如初,“从今日起,你名字的第一个字,必须写得比我更好。”
夜风拂过庭院,吹动檐角铜铃,叮咚一声,清越悠长。
钧哥儿被沈肆牵着,小小的手完全没入那宽大温热的掌心。他仰起脸,望着父亲高大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背影虽如山岳般令人敬畏,却奇异地……不那么冷了。
他悄悄攥紧了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澄心纸,纸角已被汗水洇开一小片浅痕。
那上面的“钧”字,墨迹未干,心锚一点,沉甸甸地,坠在他小小的手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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