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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年之后。
皇帝病逝，太子登位。
午门上钟鼓声起，百官和命妇每日进宫哭临。
命妇们在乾清宫后面的交泰殿外的院子里，二品以上命妇才能入内。
每日要哭临三次，辰时，午时，申时，哭完了，命妇们再退到侧殿，由尚仪局的宫人捧上素粥。
哭完三日，才设大殓。
大殓那一日雨蒙蒙的。
从早到晚的下着雨。
夜里连一颗星星都没有。
宜姐儿穿着一身白色孝衣坐在椅子上，太后哭的不省人事，靠在季含漪的肩膀上，哽咽声未停过。
皇上是忽然病......
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路，车轮碾过细碎的蝉鸣与暑气。宜姐儿挨着钧哥儿坐在软垫上，小手一直攥着他袖口绣的云纹边，生怕一松手哥哥就又不见了。季含漪斜倚在对面罗汉榻的引枕上，指尖捻着一柄湘妃竹骨团扇，扇面绘的是半幅《莲塘双鹭》，墨色未干似的洇着水汽。她目光不离钧哥儿——他坐得笔直，脊背挺得像新抽的青竹，可那双眼睛却悄悄往窗外溜：街角卖糖人的老汉正用琥珀色的麦芽糖拉出金丝般的龙须，巷口蹲着几个赤膊的小童，手里滚着铁环追着日影跑，笑声撞在粉墙黛瓦上，碎成一片片清亮的铃铛声。
钧哥儿喉结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季含漪把团扇搁在膝头，轻声道：“前日俞朗家送来的那匣子松子糖，你尝了没？”
钧哥儿点头：“尝了。甜。”
“甜就好。”季含漪顿了顿，又问，“他近日可还总被先生点名默写《千字文》？”
“默了三回，全对。”钧哥儿声音低，却稳，“他还替我抄了两页《孝经》注疏，说……说我不必总在灯下熬到三更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热，眼尾微润，却只笑着用帕子按了按眼角：“你倒记得他好。”
“他替我挡过两回冷箭。”钧哥儿忽然道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一枚旧铜牌——那是他初入书院时，沈肆亲手挂上的，牌面刻着“慎思”二字，边缘已被磨得发亮，“有人往我砚台里掺了朱砂，红得像血，我泼出去时，他伸手拦了我一下，手背划破了。”
季含漪没再问是谁，只将钧哥儿的手拢进自己掌心。那手背指节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，是幼时在北境冻疮溃烂后留下的，如今淡得几乎看不见，可她每一次触碰，都像重新摸到了七年前塞外朔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襁褓上的声音。
马车停在“醉仙楼”门前。小二早候着，见是沈府马车，忙掀开竹帘，又踮脚往里张望了一眼，见是位清瘦少年牵着个小女童下来，身后跟着位穿藕荷色褙子的夫人，鬓边一支素银衔珠步摇，行走时珠子轻碰，声如玉磬。他不敢多看，垂首引路，一路穿过雕花月洞门、绕过临水回廊，引至二楼雅间“栖梧阁”。
推门进去，窗棂半开，窗外一池新荷亭亭，粉瓣托着露珠，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。宜姐儿一进门便挣脱哥哥的手，扑向临窗那张紫檀木圆桌，踮脚去够桌上那只青瓷莲花盏——盏中浮着几片冰镇梅子，酸香沁人。钧哥儿眼疾手快，一把将妹妹抱起，搁在自己臂弯里，另一只手顺手拈起一颗梅子，轻轻挤破表皮，汁水溅在指尖，他凑近鼻尖闻了闻，才递到宜姐儿嘴边。
“哥哥喂！”宜姐儿张嘴咬住，酸得眯起眼，却笑得咯咯响。
季含漪刚落座，方嬷嬷便领着两个丫鬟鱼贯而入，捧来冰镇酸梅汤、凉拌莴笋丝、翡翠虾仁，最后是宜姐儿心心念念的芙蓉粉——雪白粉条浸在清亮高汤里，卧着几片嫩豆腐、几缕蛋丝，撒着碧绿葱花，热气裹着豆香氤氲上来。
钧哥儿没动筷，只盯着那碗芙蓉粉看了会儿，忽然道：“娘亲，我能……分一半给俞朗么？”
季含漪一怔，随即笑意温软：“自然能。待会儿我让文安包好了，明日一早送去俞府。”
“不用明日。”钧哥儿放下筷子，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，层层打开，露出三块用荷叶裹着的糕点，“这是方嬷嬷今早蒸的桂花年糕，我藏了三块。等会儿我送去给他。”
季含漪凝视着他额角沁出的一层薄汗，还有耳后那一小片被太阳晒得微红的皮肤，忽然想起昨夜沈肆伏案批阅公文时说的话：“东山书院今年秋闱，有十七个举子上榜。其中有个叫俞朗的，文章被主考官圈了‘清峻’二字，连批三遍，说他‘文中有骨，字字见血’。”
她没提这事，只端起茶盏，吹开浮叶，浅啜一口：“好。那一会儿你先吃，吃饱了才有力气跑腿。”
钧哥儿这才低头扒饭，动作快而稳，米粒不落筷，汤水不洒衣襟。他左手边搁着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，封皮边角已磨得发毛，隐约可见“东山课业录”五字。宜姐儿好奇去翻，他下意识按住书角，又松开手，由着妹妹翻开——里头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，字迹起初歪斜如稚童涂鸦，越往后越趋工整，尤其最后十页，横平竖直，竟有了几分钟太师手札的筋骨。页眉空白处，还用朱砂点着小圈：一处圈旁批着“此处音律有误”，另一处圈旁写着“俞朗补注甚佳，记之”。
季含漪不动声色，只将一碟酱黄瓜推到他手边。
饭毕，天光尚明。钧哥儿坚持要自己提食盒去俞府，季含漪拗不过，只得让文安远远跟着。宜姐儿非要同去，季含漪便牵着她的小手，三人沿着柳荫道缓步而行。蝉声愈盛，热浪裹着槐花甜香扑面而来。路过一家书肆，钧哥儿脚步微顿，目光黏在橱窗内一册靛青封皮的《武经总要》上。书页微微翻动，露出内页一幅骑兵阵图，旗号、马匹、刀盾位置皆以朱砂勾勒得清清楚楚。
季含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，心下了然，却只笑道：“这书贵得很，一页纸抵得上三斤羊肉。”
钧哥儿收回目光，耳根微红，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转过两条街便是俞府。那是一座三进小院，粉墙不高，爬满青藤，门楣上悬着褪色的“工部郎中第”匾额。门房认得钧哥儿，忙不迭迎出来，引至西角门内一棵老槐树下。树影斑驳，俞朗正坐在石凳上抄书，竹笠搁在膝头，一身洗得泛白的青布直裰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见钧哥儿来，他搁下狼毫，起身掸了掸衣上墨渍，唇角微扬：“今日怎么有空？”
“带吃的。”钧哥儿将食盒递过去，又掏出那三块年糕，“方嬷嬷蒸的。”
俞朗接过，指尖触到油纸温热，抬眼一笑：“你娘又给你做新靴子了？”
钧哥儿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墨色缎面小靴，鞋尖绣着一只展翅的雀儿，针脚细密得几乎不见线头。他点点头：“昨日试的。”
“雀儿绣得活。”俞朗拆开一块年糕咬了一口，忽压低声音，“今晨我听父亲说，兵部侍郎周大人要调任北境督军，八百里加急，明早出发。”
钧哥儿握着食盒的手骤然一紧，指节泛白。
北境。
那两个字像烧红的炭，烫得他胸口发闷。他七岁前所有记忆都泡在北境的风沙里——铁甲摩擦声、战马嘶鸣声、母亲咳着血在毡帐里为他缝补破袄时断续的喘息声。他记得自己曾趴在城垛上，看远处黑压压的敌军如蚁群般涌来，父亲披甲执戟立于城楼，甲胄映着血色残阳，像一尊不会倒下的神像。他也记得自己偷偷爬上马背，缰绳一抖，马儿便冲进沙暴，他伏在马颈上，风沙割得脸颊生疼，却死死攥着鬃毛，仿佛只要不松手，就能追上那些被风卷走的、属于母亲的咳嗽声……
“钧哥儿？”俞朗轻唤。
他猛地回神，喉头滚动了一下，将食盒塞进俞朗手里：“我走了。”
转身时，宜姐儿仰起小脸：“哥哥，你眼睛怎么红了？”
他抬手抹了下眼角，声音哑：“沙子进了。”
季含漪一直站在巷口槐树荫下，静静望着。她看见钧哥儿走出俞府巷口时，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，肩背绷得极紧，像一张拉满的弓。她没上前，只等他走近，才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，替他擦去额角汗珠，又将帕子塞进他手中：“拿着。天热，容易出汗。”
钧哥儿低头看着那方帕子——素白杭绸，一角用银线绣着半枝海棠，针脚细密如初春新蕊。他忽然攥紧帕子，指腹反复摩挲那朵海棠，良久，才低声道：“娘亲，我想学骑射。”
季含漪没立刻应，只牵起他的手，掌心相贴，温热而干燥：“为何想学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很轻，却像石子投入深潭，“我想看清北境的地图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震，指尖微颤，却只将女儿的小手也覆在儿子手背上，三双手叠在一起，小小一只，暖暖一团：“好。等你父亲下值，我同他说。”
归途夕阳熔金，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叠在青石板路上，融成一道温柔的墨痕。晚风拂过，带来远处酒肆飘来的酒香、炊烟裹着饭香、还有不知谁家孩子追着纸鸢奔跑时迸出的清脆笑声。钧哥儿忽然停下，仰头望着天边那轮渐沉的橙红落日，睫毛在余晖里投下细密的影。他没说话，只是将季含漪给的帕子攥得更紧了些，那朵银线海棠，仿佛在他掌心悄然绽放。
次日清晨，沈肆下值归家，尚未换下官服，便见季含漪坐在书房紫檀案前，正铺开一张北境舆图。地图泛黄，边角微卷，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关隘、驿站、河流走向，还有许多朱砂小点，围成一圈，正中写着“雁门”二字。沈肆走近，目光落在图旁一行清隽小楷上：“雁门以北三百里，有古烽燧十二座，今存其七。燧台基厚三尺，高丈二，可容兵卒二十人。燧火夜传，十里一燃，若遇急警，三炷香内可达京师。”
他指尖抚过那行字，抬头看向季含漪：“你何时研习此道？”
季含漪抬眸，眸底澄澈如初春解冻的溪水：“自你去年提及北境军械陈旧，我便托人寻了历年边关奏报。昨日，我又让文安去了趟兵部旧档库。”
沈肆久久未言，只将那张图缓缓卷起，置于案头镇纸之下。窗外蝉鸣骤歇，一时间，唯有檐角铜铃被风拨动，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余响，仿佛叩在人心最深处。
暮色四合时，钧哥儿独自坐在自己房中，面前摊着那本《武经总要》。烛火跳跃，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。他翻到骑兵阵图那一页，指尖沿着朱砂勾勒的旗号缓缓移动，最终停在右翼一列小字旁：“弩手居后，箭雨覆之，不可擅离阵列。”他凝视良久，忽然提笔，在页脚空白处，以极细的狼毫写下两行字，墨色浓重，力透纸背：
“若阵列溃，则当以身为刃，裂敌中坚。”
“若父在前，则儿必在侧。”
写罢，他搁下笔，吹干墨迹，将书页仔细折好，夹进那本磨毛了边的《东山课业录》里。窗外，一弯新月悄然升上柳梢，清辉如练，静静流淌在少年低垂的眼睫之上，也流淌在那两行未干的墨字之间——墨色未干，心志已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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