宙斯小说网 >> 朱门春闺 >> 目录 >> 第931章 都有顶顶好的夫君

第931章 都有顶顶好的夫君


更新时间:2026年09月25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如今已经九月早入秋了,钧哥儿回来不已经四个月。

比起刚回来有些不服气和不搭理的小模样,如今经过在书院和其他孩子相处过的钧哥儿已经能够替别人感受了。

都是些小孩子,钧哥儿再顽皮也还没有七岁,这会儿几个孩子一碰见,就煞有其事的说起话来。

季含漪几人瞧着这些孩子也是觉得有趣,崔静敏说好些日子没见,就找个地方坐着说话。

季含漪便说去花厅,还没走,文安匆匆跑进来,说前头沈肆让他将钧哥儿引到前院去,季含漪就让......

沈肆却将她搂得更紧了些,下巴抵着她微凉的鬓角,声音低哑而沉:“别去。”

季含漪身子微顿,指尖停在他臂弯处未收,只觉他呼吸沉而缓,胸膛起伏间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执拗。她侧过脸,正对上他闭着的眼,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,眉心却仍蹙着一道细痕——不是平日里威压沉肃的褶皱,倒像被什么硬生生硌住的、尚未散开的郁结。

“他现在……最信宜姐儿。”沈肆没睁眼,喉结微微滚动,“你一去,他又要绷起来。”

季含漪心头一颤,指尖无意识蜷起,指甲轻轻刮过他袖口绣的云纹暗线。她想说,我是他娘亲;可话到唇边,又咽了回去。方才在书房外听见那一声“妹妹”,轻得像片羽毛落地,却分明是钧哥儿心防裂开的第一道缝。那缝里漏出来的,不是信任,是试探后的微光——只照向宜姐儿一人。

她默了片刻,终于轻轻应了声:“好。”

沈肆似是松了口气,手臂略松,却仍将她半圈在怀中,鼻尖蹭了蹭她耳后细软的绒发:“等他肯自己走到你跟前,再抱他。”

季含漪没说话,只将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些,鼻息间是他身上惯有的沉水香混着一点风尘气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属于钧哥儿身上的皂角清味——那是今晨容春亲自打了温水,用新制的桂花胰子给他洗的头。她忽然想起昨夜沈肆抱着钧哥儿回房时,孩子浑身僵硬如石,小手死死攥着自己衣襟,指节泛白,却始终没挣开。沈肆就那样站着,一动不动,任他攥着,直到孩子眼皮开始打架,手指才一点点松开,最后竟伏在他肩头睡了过去,呼吸浅而急,像只惊魂未定的小兽。

她指尖悄悄抚上沈肆后背,隔着薄薄一层杭绸,能摸到他肩胛骨突起的弧度,还有几道旧伤愈合后留下的微凸筋络。那是早年在西北军中留下的,她初嫁时便知,却从未问过细节。此刻指尖下意识描摹着那些痕迹,仿佛要替他把那些年没能护住儿子的苦,一寸寸熨平。

窗外蝉鸣渐盛,日头已攀至中天,廊下竹帘半垂,光影斜斜切进内室,在青砖地上铺开一道金边。容春在外头轻叩三声,声音压得极低:“夫人,厨房备好了午膳,问……小世子和郡主可要一道用?”

季含漪刚要开口,沈肆却先抬了抬手,示意她莫应。他缓缓睁开眼,眸色沉静如深潭,只道:“端两份清淡的粥菜,另备一碗银耳莲子羹——不放糖,少放冰糖。再取一小碟蜜渍樱桃,去核切丁。”

容春应声退下。季含漪有些诧异:“怎么知道他爱吃甜?”

“不是爱吃甜。”沈肆坐起身,随手将散落的外袍拢了拢,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冷冽,“是饿怕了的人,见着糖就攥着不放。我试过三次——他看见桌上果盘里的糖渍梅子,眼睛盯了足足半盏茶,可伸手前又缩回去,反复三次。后来我佯装离席,他立刻抓了一颗塞进嘴里,嚼得极快,像是怕被人抢走。”

季含漪胸口一窒,喉头泛起涩意。

沈肆却已起身,整了整腰间玉带,转身从多宝阁第三层取下一个紫檀木匣。匣子不大,却沉甸甸的。他打开,里头静静卧着一枚铜牌,牌面阴刻“沈”字,背面是繁复缠枝莲纹,边缘磨损得极细,却依旧泛着温润暗光。

“这是他满月时,我亲手铸的。”沈肆指尖摩挲着铜牌边缘,“本该系在他襁褓上,随他一道入宫请封。可那夜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再说下去,只将铜牌重新扣进匣中,推至季含漪面前,“你收着。等他哪日肯让你碰他衣襟,再给他。”

季含漪双手接过木匣,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紫檀,仿佛触到了十六年前那个雪夜——产房内血气翻涌,窗外朔风如刀,她昏沉中听见乳母惊惶的哭喊,听见沈肆拔剑出鞘的铮然一声,之后便是长久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静。再醒来时,身边只有宜姐儿皱巴巴的小脸,和沈肆握着她手、指节泛白的手背。

她低头看着木匣,眼眶发热,却用力眨了眨眼,将泪意逼了回去。

这时书房方向传来一阵清脆笑声,是宜姐儿的声音,又甜又亮,像一串新剥的荔枝砸进青瓷碗里。接着是钧哥儿的动静——不是说话,是极轻的一声“嗯”,短促,却不再冷硬,反而带着点被哄顺了毛的、犹疑的柔软。

季含漪与沈肆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微不可察的震动。

他们没起身,只静静听着。笑声渐渐近了,脚步声也由远及近,先是宜姐儿小跑着冲进内室门槛,发髻歪了,手里还攥着半块芙蓉饼,小脸红扑扑的:“爹爹!娘亲!哥哥画了画!”

她身后,钧哥儿站在门口,一手还牵着宜姐儿的袖角,另一只手却下意识按在自己左腕上——那里空空如也,只有一道极淡的、几乎褪尽的浅痕。季含漪心头猛地一跳,那是从前绑过铃铛的位置。当年奶娘说,孩子襁褓里总爱听清越声响,便在他左手腕系了个小金铃,铃舌裹着软绒,响时不刺耳,只如春溪漱石。

她没出声,只望着他。

钧哥儿目光扫过内室,掠过沈肆沉静的脸,又落在季含漪膝上那只紫檀木匣上。他脚步顿了顿,终究还是迈了进来,靴底踩在青砖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嗒”。

宜姐儿已扑到沈肆膝边,献宝似的举起一张纸:“爹爹你看!哥哥画的!画的是……是我们!”

季含漪这才看清——纸上墨迹稚拙,却分明勾勒出两个并排的小人。左边那个梳双丫髻,手里举着个圆滚滚的球;右边那个穿短褐,头发乱糟糟的,却仰着脸,正朝左边那人伸出手。两人中间,用歪歪扭扭的墨线连着一条长长的、打结的绳子。

“哥哥说,这是……拴住妹妹的绳子。”宜姐儿仰着小脸,眼睛亮得惊人,“哥哥说,这样妹妹就不会丢啦!”

钧哥儿没看宜姐儿,也没看沈肆,只是盯着季含漪膝上的紫檀匣,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,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:“娘亲……我手腕上,以前是不是有个铃铛?”

季含漪怔住,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。

沈肆却笑了。他伸手,第一次没有抱起宜姐儿,而是将钧哥儿拉到自己身侧,手掌宽厚温热,稳稳覆在他瘦削的肩头:“有。金的,铃舌裹着桃红色的绒。”

钧哥儿睫毛剧烈一颤。

沈肆继续道:“你周岁那日,它响了一整天。你抓周抓了把小剑,摔在地上也不哭,就盯着那铃铛看,看了半个时辰。”

季含漪哽咽着补充:“你第一次笑,就是听见它响的时候。”

钧哥儿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手腕,许久,忽然抬起右手,慢慢解开了自己袖口的盘扣。他动作很慢,指尖微抖,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——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,而就在腕骨内侧,一道比发丝略粗的浅褐色旧痕,如一道无声的印记,蜿蜒隐没于袖中。

他没说话,只将手腕轻轻往前递了递。

季含漪几乎是扑过去的。她没碰他,只跪坐在他身侧,捧起他的手,额头抵着他微凉的腕骨,泪水大颗大颗砸在那道旧痕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
“娘亲……”钧哥儿忽然叫了一声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
季含漪猛地抬头,泪眼朦胧中,看见他嘴唇翕动,又叫了一遍:“娘亲。”

这一次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六年来第一声真正的、怯生生的依赖。

宜姐儿“呀”了一声,踮起脚就想扑上来抱哥哥,却被沈肆一手捞住腰,轻轻按在自己腿上。他看向钧哥儿,目光沉静如古井:“钧哥儿。”

钧哥儿转过脸。

沈肆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锦帕,帕角绣着极小的“沈”字暗纹。他没擦自己的脸,而是将帕子展开,轻轻覆在钧哥儿脸上,仔仔细细,将他右颊上一道不知何时蹭上的淡淡墨迹拭去。

动作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
“从今日起,”沈肆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入地,“你是沈府长子,是靖国公世子,是这朱门里,名正言顺的主人。”

钧哥儿怔怔望着他,没躲,也没应,只觉得脸上那方锦帕带着体温,暖得他眼眶发烫。

这时容春再次进来,捧着托盘,上面三碗银耳莲子羹,晶莹剔透,浮着几粒嫣红樱桃丁。她将托盘放在案上,躬身退至门边,忽又想起什么,迟疑道:“夫人,老夫人遣人来问,说小世子既已安顿,可否……明日去松鹤堂请安?”

内室瞬间安静下来。

季含漪抬眸看向沈肆。

沈肆却只望着钧哥儿,等他反应。

钧哥儿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道旧痕,又看了看宜姐儿捧着羹碗、殷殷期盼的小脸,最后,视线缓缓移向季含漪——她脸上泪痕未干,眼睛却亮得惊人,盛满了不敢溢出的希冀。

他抿了抿唇,小手慢慢伸向那碗羹,指尖碰到温润的瓷壁,终于点了点头。

很轻,却无比清晰。

季含漪眼中的光,霎时如破云之日,灼灼倾泻。

沈肆终于彻底松开眉头,抬手揉了揉钧哥儿的发顶。那动作生疏,却郑重,仿佛在抚平一道横亘十六年的沟壑。

窗外蝉声如沸,日影西斜,将四人身影融作一团暖金。宜姐儿迫不及待舀了一勺羹,吹了吹,踮脚送到哥哥唇边:“哥哥,甜的!”

钧哥儿张了嘴,温润清甜滑入喉间。他下意识舔了舔唇角,目光却越过宜姐儿乌黑的发顶,落在季含漪含泪带笑的眼上。

那笑意太盛,太真,太不顾一切,像一捧烧得正旺的炭火,烫得他心口发颤。

他忽然明白,原来不是所有怀抱都带着算计,不是所有温柔都藏了利刃,不是所有唤他“钧哥儿”的声音,都只为引他入局。

他慢慢抬起手,没有去接宜姐儿递来的第二勺羹,而是伸向季含漪——

五指微张,掌心向上,像一株初生的、试探着伸向阳光的幼苗。

季含漪没犹豫,立刻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。

两只手交叠在一起,一只微凉,一只温热;一只布满细茧,一只柔若无骨;一只掌心有痣,一只掌心亦有痣。

日光正盛,将她们交叠的手映得通透,那两颗朱砂般的红痣,在光下竟似遥相呼应,灼灼如两点未熄的星火。

钧哥儿低头看着,忽然弯起嘴角。

那笑容很淡,很浅,却像初春冰面乍裂的第一道细纹,底下奔涌的,是沉寂十六年、终于破土而出的、汹涌而笨拙的暖流。


上一章  |  朱门春闺目录  | 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