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祠的事情过去,老太爷便说要在京城多留一月。
不为别的,老太爷要亲自教自己的孙子一个月。
主要也是听了沈肆说钧哥儿的性子有些顽劣,他回来这两日确实也感受到了,钧哥儿的身手灵活,总是喜欢爬树,还时不时顺手偷下人的东西戏弄。
这事其实季含漪还不知道,因为下人们不敢说,老太爷也是偶然撞见的。
其实老太爷觉得钧哥儿顽劣也并没有什么,总比沈肆小时候不亲人要好,至少钧哥儿跟他搭话,他还是理人的。
多说几句他也不......
宜姐儿见哥哥忽然放下鸡腿去吃青菜,小嘴巴一撅,伸手就从自己碟子里夹了一块软烂的蒸鱼肉,踮起脚尖往钧哥儿碗里放:“哥哥吃这个,可香啦!”
钧哥儿怔了怔,没躲,只盯着那块鱼肉——雪白细嫩,淋着琥珀色酱汁,上头还卧着一星翠绿葱末。他喉结动了动,却没立刻动筷子。
季含漪看着,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她没说话,只拿银匙舀了一小勺清甜莲子羹,吹凉了,轻轻送到钧哥儿唇边:“张嘴。”
钧哥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,可眼睛却黏在那瓷勺上。那羹泛着温润光泽,浮着几粒粉糯莲子,香气清幽不腻,是他从未闻过的味道。他迟疑片刻,到底还是微微张开嘴,舌尖刚触到羹沿,温热甘润便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意一路熨帖到胃里。
他眨了眨眼,没说话,可眼睫垂得低了些,肩膀也松了一寸。
季含漪笑了,又舀一勺,这次却没送,只将勺子递到他手边:“自己试试?”
钧哥儿望着那小小银勺,指节僵硬地蜷了蜷。他惯用的是粗陶碗、豁口木筷,有时饿极了,直接抓着啃。可眼前这银勺沉而亮,握柄上还刻着细密云纹,光映在上面,晃得人眼晕。他迟疑半晌,终于伸出手,拇指和食指笨拙地捏住勺柄,手腕悬着,不敢动。
“慢慢来。”季含漪声音轻得像拂过柳梢的风,“手稳了,羹就不洒。”
钧哥儿屏住呼吸,缓缓将勺子凑近唇边。第一勺歪了,羹汁滴在袖口,洇开一小片浅褐色水痕。他手指一紧,勺子险些脱手。
宜姐儿却咯咯笑起来,伸出小手,用帕子替他擦袖子:“哥哥别怕,我刚开始也洒,爹爹说,洒一百次,第一百零一次就稳了!”她说着,自己端起小碗,仰头咕咚喝了一大口,脸颊鼓鼓,像只松鼠,逗得容春在旁捂嘴直笑。
钧哥儿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绷着的嘴角竟悄悄松了一丝。他低头,再舀一勺,这次稳了些,虽仍抖,却到底送进了嘴里。
季含漪没再催,只静静看他吃,目光温柔而绵长,仿佛六年光阴从未流逝,仿佛他仍是襁褓中那个攥着她指尖不肯松手的婴儿。她记得他满月时,方嬷嬷抱着他晒太阳,他睁着乌黑眼珠,小手无意识朝她方向挥舞,像要够住什么;记得他百日宴上,红绸铺地,他裹在金线绣麒麟的小被里,蹬着胖腿咿呀出声,沈肆第一次抱他,手抖得比新兵持剑还厉害;更记得那夜暴雨如注,府门被撞开,黑衣人影挟着他冲进雨幕,他襁褓一角被撕落,飘在积水里,像一片将熄的蝶翅……
她喉间微哽,却只轻轻抚了抚钧哥儿后颈,指尖触到少年颈侧新生的绒毛,柔软而真实。
这时,帘外忽传来一声轻咳。
沈肆立在门口,玄色常服未换,发束玉簪,眉目清峻如初,只是眼下两抹青痕未褪,眼神却比晨露更清亮。他身后跟着方嬷嬷,手里托着一面黄铜包边的菱花镜,镜面擦得纤尘不染,映着廊下透进来的天光,澄澈如秋水。
钧哥儿猛地抬头,身子瞬间绷紧,下意识将手中银勺攥得死紧,指节泛白。方才那点融化的暖意,仿佛被这道目光骤然冻住。
沈肆没进屋,只站在门槛外,目光沉沉落在钧哥儿脸上。他没看季含漪,也没看宜姐儿,只定定望着儿子——望他眉骨的弧度,望他鼻梁的走势,望他下颌收束的线条,望他耳垂上一颗极淡的朱砂痣,与自己右耳如出一辙。
“过来。”沈肆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钧哥儿没动,只将脸侧向一边,露出线条紧绷的脖颈。
沈肆也不恼,只朝方嬷嬷颔首。方嬷嬷忙将镜子双手捧至钧哥儿面前。
镜面映出少年面容:乌发墨浓,肌肤是久不见天光的微褐,眉如远山初聚,眼似寒潭乍破,瞳仁深处却有两簇幽微火苗,明明灭灭,倔强燃烧。
钧哥儿第一次看见自己。
他怔住了。
镜中人亦怔住。
那不是他熟悉的、泥地里翻滚的脏污面孔,不是偷馒头时被呵斥后垂下的灰败眼神,不是被千手门老乞丐踹倒时咬紧的、渗血的下唇……那是他,又不是他。眉宇间有沈肆的冷硬轮廓,眼角弯起时却泄出季含漪的温软,连唇角那一道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旧痕,都与沈肆年少时跌伤留下的位置分毫不差。
他盯着镜中人,手指无意识摩挲自己左耳垂——那里果然也有一颗极小的朱砂痣,与镜中一致。
“你三岁那年,在东角门石阶上摔过。”沈肆的声音自身后响起,平稳如古井,“左耳沾了朱砂印泥,蹭在石阶上,留了三道红痕。方嬷嬷抱着你哭,你却指着地上那三道红,笑得打滚。”
钧哥儿猛地回头。
沈肆缓步进来,停在他身侧半步之遥,目光扫过他握勺的手——指腹有薄茧,虎口处一道斜疤,是常年攀墙、被瓦棱割的旧伤。沈肆眸色一深,却只淡淡道:“这疤,是你七岁爬栖霞寺后山摘野梅,被枯枝划的。当时你摔进雪坑,老乞丐找你找了两个时辰。”
钧哥儿浑身一震,瞳孔骤然收缩。
栖霞寺后山……那地方连千手门的人也极少去,荒僻陡峭,雪深及膝。老乞丐确实在雪坑里找到他,背他回破庙时骂了整整一夜,说他活该冻死……这事,绝无人知晓!
“你左手小指第二指节内侧,有个月牙形胎记。”沈肆继续道,声音低沉如钟鸣,“当年产婆接生时,曾用朱砂点过,说此记主贵重。你娘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季含漪,喉结微动,“你娘每日晨昏,都要对着你襁褓里的小手,念一遍《心经》。”
季含漪早已泪流满面,却咬着唇不出声,只将颤抖的手覆在钧哥儿背上,掌心滚烫。
钧哥儿僵立原地,像被钉在时光缝隙里。他想反驳,想冷笑,想说“胡言乱语”,可那些细节太真、太细、太沉——沉得他胸腔发闷,沉得他指尖发麻,沉得他第一次发觉,自己竟在发抖。
“你信不信?”沈肆问,目光如刃,剖开他所有防备,“若不信,我现在便可唤来当年产婆、栖霞寺守山僧、甚至……那位老乞丐。”
钧哥儿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望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,忽然觉得那张脸陌生又熟悉,像一把锈蚀多年的锁,此刻正被一只无形的手,一寸寸拧开。
“我……”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,“我记不得。”
“不记得没关系。”沈肆终于抬手,不是拍他肩,而是极轻地,将他散落额前的一缕碎发,拢至耳后。动作生疏,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珍重。“记不得的,我们重新教。走错的路,我们重新走。你只需记住一件事——”他俯身,与钧哥儿平视,眸底映着少年惊惶的倒影,“你是沈钧,沈家嫡长子,我的儿子。这世上,没人能夺走你的名字,你的身份,你的家。”
话音落,沈肆直起身,朝方嬷嬷示意。
方嬷嬷会意,转身捧来一个紫檀匣子,打开——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六套小袍子,料子是上等云锦,针脚细密如织,领口袖缘皆用金线绣着幼狮纹样,每一件内衬都缝着一方素绢,上头以蝇头小楷写着年份:庚寅、辛卯、壬辰……直至今年的丙申。
“这是你每年生辰,你娘亲手裁的。”沈肆道,“她总说,尺码按着你爹小时候长的,准没错。”
钧哥儿的手指,不受控制地抚上最上面那件赭石色小袍。指尖触到云锦柔滑微凉的质地,触到金线狮子凸起的鳞甲,触到内衬素绢上那行“丙申年三月初三,钧儿生辰,愿平安顺遂”的字迹……墨色已微泛黄,却力透绢背。
他喉结剧烈滚动,眼眶灼热发胀,可眼泪始终没落下来。他死死盯着那行字,仿佛要将每一个笔画都刻进骨头里。
宜姐儿悄悄挪过来,小手扯了扯他袖子,仰起脸,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:“哥哥,我也有。”她踮脚,从自己腰间荷包里掏出一枚小巧玲珑的赤金长命锁,锁面錾着“钧宜同福”四字,“爹爹说,这锁本来是一对,哥哥的那把,在你走那天,被贼人抢走了……可爹爹偷偷重打了一把,说等哥哥回来,就一起戴!”
她将长命锁塞进钧哥儿掌心。
沉甸甸的,带着她掌心的温度。
钧哥儿低头,看着那枚金锁,又看看自己空荡荡的脖颈,再看看宜姐儿胸前那枚一模一样的锁……忽然,他抬起手,不是去摸自己的脖子,而是伸向宜姐儿——他用那只还沾着莲子羹甜香、指腹带着薄茧的手,极其笨拙、极其缓慢地,将妹妹鬓边一朵歪斜的绢花,扶正了。
宜姐儿愣住,随即爆发出清脆笑声,扑上来抱住他腰:“哥哥!”
钧哥儿身体一僵,手臂悬在半空,不知该放哪儿。可当那小小的身体带着奶香和阳光味道紧紧贴上来时,他悬着的手,终于一点点、一点点,落了下来,虚虚搭在妹妹单薄的脊背上。
窗外,春阳正好,穿过镂空花窗,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。光影摇曳,恰如人心深处那点微弱却执拗的火苗——它曾被风雪压得奄奄一息,此刻,却在无声的暖意里,悄然、坚定地,燃了起来。
季含漪没有上前,只倚着沈肆臂弯,望着父子三人相拥的剪影,泪水无声滑落,浸湿了沈肆玄色袖口。沈肆反手将她冰凉的手裹进掌心,十指紧扣,力道沉而安稳。
这一刻,无需言语。
有些路,走了六年;有些门,关了六年;有些名字,被叫了六年,却始终悬在唇边,不敢落下。
而此刻,春阳之下,少年终于微微启唇,气音轻颤,却清晰无比:
“爹……”
沈肆身形一顿,眼中骤然掠过惊涛骇浪,旋即化作深不见底的静流。他喉结上下滑动,只低低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那声音很轻,却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钧哥儿心中最后一道坚冰。
他松开宜姐儿,却没退开,只是垂着眼,盯着自己刚刚扶正绢花的手,忽然抬手,用袖口狠狠抹了把脸——不是擦泪,是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再抬头时,他看向季含漪,目光不再闪躲,而是直直撞进她盈满泪水的眼底,嘴唇翕动,又停顿,再启:
“娘……”
季含漪再也支撑不住,泣不成声,却笑着点头,一把将他揽入怀中。少年身躯僵硬如铁,可渐渐地,那紧绷的脊背,终于一点、一点,塌陷下来,靠在她肩头,像迷途多年的孤鸟,终于寻到了巢穴。
沈肆抬手,轻轻覆在妻儿交叠的肩头,掌心温厚,覆盖住所有颠沛与仓皇。
屋内寂静,唯有宜姐儿依偎在哥哥身侧,小手牢牢攥着他袖角,仰着小脸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:“哥哥,以后咱们天天一起吃饭,一起看花,一起……”她想了想,郑重补充,“一起喊爹娘!”
钧哥儿没说话,只低头看着妹妹掌心那颗鲜红的痣,又摊开自己的手掌,两颗红痣在春阳下,灼灼如初生的火种。
他慢慢合拢五指,将那点赤色,严严实实地,护在掌心。
窗外,新抽的柳枝拂过窗棂,沙沙作响,仿佛整个沈府的春光,都在此刻,悄然落进他微凉的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