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钧哥儿也是第一回看到母亲这样严肃的脸。
不是说实话实说么。
他本来也没有撒谎。
太子黑潭似的目光看在钧哥儿身上，带着好奇的打量。
皇上对季含漪道：“无妨，这孩子说话倒是新奇。”
“朕再问他两句。”
季含漪只好松了手。
皇上问：“为什么喜欢偷东西？”
钧哥儿虽说知道自己可能说错话了，但话已经说出来了，也没有收回去的道理，就道：“因为我偷东西厉害。”
这话将皇上都说的又一愣。
接着他低笑了声，又想到前些日每每问起......
季含漪没再强牵，只将手轻轻搭在钧哥儿肩上，温声道：“娘带你去换身干净衣裳，再洗洗脸，好不好？”
钧哥儿不吭声，眼皮垂着，盯着自己沾了灰的鞋尖。那双鞋是文安路上硬给他套上的新缎面云头履，软底厚绒，踩在青砖地上悄无声息，可他偏觉得硌脚，像踩在烧红的炭灰里——太软，太静，太不像他活过的地方。
沈肆在一旁看着，未发一言，只朝身后侍从微颔首。两名垂眸敛目的大丫鬟立刻上前，一人捧着绣金线的松绿锦袍，一人托着银盆与素绢，步履轻得如影随形。
钧哥儿被引着往西角门走，刚踏进垂花门，忽听身后“啪嗒”一声脆响。他下意识回头，见宜姐儿不知何时追了出来，手里攥着一枚蜜渍梅子，踮着脚递到他鼻尖前，小脸仰得高高的，眼睛亮得像晨露滚过的琉璃珠：“哥哥，酸酸甜甜，吃了就不怕了。”
钧哥儿愣住。
他不怕什么？他连“怕”字怎么写都不认得。可这小姑娘说话时嘴角翘着，腮帮子鼓鼓的，像只揣满果仁的小松鼠，眼神里没有试探，没有戒备，更没有他曾在市井乞儿眼里见过的那种暗藏讥诮的怜悯。她只是把梅子往前又送了送，指尖还沾着一点琥珀色的糖霜。
他没接。
可也没躲。
季含漪在旁柔声替他解围：“宜姐儿，哥哥刚回来，还不惯吃甜的。”
宜姐儿却歪着头，忽然凑近钧哥儿耳边，压低声音道：“我偷偷告诉你——爹爹小时候也咬坏过三把银勺子呢！”说完咯咯笑起来，转身跑开，裙裾旋成一朵粉白芍药。
钧哥儿站在原地，耳根微微发烫。他想起那日在马车上，沈肆揉眉心时袖口滑落，露出一截手腕，腕骨凸起处果然有道浅浅旧疤，弯弯一道，像被什么利器刮过又愈合了。他当时只当是打斗留下的，此刻却鬼使神差地记了起来。
西角门内是专为小主子收拾出的暖阁，熏着淡雅的雪松香。文安早已候在屏风后，见钧哥儿进来，连忙端来温水，蹲下身要替他解外衫。钧哥儿却猛地后退半步，背脊撞上冰凉的紫檀木门框，小胸膛急促起伏：“我自己来！”
文安一怔，随即笑着直起身：“好，奴才就在这儿候着，您唤一声，我便进来。”
她退至屏风外，只余钧哥儿独自站在铜镜前。镜中映出一张瘦伶伶的脸，眼窝微陷，颧骨却已初显轮廓，嘴唇薄而抿得极紧，像一道不肯松动的封印。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——这脸，和方才那个哭着抱他的女人，竟真有三分相似。他猛地一拳砸向镜面！
“哐啷——”
裂痕蛛网般蔓延开来，镜中那张脸碎成七八片，每一片都映着他惊愕又狼狈的眼睛。
门外文安听见声响，疾步欲入，却被沈肆伸手拦住。他站在廊下，目光沉沉望向暖阁虚掩的门缝，声音低得只有文安能听见：“让他砸。”
文安一怔，见沈肆眉宇间并无怒意，反倒有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她悄然退后两步，垂首静立。
阁内，钧哥儿喘着粗气，指节擦破渗出血丝，却似浑然不觉。他盯着镜中无数个自己，忽然蹲下去，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寸许长的乌铁小刀——那是老乞丐给他的，刀柄缠着黑布条，刃口磨得锋利如蝉翼。他用刀尖挑开镜面边缘，撬下一小片完整的、映着自己左眼的碎片，紧紧攥在手心。
血混着冷汗黏在掌心，那点刺痛竟奇异地让他清醒。
门外传来轻轻叩击声。
“钧哥儿？”季含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，很轻，像怕惊散一缕烟，“娘给你带了样东西。”
钧哥儿攥着碎片的手骤然收紧，锋利的边角割进皮肉，他却不松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，季含漪未着正装，只穿家常月白绫袄，发髻松松挽着一支素银簪，手中捧着个红木描金匣子。她一眼看见地上碎镜与钧哥儿染血的手，呼吸一滞，却未惊呼，只快步上前，将匣子放在案几上，又取了干净棉布与金疮药，蹲在他面前，仰头望着他：“手给我。”
钧哥儿死死攥着拳头，指甲深陷进掌心。
季含漪也不催，只将棉布浸了温水，拧得半干，轻轻覆在他手背上。温热的触感像一道无声的堤坝，缓缓漫过他所有绷紧的神经。她等了许久，终于见他指节一点点松开——那枚染血的镜片滚落在地，她却看也不看，只将他染血的手裹进棉布里，动作轻缓得如同捧起一只受惊的雀雏。
“疼么？”她问。
钧哥儿摇头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又忽然点头，眼眶发热，却死死盯着地面青砖上细密的纹路，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能救命的咒文。
季含漪笑了，眼角泪光一闪而逝：“疼就对了。人活在这世上，疼才知道自己是活着的。”她打开红木匣子，里面铺着厚厚一层鹅黄软缎，缎上静静躺着一枚玉锁——通体羊脂白玉，雕作双鱼衔环状，鱼鳞细如发丝，环扣处却坠着一粒朱砂痣似的红玉。
“这是你周岁时，娘亲手挂在你脖子上的。”她指尖抚过玉锁温润的弧度，“那日府里张灯结彩，你抓周抓了把青铜剑，挥得虎虎生风，把满堂宾客都逗笑了……后来你丢了，娘就把这玉锁收在匣子里，日日摩挲，怕它凉了，怕它忘了你的体温。”
钧哥儿盯着那枚玉锁，喉咙发紧。他记得！那夜火光冲天，爷爷将他塞进枯井时，他脖颈上确实勒着个硬邦邦的东西，硌得他脖子生疼……可后来被追兵踹翻井口，泥沙灌顶，他拼命挣扎着浮出水面，第一件事就是扯下那东西狠狠砸向追来的黑衣人——那东西摔在青石阶上，裂开一道细纹，他那时只觉解气，却不知那竟是娘亲的念想。
季含漪见他神色松动，轻轻掀开他衣领，露出嶙峋的锁骨与一道淡褐色旧疤——正是玉锁常年佩戴留下的印痕。她指尖颤抖着，将玉锁重新系回他颈间。温润的玉贴上肌肤，那一点微凉竟让他浑身一颤，仿佛有股细流顺着血脉游走，直抵心口。
“钧哥儿……”她声音哽咽，却仍带着笑意，“你信不信，你小时候最爱趴在娘背上，说娘的头发香，像晒过太阳的槐花。你总揪娘的簪子，娘罚你抄《千字文》，你抄到‘云腾致雨’就睡着了，墨汁糊了满脸……”
钧哥儿猛地抬头，瞳孔剧烈收缩。
他记得！那日偷溜进祠堂，躲在供桌底下啃冷馒头，听见外面有人诵经，他数着木鱼声打盹，醒来脸上果然沾着黑乎乎的墨团……可这事儿，除了他和那晚守祠堂的老嬷嬷，再无人知晓！那老嬷嬷早被乱棍打死了啊！
他嘴唇翕动，想问，却发不出声。
季含漪却已起身，从匣底取出一方褪色的蓝布包，层层打开，里面是一叠泛黄纸页，字迹稚拙却力透纸背，最上一页赫然是歪歪扭扭的四个字——“钧哥儿书”。
“这是你四岁时写的。”她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那年冬雪封路，你病得昏昏沉沉，却非要学写字。娘握着你的手，教你写自己的名字……你写了整整三天，撕了七张纸，最后这张，你非说要藏起来，等长大了再看。”
钧哥儿一把抢过那页纸，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。纸上“钧”字最后一捺拖得极长，墨迹晕开，像一道倔强不肯干涸的泪痕。他忽然撕开自己左袖内衬——那里用炭条歪斜写着两个字：“阿沅”。
季含漪瞬间捂住嘴，泪水汹涌而出。
“阿沅……是你乳名。”她泣不成声，“你出生那日，窗外芙蓉初绽，你祖父说，‘沅有芷兮澧有兰’，便取了‘沅’字。你小时候，只许娘叫你阿沅……”
钧哥儿怔怔看着袖中炭笔字，又看看纸上墨迹，仿佛有道闪电劈开混沌记忆——那夜枯井幽暗，爷爷将他推下去前，枯瘦的手指曾用力按在他左臂上，嘶哑道：“记住！你叫沈沅！你娘叫季含漪！若有一日活着，就去找她！莫信别人说你贱种……你生来就是侯府的骨血！”
原来不是骗他的。
原来他真有名字。
原来他不是老鼠。
他喉头剧烈滚动，终于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，像幼兽第一次尝试啼哭。他猛地扑进季含漪怀里，小小的身体绷得像张拉满的弓，双手死死攥住她月白绫袄的前襟，仿佛一松手，这幻梦便会碎成齑粉。
季含漪紧紧抱住他，下巴抵着他汗湿的额角，一遍遍抚着他单薄的脊背，泪水浸透他鬓边碎发：“阿沅……我的阿沅回来了……”
门外，沈肆静立良久，直到听见里头压抑的啜泣声渐弱，才抬手示意文安备膳。他转身欲走，忽见廊柱阴影里，宜姐儿正抱着一只青瓷小罐，踮脚往他这边张望。见他看来，小姑娘立刻扬起笑脸，晃了晃罐子：“爹爹，我存了七颗桂花糖，给哥哥留着呢！”
沈肆心头一热，蹲下身平视女儿，接过小罐，指尖触到罐底一行细小刻痕——那是宜姐儿用簪尖歪歪扭扭刻的：“给哥哥”。
他喉结微动，将小罐郑重放回宜姐儿掌心，声音沙哑：“宜姐儿，往后你要护着哥哥。”
宜姐儿用力点头，小手忽然拽住他腰间玉佩流苏，仰起小脸，认真道：“爹爹，你别凶哥哥。他半夜会踢被子，我教他叠被子，叠得比小兔子还乖！”
沈肆怔住，随即低笑出声，眼角泛起细纹。他伸手将女儿鬓边一缕碎发别至耳后，目光越过垂花门，望向暖阁窗棂——那里，季含漪正牵着钧哥儿的手，教他辨认窗格上雕的“岁寒三友”纹样。少年侧影依旧紧绷，可那只被娘亲握着的手，已不再抗拒。
晚膳摆在暖阁东次间。钧哥儿被安置在季含漪身侧，面前摆着素净的青瓷碗，里头是清炖鸡茸羹，香气柔和。他盯着碗里浮沉的嫩黄茸粒，迟迟不动筷。
季含漪舀了一勺，轻轻吹凉，送到他唇边：“尝尝？”
钧哥儿别开脸，却见宜姐儿已捧着小碗，吧嗒吧嗒吃得香甜，脸颊鼓起一小块，像只贪食的仓鼠。他胸口那团硬块忽地松动一丝缝隙。
沈肆坐在对面，未动筷，只静静看着。
这时，方嬷嬷匆匆进来，面色凝重：“侯爷，夫人，宫里来人了，说是贵妃娘娘听闻小公子寻回，赐下贺礼，另请夫人明日携小公子入宫谢恩。”
季含漪一怔，随即莞尔：“娘娘有心了。”
沈肆眸色却骤然转深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。贵妃……那位素来与季含漪交好、三年前亲自为含漪诊脉断定“体寒难孕”的贵妃娘娘？她怎会如此及时？
他抬眼，正撞上钧哥儿抬起的目光。少年不知何时已放下戒备，正望着他，眼底有尚未散尽的雾气，却多了一丝奇异的澄澈——仿佛在说：你若骗我，我便再不信第二次。
沈肆心头微震，垂眸避开那道目光，端起茶盏轻啜一口。茶已凉透，苦涩回甘。
窗外，暮色渐浓，檐角铜铃被晚风拂过，叮咚一声，清越悠长。
暖阁内，烛火摇曳，映着少年颈间那枚温润玉锁，朱砂一点，灼灼如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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